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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什么神,还轮不到别人置喙。”
“我是别人吗?”
“你不要胡搅蛮缠。”
“你就真的一点后路不给自己留?”
“这世上那么多路,我自有我的办法。”
“你忘了我们在聆辰台说过的话了吗?”
“那时的情况和现在不一样!”
“你说过你要做慈悲之神的!”
荣观真一掌拍烂了香炉:“那也得看对象是谁!”
时妙原大吼道:“如果是我呢!”
四下一片寂静。
“如果有一天……假使某天是我犯了错,是我惹恼了你,是我犯下了对你来说不可饶恕的错误,你也要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对我,非要将我置于死地才肯罢休吗?”时妙原颤抖着问。
他的眼中蓄满了泪花,这不是一时兴起的作秀。
他是真真切切地,在为这个可能性感到痛苦。
他尝试忍住泪水,可不管怎么憋,都反而越流越多,越哭越凶。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到那时,你也会这样对我吗?”时妙原哭着问道。
荣观真怔住了。
他沉默半晌,说:
“你是已经准备好要背叛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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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阳世奸雄,忍心害理皆由己。阴司报应,古往今来放过谁。”出自北京东岳庙楹联,特此注明。
阿真还是太年轻辣!(摇头)
第101章 圣心怜叹 (三)
“你, 你说什么?”
时妙原怎么也没料到荣观真会说出这种话,他一下就乱了阵脚:“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阿真, 你听我好好解释啊!”
荣观真绕过他, 径直走到了穆元沣面前。
时妙原浑身动弹不得。山谷里吹来一阵冷风,吹得他虚汗涔涔,也吹得他心如死灰。
他眼睁睁看着荣观真举起了剑, 穆元沣的鬼叫仿佛隔了层轻纱般遥远。他想要阻止这一切,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脑子里只剩下了刚才那句话:
你要背叛我吗?
时妙原。
你已经准备要背叛我了吗?
妙妙。
你已经背叛我了吧!
荣观真举起了长剑。
穆元沣在他脚下蜷缩成了可怜巴巴的一团,荣观真看着他,毫无怜悯地说:
“你下地狱去吧。”
.
.
“——唉!”
黑暗中陡然冒出了一道空灵的悲叹。
荣观真猛然回头。
“谁在说话?”他大声喝问道。
庙里静悄悄, 庙外静悄悄,蕴轮谷中的生灵们大多正在沉睡,地藏庙里除了他们以外, 就不可能再有其他人了。
是他听错了吗?
“唉……”
又来了!这不是错觉!荣观真狐疑地看向穆元沣:他被打得口歪眼斜, 涕泗横流, 连求饶都成困难,根本就发不出这样的声音。
他和时妙原面面相觑,时妙原同样满脸错愕。
“阿真……刚才是你在叹气吗?”
“我……”
“唉!!!”
又是一声悲叹!初次无奈,又及伤怀,第三声则恨铁不成钢到了极致。
同样的声线,同样的叹息, 同样的不忍,同样的悲怜。在这样的环境下凭空冒出来,非但不显得诡异, 反而给人以一种……
想要落泪的冲动。
荣观真如鬼使神差般望向了地藏殿内。
殿内光线极暗,夜已深沉,为数不多的月光透过窗格爬上泥雕,它如水波亦如光电,缀亮了随风轻扬的帷幔,也勾勒出了菩萨悲天悯人的眉目。
三面地藏王菩萨像双手合十,眉目低垂,祂们的嘴角即便含笑,也透露出几许难以消解的哀伤。
再没有第四声叹息了。
“这……”
荣观真陷入了失语。
“这难道是?”
趁他愣神的当口,穆元沣从地上爬起来,化作一阵臭不可闻的黑烟窜向了山林。
“你站住!”
穆元沣逃得突然,等到荣观真追出去时,他已经早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他再一探知,就连空相山中都没有了他的气息。
“穆元沣!”荣观真气得仰天大吼,“你给我等着,下次再见到你,我一定会把你碎尸万段!”
震怒在山谷间回响,回应他的只有在冷风,回声,还有地藏庙外的地狱绘卷浮雕上,那滩已经冷掉的血迹。
以及。
一连串奇怪的爆破声。
“阿真!你听见了吗?大涣寺那头好像有奇怪的动静!”
时妙原也跑了出来,他站在悬崖边不断向外张望,发现怪声的来源是无果湖。
无果湖正在燃烧。
湖面水泡迸裂,好似有一双大手在搅动水波。波纹越扩越大,越扩越广,很快就升腾起来变成了漩涡。无果湖正在沸腾,整片大湖都在燃烧,上一次它如此不安,还是在地动刚开始的时候。
“这是什么情况?难道又地动了吗!”时妙原惊恐地问,“还是说又是穆元沣那小子搞的鬼,他不会还没死心吧?!”
“不……不是地动……”
荣观真微微瞪大了眼睛。
长剑从他手里滑落,当啷一声掉到了地上。
他没有去捡剑,而是直勾勾地望着无果湖,茫然自语道:“是……湖本身的问题。”
“什么?”时妙原愕然道,“什么叫,湖的问题?”
“无果湖是山中灵气之源,别说穆元沣了,就连我也没办法对它产生如此之大的影响。只有一种可能了,是,是水源地出了问题……”
时妙原心中升起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那……无果湖的水是从哪里来的?”
荣观真的表情彻底绝望:“从东阳江!”
.
.
