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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脚下,散落着一片巴掌大的碎玉。
“怎么,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时妙原注意到他的异样,他凑上前来,看清那枚碎玉的瞬间,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这玉整体还算干净。它色泽清透,温润泛光,即便在这样的情境下也依旧不减亮彩。
从形状上看,它大概曾是旧山神的衣摆。荣观真把它翻了个面,他看见了一片黑得发红的符纹。
是符纹,也是诅咒。这咒的纹路诡奇,走向怪诞,其中蕴含的灵力之纯辣,绝非一般修士所能为。
荣观真探出一根手指,在上面虚虚描摹了起来。
灰尘被尽数拂去,露出了玉片上清晰可辨的字符。
“……净界。”
他轻声念道。
“净界神元沣敕令火咒……”
“荡体斩魄,破神碎心。”
“见血即发……”
“遇生者死。”
咔嚓!角落处传来了一声脆响。
荣观真猛然扭头,在窗格中看到了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
那人撒腿就逃,荣观真毫不犹豫地追了出去。残窗被轰然撞破,冲出废墟的那一刹那他直接催动了三度厄。
烈火咆哮向前,荣观真掐诀起阵,他的怒吼几乎响彻云霄。
“穆元沣……穆元沣!”
“果然是你,我就知道是你!”
“果然是你干的……”
“穆元沣,你给我站住!!我要你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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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暴打时间到,我们一起来祷告(唱)
那个小女孩就是毕惟尚的老祖宗啦,阿真说要每年都看见她其实就是担心大涣寺的人欺负孤儿不养她了,特意进行一些山式恐吓(拔刀)
第100章 圣心怜叹 (二)
“你给我站住!”
穆元沣逃得飞快, 荣观真紧随其后,三度厄尖上的流火在夜空中划出了刺眼的光径。
流民们受惊奔逃,时妙原飞上半空, 不断为荣观真提供目标的方位:
“他往山门跑了!”
“小心!他刚刚放了煞气!”
“他上桥了, 这老小子腿脚还挺利索!你别急, 我到前面拦他!”
时妙原落上木桥,穆元沣一看,当机立断跳入了湖中。
荣观真旋即下湖, 三度厄所过之处无不雾气蒸腾。无果湖此刻仿若仙境,只可惜此地并无蟠桃弦乐, 这里只有一位疲于奔命的山神——和一只明明是神,却已然歇斯底里的恶鬼。
穆元沣足尖点水飞逃上岸,回头一看被荣观真的表情吓了个趔趄。就这瞬间的犹豫断了他的生路, 荣观真闪现上前掐住他的脖子,把他的脑袋整个按进了水里。
半分钟后他把穆元沣拽出来,怒不可遏地质问道:“是你毁了山神殿吗!”
穆元沣噗地吐出一口煞气:“老子干你的亲娘!”
黑烟扑面而来, 荣观真不慎松手, 穆元沣趁机一头猛扎进了林中。他一边跑一边不断往后释放煞气, 所过经过的树木无不倒伏,还连带着砸到了一只跳出来看热闹的野兔。
荣观真左右闪避不及,又忙着救兔子,不由得落了下风。穆元沣见状回头狂笑:“哈哈哈哈哈!有本事来追老子啊!没用的东西,离了你娘我看你还能靠谁!!”
时妙原出现在了山路尽头。
“操!!!”
穆元沣大惊失色,他正想调转方位, 无数黑羽扑袭而来,唰唰几下穿透了他的小腿。
他才刚跪倒在地,眼睛再一眨, 视野范围里就只剩下了如血的赤红。
“好久不见啊,穆老弟。”
时妙原不知何时闪现到了他身前。他捏住穆元沣的双颊,紧盯着他的眼睛,毫无半点笑意地笑道:“咱们差辈不多,你何故行此大礼?”
“死乌鸦,给老子滚!”
穆元沣旋即出拳,时妙原右手变爪迎上他的拳头,毫不拖泥带水地在他手背上留下了五个血洞。穆元沣大叫出声,他没嚎几下,时妙原收掉兽爪,揪住他的领子左右开弓连甩了他十几个耳光。
“跑啊!你现在怎么不跑了!你爷爷个蛋的王八死羔子,你倒是接着跟老子拽啊!!!”
