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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的保证令黄行志黯淡的双眼短暂的有了光泽,他痛心地抹了抹脸,转身说:“你们跟我来。”
贺晏向对讲机里的苏泽阳同步了劝导进展,跟着黄行志乘坐电梯下楼,走向了老城区。
“我以为试验园一般都在乡下。”贺晏微侧着身从拥挤的窄巷穿过,偶尔还要低头避开晾晒在过道里的衣服。
从生死关头走一遭,黄行志此时满心疲惫,缓声说:“那里其实是我家祖宅。”
他不是正编教授,每个月那点微末工资,补贴家用再买买样本,已经是捉襟见肘,哪儿还租得地?
所以他把老家推了盖大棚,又清出一块地作试验田用。为此,他家的亲戚来吵过很多次,骂他有辱家门、背祖忘宗都已经是最轻的了。
后来看他油盐不进,渐渐和他们家断绝了往来。
那里原本是个开阔的地方,后来城市发展了,在附近盖起高楼,才显得有点破旧。
但在黄行志心中,他的大棚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圣地。
“再敢往前一步,我就报警了!”
“这块地我们是签了合约的,就算警察来了,白纸黑字在,你们不认也得认!”
被点到名的警察们加快了脚步,有序向声源赶去。冲出小道后,见尘土飞扬的废墟之中,一名挺着孕肚的女人拦在挖掘机前,孤身面对围着她的施工团队。
而她的身后正是被拆了一半的玻璃大棚。
“你们有本事就从我身上碾过去,两条命今天搭这儿,否则谁也别想动我爸的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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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34章 土地
“小幸, 你怎么在这儿?”黄行志原本黯然无光的脸色出现裂缝,直冲向自己的女儿,不管不顾地撇开拦在前路的人。
计划施工的承包商压根没想到, 黄行志这个气不过就要去跳楼的人,能有这么大的力气。为首的工头被他拽开后踉跄地一屁股坐在了废墟上, 条件反射撑地的掌根直接插进了一块玻璃碎片。
“啊!”工头抓着鲜血直流的手, 撕心裂肺地痛苦大喊。
忽然有人跑来将他扶起,看清对方身上穿的衣服后, 他一把抱住这些警察,潸然泪下地诉苦:“警察同志啊,你们来得正好!刚才都看见了吧,是这个人推的我!”
“那怎么说, 要报警吗?”警员问。
工头剜了黄行志一眼,咬牙切齿地恶声说:“我要报警,还要到法院告他!”
“行,这是你的权利,但在立案之前, 麻烦你先配合我们调查。”
警员认定事有先后, 在追究黄行志的过失责任前, 要先搞清楚当事人为什么会情绪过激, 以及导致工头受伤的真实原因。
前两年有人利用老城区道路拥挤逼仄的弱点,故意在这片实施违法行为,被公安机关严肃打击。
市政为保证市民的人身安全, 降低犯罪频率,再窄的巷子也安装了摄像头。
黄教授的遭遇引起所里的高度重视,目前已经把老城区的监控录像全调了出来,昨晚参与强拆的人有一个算一个, 摄像头拍得清清楚楚。
改造老城区原本是件利民的好事,可要是为了达成目的而剥夺他人权益,那就是违背了初衷。
“可我现在受伤了啊。”工头听到警察要追究,不用想也知道他们这边不占理。
之前是老板说的,这户不同意搬走的户主是个没啥本事的穷教授,先把房子拆了再赔一笔钱就能了事。
谁能想到这么个黢黑干瘦的老古板会这么难搞,一言不合就去跳楼,现在还把事儿闹大了。
一想到接下来既要配合警方调查,还要应付上头老板没日没夜的催,工头就觉得头疼。
警员闻声看了眼他的伤,点头:“伤的是挺重的,先去医院包扎一下,然后回警局。”
“可是……”
“不是谁弱谁就有理。”警察强硬地打断了他的申辩,示意同事帮忙看一下孕妇的情况。
他紧接着又谨慎加了句:“让所里调个女警过来。”
黄行志连自己这条命都不在乎,此刻却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自己的女儿,一堆烂架子碎玻璃上下来。
见她没大碍后,这位父亲才气冲冲责怪:“你怎么敢站到上面去的,万一摔倒了怎么办?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马勤呢?”
