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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是,我真是来帮忙接生的!”那女人连连摆手道,“我从前做过稳婆,我们村生过娃的女人都是我管过的!我男人刚才太不是东西,我已经训过他了,是他让我来帮你们的,你们相信我就好!”
为首的那名壮汉面露愧色,他脸上隐约还有掌印,不过这回是五指。
阿秋娘的哭声越发虚弱,毕将咬咬牙,下定决心道:“那你们进来吧!但我警告你们,不许耍坏心思,咱们谁也不欠谁,你千万不要为那劳什子的佛门清净害了人!”
接生婆赶忙挤了进去,她跑到阿秋娘身边,对其余人吩咐道:“都站着干什么?可别再傻愣着了!快去打点热水来,有干净的衣服也弄来撕成布条,然后你们就出去等着吧!怎么流了这么多血……老天……你可千万要挺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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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狂风大作,地动余波惹得山中气场紊乱,直令到飞鸟也一时间寻不得方向。
时妙原循着荣观真留下的气息一路追踪,他飞到藏仙洞边落下,正要跳入洞中,却感到了一阵强有力的抵触。
是结界,恐怕是荣闻音在洞口设下了防护,他进不去洞,破不了阵,只能急得在原地嗷嗷叫,汗水都留下了几滴。
天色阴沉,时妙原心中越发感到不妙。荣闻音临走前的神情让他觉得陌生,觉得害怕,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他既担心她的安危……也担心荣观真。
荣观真,荣观真。
一想到荣观真,时妙原就感觉心脏像被人捏住了一样,酸痛又充满了绝望。
什么都没有发生,他身边除了树林、飞鸟,仓皇逃窜的野兽与虫豸之外便再无别物。
什么都还没有发生,就连地动也暂时停息了下来,下一轮破坏或许还在路上,但至少在此时此刻,一切都,还没有切切实实地降临。
但他感受到了。他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迫近。
某种巨大的、无声的、沉默的,能将一切吞噬殆尽的事物,正在悄无声息地向他们走来。
它已经笼罩在了空相山上空,它已经对此处的生灵露出了爪牙。它的威胁无形,它的神威莫测,它明明还没有完全到临,时妙原却觉得,自己已被它吞入了腹中。
荣观真将被它吞吃入腹。
时妙原心里一紧。
他不能让荣观真有事。
不论是什么东西,不论是任何东西,就算是上天降下神旨,要取荣观真性命……他也绝对,必然,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它们伤到荣观真分毫。
天边传来枭类的啸鸣,时妙原猛地回过了头去。
他看见了一个小点,那点越来越近,越飞越急,它迅速俯冲下落,狼狈且潦草地扑到了时妙原身前。
那是只猫头鹰,它幻化出人形——是施浴霞来了。
“小霞!你来了!”时妙原急忙迎上去,“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我在东越山呆着,才听说这儿出了事就赶来了!”施浴霞焦急地说,“我刚给我师父捎了信,她收到没有?我是顺着她的气味来的,师父呢?我师父她怎么样了?她是在这洞里吗?我们快些下去找她吧!!!”
“你以为我不想进吗?闻音设了结界,我根本就破不开!”时妙原急得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树上,“有时候我真的不懂他们娘俩,有什么事大家一起商量着不好吗,结果现在居然把我也关外面!阿真也在里面,我真的一想到头就大了!”
施浴霞不信邪,往里走了两步,果然前进不得。
她望着拿黑黢黢的洞口,说:“那我们就只能等吗?”