“时妙原,你让开。”荣观真终于赶来,他从时妙原手中抢过穆元沣,在他惊恐的嚎叫声中冲向了山坡。
“狗娘养的崽子,你他妈的给我——啊!!!”
穆元沣骂到一半,五官就被迫和崖壁紧紧地贴在了一起。荣观真按着他的脑袋一路向上狂奔,他的老脸在崖壁上顺势犁出了一道奇丑无比的沟壑。他起初还在叫骂,很快嘴里就填满了泥土,等到荣观真终于带他抵达山顶,他已经连半个脏字儿都吐不出来了。
荣观真手一松,把浑身是泥的净界山山神扔到了平地上。
明月爬上高枝,映入眼帘的是地藏王菩萨的佛堂。
此庙高居山巅,平日里香客不算多,也依旧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地藏庙庙门大开,外壁上的石刻画描述了无间、阿鼻、四角、飞刀等大地狱之光景。
炼狱之景中有光相一轮,光相下刻画着一名高僧与无数亟待渡化的恶鬼。此外还有一位男子,他身着龙纹袍,头戴高冠,手执铁索,面容冷峻,威严无两。
在他身边,刻有两行遒劲有力的大字:
「阳世奸雄,忍心害理皆由己。」
「阴司报应,古往今来放过谁!」
“呃……咳……咳咳咳……”
穆元沣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荣观真抓住他的头发往墙上撞去,他重新滑到地上,拖出的血渍正正好好覆盖了两个字:
报应。
“庙里供了菩萨,你别脏了他们的眼。”荣观真冷冷地说:“就在这儿聊吧,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趁我还没把你的舌头割了赶紧说。”
“……”穆元沣僵硬地张开嘴,若干土块草根和两条断了半截的蜈蚣从他嘴里掉下来,稀里哗啦地落了一地。
他咧咧嘴,说:“死全家的扫把星。”
荣观真把他拖进了庙里。
当!穆元沣的脑袋和香炉来了下亲密接触。
然后又是一下。
再一下。
无数下。
香灰飘散如霰,穆元沣叫得活像被扔进开水里拔毛的年猪。荣观真扣着他的脑袋不断往炉子上砸,如是几大十下之后干脆他把整个扔了进去。
紧接着他一脚踹翻香炉,穆元沣滚到地上,不死心地往前狂爬。
他的目标是地藏殿。殿门恰好没关,从外往里看,可见三座地藏王菩萨的彩绘泥雕环立于千叶青莲花座上。其宝冠璎珞庄严,宝珠锡杖荧暝,宝相眉目垂霭,似觉大道有情。
穆元沣在地上拖出了一段蜿蜒曲折的血迹,等他好不容易要到了,荣观真从香炉上掰下一角,狠狠地钉穿了他的手掌。
还用力拧了几下。
穆元沣叫得恼人,荣观真踩住他的脸,问:“是你引发的地动,对么?”
他死活不说。
于是荣观真又踩断了他两根手指:“是你害死了我娘,对不对?”
“啊……啊……啊啊啊!”穆元沣张大了嘴巴,他这回想说了,荣观真把香炉碎片塞进了他的嘴里。
他蹲下来,盯着穆元沣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是你引发了地动,害死了我娘,炸死了山神殿里的人,还把我逼到了这个地步,对吧?”
“啊!啊!啊!!!”穆元沣终于崩溃,他吐出炉脚,卡着满嘴香灰和污血绝望地喊道:“不是我!不是!那些不是!你说的不是我干的!!!”
“哪些是,哪些不是?”荣观真轻声问道,“不是你干的,那还能有谁?”
穆元沣突然噤声。
他双眼大睁,浑浊的瞳孔里满是恐惧。
他在害怕。他抖得像是筛子,但他其实并没有在看荣观真。
他的视线落在地藏殿内,落到了古庙深不见底的幽邃处。
他确实怕荣观真,他实在是怕死了荣观真。只是,好像,这里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比近在眼前的仇人还要更令他心神俱裂。
今夜的月光,是清蓝色的。
“你不说是吧。”荣观真点点头,“不说那就永远别说了。”
他举起了三度厄。
“阿真!你别!”
