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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急诊科……”
等他电话挂断了,旁边的护士才说:“救援中心那边又要送病人过来对吧?看来今天不是什么好日子。”
短短几个小时,车祸的、煤气中毒的、打架斗殴的……简直是意外大合集,现在连走廊上都躺着病人。
“急诊哪儿有什么好日子。”急诊医生耸肩吐槽了一句。
他踮着脚清点了一下这会儿的病床情况,靠在护士台前问:“护长,下午车祸的病人差不多都送上去了吧,有消息了吗?”
护士长淡淡应了一声,默默摇了摇头,说:“医生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要看病人造化。”
这是个讲求科学的时代,可在命运这件事上,总是有人控制不住的唯心。
“滴——滴——”
床边监护仪的声音缓慢,仿佛下一刻就要停止,无时无刻不牵扯着其他人的思绪。
“病人情况怎么样了?”卢珉刚下一台紧急手术,踩着拖鞋风驰电掣地来了,歪头看到褚淮居然还在ICU,冲监护室的护士招了招手,低声问,“小姚,他一晚上没走啊?”
小姚护士摇头说:“褚医生中途出去了一趟,回来就一直看着那几个烧伤病人。”
“这小子,还是和以前一样。”卢珉随后又问,“你郑老师呢?”
姚婷婷伸长脖子看了一圈,在角落找到了同样忙得起飞的郑利,“那儿呢。”
卢珉懂事地觉得这时候不适合过去打扰,拐步走向同样很忙但脾气更好的褚淮,敲了敲特护病房的门。
“褚医生,22床病人的血气结果出来了吗?”
褚淮今天刚回医院,还没有系统排班,想到夜里医院指定是忙不过来,所以申请留下来帮忙。
听到有人叫自己,褚淮的目光从病人的尿袋移开,望向隔壁的22床。
“ARDS,血气分析结果很差,血氧一直上不来,无法自主呼吸。”褚淮声音沉沉的,听不出多少个人情绪,就好像他也是这个病房里的仪器。
“难咯。”卢珉低头俯身瞅了瞅病人的排尿情况,心里多少有数了。
病人伤得这么重,全靠一口气撑到现在,他们做医生的肯定能不放弃就不放弃,除非……
“郑老师、褚医生,22床病人家属来了,说想问问病人情况。”
小姚护士的声音一响起,被叫到的两人同时抬头,对视一眼后,谁也没有推脱,平常色地往门口走去。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ICU大门,由负责重症科的郑利主动向病人家属交代情况。
“你们好,病人家属是吧。”
“病人特重度烧伤,伴有吸入性损伤并发喉痉挛,中间多次急性休克。医生做了紧急气管切开术,给她深静脉置管补液,左右前臂切开减张,目前还需要再进一步观察。”
杜娟看了眼同他说话的医生胸前的名牌,强忍着悲痛颤声说:“郑医生,我儿子还能醒过来吗?”
郑利没法给出准确答复,只说:“病人现在还是昏迷状态。”
“医生,您就和我说实话吧,我儿现在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杜娟越说越激动,恨不得冲进ICU亲眼看看。
“您别激动!”郑利双手扶住绝望到企图下跪的杜娟,扭头给褚淮使了个眼色,希望他能说两句。
褚淮斟酌了一会儿,选择如实相告:“目前病人的创面已清理完毕,大范围伤口使用医用猪皮敷料覆盖,后续等情况好转,再讨论植皮相关手术。”
“情况好转是什么意思?”杜娟一把扑了过去,抓着医生要问个清楚。
褚淮垂眸回应:“病人由于伤势过重,短时间内无法脱离呼吸机,家属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哎哟,祖宗诶!
郑利见褚淮心直口快的,一点也没有安抚家属的意思,刚想拦着点,就被家属一把拽开。
“什么意思!”杜娟紧抓着褚淮的手臂,无意识地用力扣着他的肉,随着语速加快,手劲越来越大,吊着嗓子大声质问,“是不是呼吸机一撤,人、人就没了?你说啊!”
保安担心会发生医闹,正准备过来拦人,却见褚淮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劝阻。
“医院紧急召集各科室会诊,全力救治您的儿子。但病人还未渡过危险期,您最好早做准备。”褚淮的回应冷漠又官方,毫无人情味可言。
杜娟心口哽着的一口气越积越重,抽噎时差点晕过去,在保安的搀扶下,坐在了病房门口冰冷的铁椅上。
她满是橘皮褶皱的手饱经沧桑,抓扣着花白的枯发,好似这条生命在以不见血的方式正在快速消弭。
“我丈夫去年年底的时候,从工地楼上掉下来,摔成了半残,脑盖骨都裂了,到现在还躺床上。工地不愿意赔钱,硬说是我丈夫自己没戴安全帽掉下去的,拿了两万块钱打发我们。”
“就前几天,我儿子听朋友说那个工地老板跑江心区来了,想来找他讨个公道……公道啊!”