“等吧……也没别的办法了。”
时妙原蹲在地上,烦躁地抱住了脑袋。
“等吧,等他们出来……等……等……等。哎!也不知道大涣寺那边怎么样了,我真的快要烦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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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观真想要离开。
荣闻音死死地扣着他的手腕,他根本逃脱不得。
“娘,您这是在说什么啊?”他浑身发抖,满眼不可置信,“您刚才说的是什么话啊……这也太荒谬了吧……是我听错了吗?您要我做什么,我,这,我……”
“我要你杀了我,”荣闻音笃定地说,“用这把剑,用三度厄,砍掉我的头。然后吃了我,成神。”
“你这是在说什么胡话啊!!!”荣观真吓破了音,他试图把手抽走,荣闻音的力气极大,他甚至产生了血管被掐断了几根的错觉。
“阿真,我觉得,我觉得我可能真的到时候了。”荣闻音的表情无比严肃,“这一天比我料想的来得要早,我以为我能体面地离去,但看来,有人不愿意给我留这份尊严。有人想夺走我的山,阿真,有个你不认识的人,他想将我取而代之。”
她的声音急切,但荣观真对此充耳不闻。他不断挣扎,不断推卸,可他越是想逃,荣闻音就扼得越紧。
他看见自己的指节越来越青,泛着死人的青灰,也许他已经死了,至少这一刻很快就要来临。
又是一波震动,这次持续时间很短,只震下来几层薄薄的碎石。
冰水在他们脚下流转,寒意丝丝向上,荣观真觉得,自己正在被做成一座冰雕。
“阿真,你看着我。”荣闻音将手搭上他的后颈,她微微用力,迫使他抬头,直视自己的眼睛。
“你必须成为山神。”她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只有杀了我,吃了我,才能够彻底继承我的力量。如果你不继承,会有另一个人捷足先登,我不确定他具体是谁,我只知道,我们不能让他得逞。”
“可,可是……”荣观真嘴唇变得毫无血色,“可是你说过……”
荣闻音深吸一口气,道:“我原来是说过会晚些,也向你承诺过这个过程不会那么剧烈。可是我算错了,阿真,对不起,我向你食言……”
“可是你说过,以后就算我当了山神,也会在大涣寺等我一起回家的。”荣观真绝望地说。
第98章 莫退菩提(四)
“可是你说过, 以后会等我一起回家的。”荣观真绝望地说,“你还说你想去云游四方,这些话都是你亲口说的, 你难道全部都忘了吗?”
地下河水缓缓流淌, 在他们脚下形成了涡旋。
一滴汗珠从荣闻音鼻尖滑落, 落入了乌青发黑的流水中。
“会有别人等你的。”她说,“就算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等你回家。”
“你骗我。”
荣观真浑身都在发抖。
“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这太荒谬了, 这……你不是说要带我来救人的吗,你怎么把我带到这里来了?人呢!等我救的人呢!这里什么人都没有, 你居然在骗我吗!”
“我想,我确实辜负了你。”
荣闻音的声音十分和缓:“我以为我能体面地结束这一切,但是我错了, 阿真。我做错了事,我犯了个错误,现在我的错误来找我了, 我本来想再多坚持一会儿的, 可是他不愿意再给我机会了。”
“外面的情况你也看见了, 现在的我根本就没办法控制住那些灾害。现在是地动,是山火,以后就是洪灾,是雷雨。空相山会成为灾害之源,我一日不死,地动就一日不会停止, 我多活一天,外面就会多更多亡魂。你必须继承我的力量,只有一个如日中天的新神才能改变这个局面。你是最适合的人选, 你……才刚刚闭关了两百年。”
荣观真脸色大变:“我闭关又不是为了杀你!”
“不论你是为了什么,现在都由不得你了。”荣闻音的声音十分沙哑,“不论你愿不愿意,我们必须在这里完成交接。如果那个人得逞,你所熟悉的一切都会被毁掉。”
“你光说有人有人有人,那那个人到底是谁啊?!”荣观真崩溃大喊道。
荣闻音紧紧地抿住了嘴唇。
她看他的眼神充满哀愁,又是饱含无数怀念,似乎,她正在透过他回忆某位故人。
荣观真不断喘着粗气,他的大脑一片混乱,脚下的冰水几乎麻痹了他的神经。他想要厘清目前的状况,却悲哀地发现一切可能性都只指向唯一一个结果。
他问:“是穆元沣吗?”
“什么?”荣闻音的表情空白了一下。
“穆……你说谁?”