黄幸托着腰,上上下下仔细检查过父亲的大碍,不作回答先指责道:“因为大棚被拆了,你就要去跳楼?你怎么敢的!”
她说话的语气和父亲一模一样,甚至更冲,抬手指向跟来的消防员们,望着父亲的眼中满是责备与心疼。
“今天发生的事,我都在当地热搜的视频里刷到了。爸,你有没有想过,人家消防员为了救你,也是冒着生命危险啊!万一真出事了怎么办!”
黄行志这会儿已经冷静了下来,惭愧地低下头认错:“是我脑子一热,可是……”
黄幸刚才也是着急,没有真想怪罪父亲的意思。她明白试验园对父亲有多重要,如今多年辛苦付诸一炬,说不心疼都是假的。
“爸,这件事咱不会就这么算了的。”黄幸展开双臂抱住自己的父亲,宽慰地拍了拍他瘦骨嶙峋的后背,随后转身走向了警察和消防员。
女警收到消息迅速赶到,生怕所里的大老爷们有照顾不周的地方。
黄幸倒是不在乎这个,坦率地自我介绍:“你们好,我是黄行志的女儿,我叫黄幸。”
女警温柔询问黄幸是否有身体不适,得到否定答复后,才作进一步询问:“请问您父亲刚才提到的马勤是?”
听到熟悉的名字,黄幸气焰消了许多,笑得温柔:“他是我的丈夫,一名治沙人。”
“沙漠的治沙人吗?”女警毫不掩饰自己的敬佩,“你和黄教授是江心区本地人吧,怎么有想法去沙漠?”
这个问题黄幸回答过很多遍,早就习以为常,笑着说:“大概是因为,热爱这片土地吧。”
对于谈论自己的身世,黄幸并未感到排斥,在她眉眼间,隐隐透着即将成为母亲的宽和。
“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因为一次科考意外中去世了,我爸不怎么会带孩子,所以我几乎是爸爸团队里的其他人合力带大的。”
想起小时候,父亲照顾她时慌慌张张的模样,黄幸感慨地抚了抚自己的肚子,续说:“我爸想把绿色带进黄沙,可沿海人去沙漠种树,有点不伦不类的,但他就是认定了,一定要做成这件事。”
“我们在沙漠里待了八年,采集各种数据,测试样本存活率,反复改造反复测验。在国内多地奔波,拜访相关专业的老师和有经验的治沙人。我和我的丈夫就是这么认识的。”
种树和普通农作物不一样,等待枝叶长大是件很漫长的事,即使团队有个项目旨在缩短树木生长时间,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
她缓声说着,视线望向了无措地站在废墟前的父亲,“父亲这次会回来,说是因为有了新思路。但因为我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小家庭,所以没有和他同行。”
从她记事起,父亲全身心都在他的科研事业里,小时候的她会觉得自己没有父母疼爱,可长大一点就明白,其实父亲从没离开过她的身边,而她的母亲或许也一直在天上看着她。
如今父亲头发花白,脚步蹒跚,而自己却无暇分身照顾他。
想到这里,黄幸酸涩的心潮翻涌,瞬时红了眼眶,哽咽道:“我没想到就这么一次,差点就……”
她深吸了口气重新振作,“我父亲是不太会说话,但这不代表他就是个任人欺负的软柿子。”
女警看她情绪越来越激动,正想着劝说,便见黄幸挺着大肚子径直走向还在哭爹喊娘的承包商。
“这么大块玻璃插到手里,救护车再不来,我就要没命了!”工头哭喊的同时,还要偷瞄一眼旁边警察的反应。
没成想,黄幸压根不吃他这套,呵斥道:“少在这儿胡搅蛮缠,不是要报警告到法院吗?好啊,我同意。你的医药费我们也愿意出,其他的我们一笔一笔全部清算!”