杜娟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最后一刻爆发,肩挑着家庭重压的扁担,在得知儿子无力回天的一刻断裂。她无助地抱紧自己的双臂蜷缩,盯着紧闭的病房大门,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
“报警了吗?”褚淮问。
杜娟沉默了许久,声音沙哑地说:“报了,警察也在找他。是我儿子一收到消息,就急着过来找人。”
她能怨谁呢?只能怪他们一家命不好。
忽然想起一件事,杜娟再次抓住面前医生的手,急声追问:“医生,你们真的尽全力救他了吗?”
这话初听像是在挑事,其实是一位母亲想确认自己的孩子在生命最后一刻,是否得到了妥善的救治。
褚淮面对着杜娟,极认真肯定地点头回答:“是的,我们所有人尽了全力。”
杜娟听闻后释然地笑了,吸了吸鼻子,点头间像是放下了什么,无力地靠坐在椅背上,惆怅地叹声:“我们老家那边要落叶归根的,我想……带我儿子回家。”
“医生,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拖到我们回去?”杜娟也知道事情很难办,可她不希望孩子留在外面。
万一人死以后真的会变成鬼魂,她的儿子找不到回家的路怎么办?
“这……”郑利的面色为难,心里很清楚22床病人一旦脱离仪器,大概10分钟左右就会停止呼吸。
这点时间,离开医院都不够。
褚淮却问:“你们老家在哪儿?”
“褚医生。”郑利见势要拦。
现在医患关系紧张,一个不留神就会被病人抓住把柄,褚淮这是上赶着给人家递破绽呢!
“江北,我坐车过来花了两个小时。”杜娟目光紧紧注视着应声的医生,将所有的希望压在了他身上。
褚淮冷漠地表示:“带病人离开,需要家属签字放弃治疗,你确定好了就跟这个医生走。”
他说着,手指向旁边的郑利。
郑利瞪大了眼睛指向自己,在看到褚淮不言语地点了点头后,他突然想通了什么,冲病人家属招手说:“是,等您想好了,再和我说。”
杜娟悲痛得从椅子上滑下,窝缩着地上号啕大哭,一旁彻夜等候的其他家属见状也心有不忍,默默流泪又抹去。
“我的儿啊!”
褚淮面无表情地返回病房,照旧如机器一般检查着病人情况,丝毫未被家属的情绪影响。
只是在小姚护士攥着手走近时,他一成不变的面色出现一闪而过的沉痛。
“褚医生,22床家属……”小姚说着,偏头看了眼床上的病人,将声音压到更低,“病人家属找郑老师谈话了。”
虽说病人现在意识不清,未必能听见他们说话,她还是不希望在病床边把话说得太直白。
褚淮明白她什么意思,望着病人床头逐渐趋于直线的监护仪,目光平静如死水。
他说:“麻烦给病人收拾一下,体面一点,再拿两袋生理盐水。”
“啊?”小姚觉着这位新来的医生说话没头没尾的。
最烦这种不把话说清楚的医生了!
不过,她听说这个褚医生来头不小,连院长都对他客客气气的,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小姚拿不定主意,把褚淮的原话转述给护士长,还以为会听到和她一样的吐槽,没想到一向严苛的护长竟然二话不说地同意了。
“可以的,照医生说的做吧。”
见小姚愣神没反应过来,护士长特意叮嘱了句:“等家属见完面,记得把滴速调到最慢,给他留足回家的时间。”
闻言,小姚终于明白褚医生刚才那番话的原因,身体陡然麻了半边,垂下头闷闷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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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观阅~
参考文献:
[1]邱学文,王甲汉,李志清.特大面积烧伤伴重度吸入性损伤的救治[J].第一军医大学学报,2004,(05):597-599.
第5章 迷信
为避免感染,特重度烧伤的病人单独在特护病房内观察。可此时,这扇原本紧闭的门,为即将分隔的亲人敞开了片刻。
杜娟穿着探视服走进病房,只是几步的距离,她却脚步沉重得挪了很久,浑身发着抖,每次抬腿都忍不住踉跄。
但在走到床边时,哀伤许久的母亲突然换了副面孔,勉强地勾起嘴角说:“儿啊,妈来看你了,你睁眼看看妈好不好,咱们说好了,等你爸好点了,我们全家一起出去旅游的。”
“儿啊,你怎么就说话不算话呢?”
