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怎么办啊。”孙银珍抓着额前的头发蹲下又站起,急得团团转。
李耀站在一旁,守着这位无措的母亲。他又看了眼时间,低声交代同事:“去厕所看看,钱昌怎么还没回来。”
“他不会回来了。”
孙银珍无力地靠着墙壁蹲下,发丝如她茫然的心绪般无序散落,好似一朵即将凋败的花。
正准备离开的警员滞住脚步,纳闷问:“为什么,他去哪儿了?”
想到丈夫的去处,孙银珍强忍多时的泪水霎时决堤,又不愿让他人看到自己的狼狈,埋下头抱膝大哭,袖口被泪水打湿了一片。
为什么她的人生会变成这样?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过去的她不是这样的,嫁给钱昌前,她也是被父母疼爱长大的,爱笑爱干净爱打扮。
可现在的她……
孙银珍微微抬头,望着自己指缝里满是油污的手,眼眶盛满了悔不当初的痛苦。
“钱盛超家属在吗?”
褚淮摘下口罩从手术室走出。
孙银珍闻声抬头,呆愣了好一阵,没反应过来地迟缓站起身,直勾勾地盯着医生看,一个最坏的念头直冲入脑海,令她瞬间崩溃嚎啕:“医生,你再救救他,救救我儿子!”
见病人家属悲痛到要下跪,褚淮当即上步拖住了她的手肘,直言:“手术结束了。”
“啊?”孙银珍没缓过来,“不是刚进去吗,我以为盛超他……”
“手术已经做完了,病人目前留在监护室内观察,醒来后没什么不良反应就能带他离开了。”
褚淮说话没加任何修饰也不绕弯子,因为这才是病人家属现下最想听到的。
“病人眼睛近期会有点畏光,可以给他买副墨镜。其他术后事项,等眼科的杨主任出来,她会再展开和你详细说明。”
褚淮交代完自己的部分,又看了眼手机刚收到的检验报告,提前告辞:“抱歉,我还有病人,先走一步。”
“我儿没事就好,谢天谢地,谢谢菩萨保佑。”孙银珍无暇关注其他,双手合十朝窗外拜了又拜。
她这般的虔诚,连神经大条的程光路过时也多看了两眼,低声忿忿嘟囔:“人明明是医生救的。”
程光本打算跟着一起离开的,憋不住话地折返了回来,“您儿子麻醉前,也害怕自己会发生意外,说要交代遗言。”
他知道自己站在“医生”的角度不该说这些,可他目前达不到褚老师和其他医生的境界。
有些话在他看来,非说不可。
“遗言?”孙银珍刚缓和的面色听到这个词瞬间紧张,抓住医生急切追问,“盛超说了什么?”
程光抿了抿唇,呼吸颤抖着沉声说:“他让医生转告他的母亲,说他万一发生意外,希望母亲能不再有负担地离开家庭,离开他爸。”
他的话声不大,但在落下的顷刻间引得周围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默默汇聚在了孙银珍身上。
人们的眼中有同情有唏嘘,鞭制成长满倒刺的绳索,勒得孙银珍无法呼吸,又动弹不得。
李耀见势暗暗给警员和周围路人使了个眼色,让他们稍微回避一下,毕竟别人的伤心事,外人还是不要过多参与为好。
其实他一到场就发现了,有别于光鲜亮丽、趾高气昂的父亲,时刻揪心孩子情况的母亲衣着却十分朴素,大夏天也穿着不合时宜的长袖,棉麻的布料皱巴得就像坛子里刚拿出来的腌咸菜。
而且在两人说话时,前者总是有意无意地剥夺话语权,甚至出现过短暂的推搡。
如果他推测的没错……
李耀的视线聚在了孙银珍露出的皮肤上,虽然痕迹有点淡了,可颈部与手腕都能看见掐痕淤青。
“很丑吧,所以他喜欢外面漂亮的那个。”孙银珍注意到了警察的眼神,悲哀地将袖口又往下拽了拽,“其实他只是喝多了会动手,平时……平时不会这样的。”
说至后半句,她发飘的声音暴露了发自本能的害怕。
可在过去的无数个日夜里,她只能这么安慰自己,重复上千遍万遍,直到自己也相信这个可悲又可笑的谎言。
她怪过钱昌,怪过他在外面包养的女人,也怪过催自己结婚的父母,可恨来恨去,她只怪自己识人不明,厌恶自己懦弱无能。
注视着这位浑身丧气的女人,程光恍惚间在她身上看到了一抹很熟悉的身影,越发坚定自己掺和一脚的决心。
“孟母三迁是有一定道理的,如果您真的爱自己的孩子,就不要让他在充满暴力的家庭里长大。”
程光明白自己的说教很冒犯,对着病人家属深深鞠了一躬,说了三四遍“对不起”后,倒退了两步连忙跑开。
留下孙银珍一个人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的袖口半晌没有说话。
“吱嘎——”
程光侧身钻进拉开一条缝的安全通道门,拍着胸口想安抚自己狂跳的心脏,“吓死我了!”