工头只是想着卖卖惨,说不定警察能法外开恩,哪儿经得起算账,顿时呆愣在原地半天不吱声。
这下换做黄幸不依不饶,牵上父亲的手,自觉地向警车走,“爸,我们去警局做笔录,这件事没完!”
本处于弱势地位的孕妇跻身成为当事人中最勇敢的一位,在场几乎所有人看向黄幸时,都暗暗竖起赞赏的大拇指。
“行了,我们该回去了。”
贺晏原以为这边可能要打起来,跟来劝架的,现下看来是没他们什么事了。
他带人小跑着回到车边,动作流畅地抬腿跨步上车,和苏泽阳同步了情况,“我们这边申请归队返程了。”
苏泽阳应声说:“成。”
“哦,对了。北区指战员刚才给我发消息,陈明牛勇的指标已经稳住了,医生早上刚查的房。”
贺晏听闻呼了口气,“没事就好。”
他们在过去的无数险情中失去了太多伙伴,这次能救回来,真的是不幸中的万幸。
放松下来后,一个念头突然从贺晏脑海闪过,问:“他俩被转到第一人民医院去了吧。”
“你怎么知道?”这个消息是苏泽阳刚刚听到的,还没来得及和贺晏说呢。
他稍微一想,这个问题就有了答案,意味深长地问:“褚医生告诉你的?”
贺晏咧着嘴角,语气多少有点小人得志的意味,“不告诉你。”
对讲机另一头的苏泽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嗤声说:“瞧你这出息。”
没眼看啊,真是没眼看。
贺晏才不在乎他的奚落,半靠在窗边寻找医院的大致方位,虽然看不见,可心里忍不住地记挂某个人。
“也不知道他今天过得怎么样?”
——
“张医生,你昨晚睡得好吗?”一声严厉的质问响彻整层烧伤科住院部。
护士长曾馨叉着腰,满脸怒气地看着眼前缩得跟只鹌鹑似的住院医生,火气蹭蹭往上冒:“反正我睡的不好!”
她指着手里的药单,当着其他护士的面破口大骂:“40支氨甲环酸,你想干嘛?抽出病人的血管编花绳跳皮筋是吗?”
张医生晓得自己做了错事,不作任何辩解地不停道歉:“对不起,我昨晚加班昏头,看岔了没注意!错了,我真的错了!”
做错了就要立正挨打,况且护长已经很给面了,没有在刚才申主任查房的时候说这件事。
“真想往你脑子里打支甘露醇。”
曾馨一巴掌把药单拍在桌子上,转身正要离开办公室时,见褚淮从护士台前经过,她下意识扭头瞧了眼身后。
褚淮步伐放缓至停下,转头望向在办公室里懊恼的张医生,没有责怪而是问:“几天没休息了?”
被副主任叫到问话,张医生立马站了起来,却低着头不敢说话。
褚淮刚被病人家属喊住回答了几个问题,所以在住院部留了一会,没想到又撞上了护长骂人。
他远远瞥了眼药单,语气平淡地说:“如果需要休息,可以向我请假,但今天的事我不希望再出现第二次。”
自从他回到医院,印象里小张医生就没离开过住院部,只要病人有需要,几乎是随叫随到。
他也是从住院医过来的,知道其中的辛苦,所以愿意再给一次机会,但这不代表已经发生的错误可以被忽略。
曾馨默默站在一边,在心里祝愿小张医生自求多福,褚医生脾气是好,但话里带刀。
按照以往的经验,褚医生这次放过了小张,可下次要是又发现类似情况,估计之后有任何事都不会找他了,等同于变相放弃。
“谢谢褚老师,我不用请假,以后也会多多注意的!”张医生认错地向褚淮深鞠了一躬。
这件事他的确有错,护长骂的对,就算申主任知道后也来责备他,他也认了。
临床经验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很重要,绝不能被老师放弃。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再苦再难他也会走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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