时妙原终于找了过来,他飞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进庙就看见荣观真要挥剑,吓得赶紧冲上去抱住了他:“你小子,你倒是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啊!你难道要在菩萨面前杀生吗?你快把剑放下!”
正面对着他们的一座地藏王菩萨像眉目低垂,似是不忍看此地发生的暴行。其余两座尊像分立于祂左右,亦辨不明视线的落点。
荣观真双目通红地说:“杀人偿命,血债血偿。此仇不报无以立身,今天就算是菩萨亲自来了,也没有人可以阻止我!”
“你快别胡闹了!”时妙原赶紧抱得更紧了些,“还没弄清楚到底是不是他干的,就这么把他杀了你也套不出话来啊!”
“那就现在问话!”
铛!一声,荣观真把三度厄插到了穆元沣的脸侧:“说!山神殿是不是你炸的!”
穆元沣吓得哇哇大哭:“是我!是我!”
荣观真扭头吼道:“你看!他承认了!”
“但是其余的不是我干的,我发誓我就只是在神像里做了手脚而已!!!”
穆元沣吓得连连后退,后脑勺磕到门槛了也浑然不觉。“地动我是从旁人那听说的,空相山出事的时候我还在自己的行宫!我只是想趁机给荣闻音点颜色瞧瞧,我从没想到那玩意儿真能炸死人啊!!!”
“你没想到?人都快过奈何桥了你跟我说没想到!”荣观真一把推开了时妙原,“你让开,我今天就要杀他祭天,他要为他做的事付出代价,你不许再拦我了!”
时妙原大喊道:“你要杀他,就先把我捅死好了!他死了,净界山也会被毁,那里那么多人和动物,你总不能让他们一起殉葬啊!”
荣观真怒目而视:“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倒是没有想过我的人的死活啊?!”
时妙原急忙道:“他不是说了地动和他无关吗?而且三度厄是你娘的遗物,你就拿它来杀这种货色吗!”
“……那我拿来杀她就对了?”
“你小子怎么那么多歪理?你别管了,我来问话!”
时妙原从地上拔出三度厄,气势汹汹地逼近了穆元沣:“说!你还有没有同伙!”
穆元沣疯狂摇头,鼻涕都甩到了地上。
时妙原一脚踹歪了他的鼻子:“还敢说谎!你身上有不属于你的灵力!”
不待穆元沣辩解,荣观真不耐烦地拉住了时妙原:“别废话了,直接杀了他就行。净界山那边我会去处理,我不用三度厄,我用别的。”
他捡起香炉碎片,将它化成长剑,杀气腾腾地走向了穆元沣。
时妙原拦在了他面前。
“你这是什么意思?”荣观真皱眉道,“你真的要做到这种程度?”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做傻事。”时妙原定定地说。
穆元沣缩在他身后战战兢兢,活像贪恋老母鸡庇佑的小鸡仔。
荣观真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让开。”
时妙原果断摇头:“我不。”
荣观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仰头平复片刻,扯出了一个十分勉强的微笑:“时妙原,你要为了他阻止我?”
“我是为了你而阻止你。你不能留下残害同类的话柄。”
时妙原咬紧了牙关,他感觉荣观真的气息变了。
从前的荣观真坚定平和,而现在他就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极具侵略性,极富威胁性,极为不稳定。极不理智,极度疯狂。
只是这样和他对视,时妙原就感觉自己几乎站立不稳。他根本不敢想象,若有朝一日他们真的互为仇敌,假使哪天他们真的站在了彼此的对立面……他将以怎样的心情应对荣观真的怒火。
时妙原甩甩脑袋,将那些不切实际的联想赶出了脑海。他稍定心神,尽量以平和的语气劝道:“阿真,做人尚要留一线,更何况你是神,不论是说话还是做事都不能冲动。”
荣观真微微仰起了头:“我是神,我不需要倚仗他来过活。”
“你是神,但不是孤立无援,受万人唾弃的邪神。”时妙原劝解道,“今天你冷静处事,也是为来日给自己留条退路。我说句难听点的,往后成千上万年的,你能保证没有用得到他的地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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