东阳江边鬼气冲天。
不过半天时间,东阳江的水位就已经暴涨了好十几倍。江面宽广如海,荣观真与时妙原骑着白马一路狂奔,他们遇到的所有人都在往相反的方向跑。
江边哀嚎不断,有人拖家带口在逃,有人在地上捡别人丢下来的手镯,有人在抱着枯树欲哭无泪,他才刚喊出一个“救”字,就被水舌舔入了江底。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他们听见有人喊:“为什么冬天会发大水啊!”
天空生出雷暴,骤雨与飞雪齐齐坠地,这样的景象在冬日不可不谓之诡绝。荣观真在江岸边勒住缰绳,他下马下得太急,一不留神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阿真!你小心!”
时妙原上前去扶,荣观真抓着他的胳膊惊恐无比地说:“帮我找到承光!”
“好,好!你别急,你不要乱动,你就在这等着,我马上飞到天上去找他!”
时妙原立刻飞离原地,荣观真根本等不及他回来,径直向江中跑去。
天上电闪雷鸣,雨点如石子般砸在他身上,他浑然不觉,只是不断往江心跑,一边跑一边大叫:
“承光!”
“承光——”
“荣承光!你在哪里——!”
“承光……你在哪!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我是哥哥!是哥哥!荣承光,荣承光!你到哪里去了!!!!”
“——呃!”
荣观真脚下一歪,竟是踩中了断崖,直直滑入了江中。
水底漆黑无比,乱流夹杂着死尸与枯树四散奔逃,这儿的情况竟然比水面上还要更加危险。
一根断肢砸到他的脸上,荣观真急忙催动灵力护体,好歹算是看清了水里的景象。
他看见了一个小小的光点。
“承光!!!”
荣观真到那光点身边,荣承光果然已经陷入了昏迷。
荣承光的身体滚烫,不知独自在水中浮沉了多久。荣观真抱着他游上水面,爬到岸边,才发现周围的景象变得十分陌生。这里距离他刚跳下去的地方,恐怕已经过了好十几里地。
“承光!承光?你没事吧!你听得见哥哥说话吗!”他焦急地拍打着荣承光的脸蛋,直到他皱起眉头,轻轻咳嗽了两声。
“咳咳!唔……”荣承光迷迷糊糊醒来,他的眼神本来还有些涣散,一看见荣观真急切的脸,他不由得大喜过望:“哥!你来了!”
他想坐起来,起到一半又失去力气倒了下去。
“你别乱动!”荣观真赶忙扶住了他,“你这是怎么了,你快告诉哥哥,江里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没出事!我没事,哥,东阳江好得不得了!”
荣承光抓住荣观真的衣袖,欣喜无比地说:“哥,你看,我做到了,我守住东阳江了!那些妖怪没有出来,东阳江没有出问题,我完成了娘交给我的任务,这里一点事也没有!!”
他一扭头,看到身边的景象,茫然地“哎”了一声。
“哎?不对……为什么江水涨得这样厉害?”
荣观真按住了他的肩膀:“你昏过去之前有没有出过什么事?你可有遇到什么人?你还想得起来吗?”
“我……我……我记得我救了那两条河!”荣承光苦思冥想片刻,蓦地眼前一亮:“哥,我救了仙云河和木澜江水神!”
荣观真瞪大了眼睛:“水神?仙云河?木澜江?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对,对,是他们!他们两个来找我,说自家水系支撑不住了,求我想办法支援他们,我想着你和娘平时不总教导我要乐于助人吗?于是我就帮了他们!我,我给他们分了一些灵力!”
“你……怎么帮他们的?”
“唔,我想想……”
“我记得的,哥你别急,你等一下,我马上就想起来了……”
“印象中,我应该是……”
荣承光兴奋大喊道:“我把他们都吃进肚子里去了!”
轰!
天上惊雷乍破,炸得他们的脸色苍白如纸。
荣观真浑身僵硬,荣承光兴奋异常。他的竖瞳忽聚忽散,脸上一片片往外冒着金鳞,他不断舞动着四肢,他已经失去了理智。
荣承光疯了。
他在荣观真怀里哆哆嗦嗦地打着摆子,他的精神彻底错乱,可饶是如此他嘴里还在不断重复:
“哥,你听我说,我觉得好奇怪哦,我救了他们一命,可他们非但不感谢我,还要怪我弄疼了他们。我救了,我吃了,我救了他们,我帮他们引了江水,我吞并了江水……哎,我怎么记不太清了,我……我救了他们对吧?他们好好吃啊哥!!!”
荣观真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
他仰面深吸一口气,还没呼出来,眼泪就落到了地上。
“哥?哥你怎么不开心了啊!”
荣承光哇一声哭了出来,他伸出手,想帮荣观真擦干净眼泪,可一看自己手上密密麻麻都是蛇鳞,又赶紧收了回去,怕伤着他。
他无助地摇晃着荣观真:“你不要哭,你别伤心啊好不好?我不想看见你哭,你一哭我心里就好难受好难受。你不要不开心,你看,你看我好厉害,我没有辜负你和娘的期待,我现在是好厉害好厉害的水神了!大家都好喜欢我的,哥啊……哥!哥……娘?”
荣承光突然不说话了。
他闭上嘴巴,瞪大眼睛,抬头望向天空。
雨点噼噼啪啪砸到他脸上,荣承光毫无反应。
过了好半晌,他低下头,像一只刚学会说话的木偶般,调度起自己的舌头,对荣观真说:
“好奇怪啊,哥。”
“你发现了吗?山里的气息好怪。”
“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好像不对劲。”
“为什么你的气味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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