女人的声音逐渐变了调,翻涌的情绪冲垮了心里建设好的堤坝,大声斥责着面目全非的儿子,可没说两句,便无力地趴在自己的孩子身上悲哭。
“我的儿啊!”
ICU的墙壁见证过无数场别离,但在生命的洪流下,又无可奈何。
杜娟不忍看医生关闭仪器,在护士的搀扶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病房,想最后再多看两眼。
小姚一言不发地攥着生理盐水站在床边,在拿到病人家属签下放弃治疗同意书后,才为病人挂上,按照护长说的,把滴速调到最慢。
这两袋生理盐水救不了命,却是生者最后一剂良药。
“叮!”电梯在1楼停止,缓缓将门打开。
考虑到杜娟一个人抬不动,褚淮特意喊了两名男护士一起帮忙。
“孩子,妈带你回家了。”杜娟轻抚着儿子缠满绷带的面庞,眼底满是温柔的慈爱。
随后她转过身,面向褚淮和跟来的护士,将心里所有感激,都凝聚在这深深的一鞠躬里。
网约车司机一看上车的客人里有个快断气了,直喊晦气地要开走。
杜娟趴在车窗边,一身风尘仆仆的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颤抖着手禁不起细数,直接全塞给了司机,央求着说:“师傅,求求您了!”
司机捏着满是汗渍的纸币,又望向缠满绷带的“客人”,皱着眉头招了招手。
两名男护士一前一后帮忙将病人抬上车,又细心地做了防护措施,系上了安全带,没有任何地懈怠。
褚淮走上前按下车窗,留了一条缝隙放输液架,同杜娟对视后点了个头,目送着他们的车离开。
“小赵,你说这是为什么呢?”男护士不理解地低声询问自己的同事。
姓赵的护士说:“有的地方是有这个习俗,人要落叶归根,所以只要还插着管子输着液,就当做人是活着回去的。算是一种迷信吧。”
他话刚说完,又觉得别扭地补了一句:“家属肯定也知道,但这种众所周知的迷信,怎么说呢……更像是一种信念吧。”
车辆缓缓驶上主干道,杜娟红着眼摸了摸儿子早已冰凉的身体,为他盖上了毯子,无意间感受到了异样的触感。
她伸头查看,竟在他的手边看到了一叠崭新的纸币,不知是何时放下的。
杜娟双手紧攥着这叠钱,想起临行前那位医生的目光,双眼顷刻间盛满泪水,滴落在满是褶皱的衣摆,犹如片片霜花。
清晨的天雾蒙蒙的,突然一抹光亮透进车窗,杜娟回头向后看,那是属于新一天的朝阳。
——
“滴——”
消防站的警报声总在意料之外响起,只要有需求,无论何时何地,坚守岗位的消防员们总在第一时间赶往现场。
【这里是消防救援中心,天水巷93弄,一名独居老人报警,表示自己摔倒动不了,警察已经赶到现场,需消防协助破门。】
【贺队,有警情。滨江靠国金一侧,有外卖小哥路过,看到有个人坐在护栏上准备跳江,应该是喝多了,醉醺醺的。】
【贺队……】
直到天边见了白,消防车载着一车满脸疲态的小伙子,终于返回站点。
“阿姨,有没有给我们留饭啊!”车刚停好,乐朗下车喊的第一句话,就是为了自己饿一晚上的肚子。
刚下车的贺晏从他身后经过,不留情地泼了盆冷水:“把东西整理好再吃。”
但熬了一晚上,他也知道大家这会儿都快饿疯了,又补了句:“回来的路上,我给你们苏哥发了消息,特意让阿姨留早饭,昨晚卤的鸡腿也留着给你们加餐。”
他算是特勤队里年纪较大的,这里有不少二十刚出头的小伙子,平时训练要求再高,生活上多少也要照顾着点。
“咕噜——”
这个肚子不争气直叫唤的,就是目前消防站年纪最小的消防员。
乐朗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子,在哥哥们的起哄中憨笑了一声,加快手里整理装备的速度,第一个冲去食堂。
他都吃得差不多了,才看见贺晏从外头走进食堂,端来早饭坐下后,一直盯着手机屏幕出神。
乐朗直勾勾地盯着贺晏盘子里的鸡腿,好奇问了句:“贺队,你不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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