没成想一抬头就发现对面居然站着个眼熟的人,他惊呼出声:“我靠,你怎么在这儿!”
李絮晃了晃准备拿去手术室签字的单子,歪头瞟了眼门口,随后宣告同期同学可能面临的结局:“你完了。”
她和程光是同班同学,也是同一批来烧伤科轮岗的规培生,程光刚才说的话她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她听到不要紧,医院里人多嘴杂的,“程光当众干涉病人私事”这件事要是落到申主任耳朵里,在例会上拎出来批评都是轻的,万一病人家属闹起来,怕是要影响程光的规培工作总结。
程光认命地趴在扶手上,虽然“死讯”尚未宣判,他却已经心如死灰。
“是啊,我完了。申主任肯定会发火,估计褚老师都保不住我了。”
而且就是平时开开玩笑,真遇到大事了,副主任怎么可能会管他一个规培生?
“可那些都是我的真心话。”
程光双眸光彩黯淡,没有半点平时在人前表现出来的开朗,细听还有隐约的哭腔。
李絮背靠在他旁边的栏杆上,轻声问:“你妈妈最近怎么样了?”
她是他们班的班长,程光家里的情况她从辅导员那里听说过一点。
程光苦笑:“医生说她从阴影里出来可能还要再花点时间,毕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他知道李絮是好心,但他现在不太不想和别人讨论太多私事。
“我觉得你做的已经很棒了!”李絮意会地拍了拍栏杆,“放心吧,今天的事主任要是追究起来,我一定会帮你说话的。”
“谢谢。”程光指了指上层楼梯,“那我去找褚老师了?”
李絮点头朝安全通道大门走,“我找刘副主任签字去,回见。”
重症病区静谧无声,拐角外的楼道里堆满了病人家属的草席与薄被,无数目光汇聚在一扇门上,祈盼着自己的家人能平安从门后出来。
套上一层无菌服,褚淮搓着手走进病房,注意到蒋德辉平躺着,睁着眼睛听床边的护士说话。
“老爷子,刚刚给你测了体温,有点子发烧嘞,我喊医生过来给你看看!”
怕老人家听不清,护士是趴在他耳边说话的。
褚淮走近先看床边监护仪,又检查了排尿情况,转到床位查看药单时问:“病人今天药都打完了?”
护士点头说:“是,大概早上5点就开始低烧了,一直在物理降温,两个小时前体温爬到了37.9,马上查了血常规,白细胞比昨天高了很多。”
褚淮却不慌不忙,“排尿正常,血尿也淡了很多。白细胞虽然升高,但还在伤后可观数值内,抗感染的药刚打进去,接下来每隔一个小时测一次体温,继续升高再给我发消息,辛苦了。”
他的话声才落,听见病床上的老爷子突然艰难出声。
“啊、啊。”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被万恶的资本家压榨,来晚了,多更一丢丢~
程光不会和主角中的任何一个人有感情线的,这一点你们放心,他还有每个出场人物的存在都有角色意义的。
第37章 担责
“怎么了, 还觉得疼吗?”褚淮问着,俯身靠近蒋德辉,侧耳听他接下来想说的话。
老人的手缠满了纱布, 洁白的网格间透着黄红血污,焦腥气与苦药味混杂交融, 猛的灌入旁人鼻腔。
高烧使得他精神萎靡, 想要抬起手,却难以动弹, 只能看一眼褚淮,移动视线看向床边的护士。
他气息微弱得在呼吸面罩上留下的湿雾淡薄,罩着的嘴唇因大火焚烧而焦化肿大外翻,说话有些含糊不清。
“谢谢你, 谢谢她。”
老人的呼吸道损伤,硬从喉咙挤出的声音沙哑尖锐,旁人听着如同刀片在耳膜上刮。
褚淮闻言后垂眸淡笑了笑,直起身对护士说:“老人说想谢谢你。”
护士停下手上的忙碌,注视着床上的病人好一会, 显然是没想到会得到他的感谢。
她笑着低下头打趣:“谢谢我啊, 昨天不是还骂我来着?”