“那个山神,净界山的。当初司山海宴,你请他来过蕴轮谷。”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你说有人在背后搞鬼,那就只有山神才能做到啊?”荣观真红着眼睛说,“我刚才想起来了,当年在宴会上穆元沣和其他几个水神就一直在说你闲话,他们羡慕你,嫉恨你,他们想要取代你,所以才联手陷害了你,是不是这样?”
荣闻音果断摇头。
“不是他们,但我心里已经有答案了。虽然我无论如何,都不想相信这是真的。”
“那就告诉我到底是谁干的!”荣观真急切地追问道,“事情明明还有转圜余地,只要能解决他你就不必要死了呀,我们不是有剑吗?用三度厄杀了他不就好了!不管是谁,你给我个名字,你告诉我他在哪里,我去将他碎尸万段!”
“你打不过他。”荣闻音说。
荣观真无声地张了张嘴巴。
“打不过……是,什么意思?”他茫然道,“你是说,我还不够强吗?”
“不是强或者弱的问题,如果真的是我想的那个人的话,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对付得了他。”荣闻音苦笑道,“因为他有不死之躯,说到底这也还是我犯的错,至少目前,就连三度厄也无法将他抹杀。”
“哈!那我就更不可能了!”荣观真竟然笑了出来,“连你和三度厄都无能为力的敌人,你难道指望我去对付他吗?就这样你还让我当山神?你这不是在把空相山往人家口袋里送吗!”
“不是这样的,阿真。”荣闻音缓缓摇了摇头,“新生山神力量充沛,不至于那么快陷入我今天的处境。现在的你或许无力与之匹敌,但有朝一日你绝对可以做到。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得活到足以击败他的那天。”
荣观真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活着”这两个字,在他听来实在无比刺耳。
“那你就陪我一起等到那时候。”他说。
“不行。”
“那你就告诉我他的名字。”
“也不行。想要找到他其实很容易,但是一旦见了面,他是不可能放过你的。只要你当山神,他就会忌惮你,我知道他想要什么,他想要我的山。”
水波冲刷着衣摆,漩涡像一张巨口,诉说着某种贪婪与欲求。
荣闻音垂下眼,和那深渊对视。
她轻声道:“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她抬起头,攥住荣观真的手腕,逼迫他用三度厄抵住了自己心口。
“时间到了,阿真。”她望着他的眼睛说,“该动手了。”
荣观真把头扭了过去。
“我拒绝。”
“拒绝就是等死。”
“那我就去死。”
“你不听我的话了?”
“就当我大逆不道好了。”
“你想让所有人和我一起陪葬?”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你不想听我说话,那你就看看这面镜子!”
荣闻音从怀中掏出了一面宝镜。
镜面波光流转,倒映出生灵涂炭的景象。
“第一次地动集中在蕴轮谷附近,随后到现在不断向外扩散,整座空相山就像是一个蓄满了水的池子,只要有一点水花洒出来,灾难便会不受控制地席卷整个山脉。”
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每多犹豫一秒,就会有新的人因我而死。”
荣观真咬紧牙关,死活不愿松口。
“我们方才在洞口杀死的那两头羊人,是关升和关将的父母。”
荣观真浑身一僵。
他不可置信地望向母亲,却见她眼中也已饱含泪水。
“他们在离开家后半刻钟就死了,杀死他们的,是两颗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
荣闻音说:“地动后第三天晚上,关将自己偷偷去找过他们。他离得最近的时候,就还差半步路就要踩到他爹的尸体了。”
她无力地跪了下来。
“就当帮我个忙吧,阿真。”她祈求道。
“你……你干什么……”
“帮帮我吧,阿真,好不好?”她摇晃着荣观真的衣袖,就好像她才是那个祈求神明垂怜的孩子,“你就当帮娘解脱吧,好不好?你知不知道,这些天我听见多少人在喊我的名字?关升喊过,关将喊过,他们的父亲母亲喊过,有许多人的父亲母亲都喊过我。有那么多人在叫我,他们所求的无非是活着,可到我耳朵里分明就是要我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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