蒋德辉又一次尝试抬手, 似乎是想搭一下护士的手背, 却依旧以失败告终。
“出去、奶茶、请你。”
在重症病区工作时,经常会接触到像蒋德辉这样的病人,他们正经历着常人无法忍受的病痛折磨, 在生死边缘挣扎,难以自控的生理反应与情绪波动,将人性的弱点完全暴露。
所以在听到病人的抱怨和辱骂时,护士们即使心里有气, 也在习以为常与忙碌的工作中,很快将其抛诸脑后。
护士重新调整好病人手的位置,笑问:“老人家,您还知道奶茶啊。”
蒋德辉微微点了点头,“知道……年轻人、爱喝。”
护士顺应地说:“行啊,等您伤好了,从这儿出去请我。”
她轻拍了拍蒋德辉的手腕,温声贴耳说:“老爷子,您要是困了先睡会儿,我一会再来给您量遍体温!”
见老人点头,护士推车离开的声响也刻意放得更轻更缓,扭头对一旁的医生闲聊了一嘴:“如果没有发生意外,老人家大概是位挺慈祥的长辈。”
可惜她亲眼见到的,是如今垂危的脆弱生命。
褚淮无波无澜地将药单挂回病床床位,不作多余评价,只说:“病人体温如有异常波动,立即联系我,辛苦了。”
得到这样冷漠的回应,有再多分享欲也荡然无存,护士收起笑容,只剩同事间的礼貌回道:“好的,褚医生。”
望着医生果断离开的背影,那名护士回到导医台时,拽了拽同事的袖子小声唠起了嗑:“小姚,不是说褚医生脾气挺好的吗,我怎么觉得他好冷漠,比其他主任要不好说话得多。”
小姚护士从电脑屏幕前抬头,眼底乌青满满地说:“褚医生是蛮好的啊,我认识几个烧伤科的,都觉得他人不错,咱们郑主任之前也说过。”
她摁了摁手里的圆珠笔,歪头浅思后说:“可能还是因为和我们不太熟吧。”
幽幽从导医台后经过的郑利一脸疲惫、蓬头垢面,拿支笔就走,不参与她们的话题,只提点了一句:“别的事褚医生一般不在乎的,但牵扯到医患关系,我劝你们别主动触他霉头。”
只能说,人心啊,不是生来就这么冷漠的。
“褚医生咋了?”
小姚护士好奇地追着主任问,可对方摆着一副点到为止的高深模样,不愿意再说太多。
她忿忿地握拳咬牙,慢慢腹诽:啊,最讨厌话说一半的人了!
褚淮将脱下的无菌服丢进垃圾桶,顺手拿出口袋里刚刚响过的手机,刚打开就看到一条来自申主任的信息。
【有空来趟办公室。】
他正准备回复,走出病区大门时突然被人拦住了去路,立即停下脚步抬头。
“褚医生,原来真是你啊!”
蒋晴笑容淳朴地凑近上前,指着过道角落说,“刚才我就见一个很像你背影经过,还和我丈夫发消息说起这事儿呢。”
“是我父亲出什么问题了吗?”她说着,面容滞住,连带着笑意也显得苦涩。
褚淮坦言回应:“病人今天有点发热,但在可控范围内。家属别担心,护士们都在看护,如果体温持续升高,我也会第一时间过来。”
蒋晴双手捂在胸前,红着眼眶点头说:“我们瞎操心有什么用呢,都听医生你的,我们全家都相信你!”
她的这番全心信任顺着耳畔传入褚淮的脑海,在阵阵回荡中变了调,泛起层层波澜,惊出重重杂音。
“亏我们一家人这么信任你,为什么连我儿子的命都救不回来?”
“人是在你的手术台上死的,你必须得给我们一个交代!”
22/78 首页 上一页 20 21 22 23 24 2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