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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褚淮先前以为他的阈值会比普通人稍高一些,怎么今天这么怕疼?
知道贺晏不是来他科室看病的小朋友,没那么好糊弄,塞糖纯粹是为了通过这个动作转移注意力。
贺晏低头瞧着手里各种口味的糖果,又瞄了眼褚淮鼓囊囊的口袋,笑问:“怎么还是这个路数?”
这个套路,如果他记得没错,褚淮好像用很久了,久到有二十多年了吧,甚至一度作为他成绩欠佳的安慰。
不太有创意,但心意十足。
“好用。”褚淮应声后给贺晏的伤口贴了块防水敷料。
由于发育期的孩子处于开蒙阶段,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而许多新手父母出于慌张、马虎等错失,偶尔对自己的孩子疏于看护。
所以烧烫伤科常常遇到这类的病人,褚淮记得从自己定岗后,口袋里就会带一把糖,但由于小孩子的需求不同,他带的东西就多样了起来。
不过用糖哄小孩这件事,就是他跟贺晏学的。
因为两家离得近,秀锦阿姨为人开朗热情,常邀请他们家一起出去玩。
他爸妈一开始也会担心家里馄饨店的生意,而玩得不尽兴,后来出门次数多了,发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四个大人就玩疯了,留他和贺晏跟在最后帮忙提包。
还记得那天是初春难得的好天气,他们并肩漫步在草坪上,迎面吹来的风都带着清新香甜。
“啊!”
突然,不远处传来小孩的惊慌喊叫。
他和贺晏回头望去,见一只没牵绳的狗正呲着牙对那孩子紧追不舍。
贺晏没多犹豫,撇下手里的袋子转身就朝那孩子跑去。在狗发狂地扑向小孩的前一刻,贺晏先一步飞扑而上,抱住了孩子滚到旁边。
褚淮赶到时,看见贺晏展开双臂,将孩子护在身后,大有要和疯狗殊死一搏的准备。
趁小狗的注意力全在贺晏身上,他先一步拉住狗绳,勉强避免了这场灾祸。
贺晏没顾上手腕蹭破了一大块皮,从口袋里掏出一板不幸碎了的多彩棒棒糖递给小孩,好声好气地安抚着,看起来是十岁出头的少年,但精准拿捏了长辈们哄小孩的语气。
“是小狗坏,小妹妹不哭了好不好?”
等大人和狗主人赶到的时候,惊恐大哭的孩子已经被贺晏哄好了。
不牵狗绳的主人和不看小孩的家长大吵了一架,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褚淮对他们的调解情况毫无兴趣,只记得当时拉上贺晏就走了。
这是件小事,用来写作文都占不到几行篇幅。
可褚淮却记了很久,不是因为糖果本身,而是他在贺晏身上学到了,提供有诚意的噱头和安抚,可以有效地平复一个人的情绪。
比如,因为错题而郁闷,因为白天传错球而懊悔的贺晏。
这个招式是不新鲜了,但照现在来看,贺晏确实放轻松了许多?
贺晏单手拆了包装,含了颗糖在嘴里,饥饿带来晕眩感疾快消失不见,甘甜在口腔内弥漫,心情大好地笑谈起过去:“我记得最开始,是那次我救了小孩,手上和现在一样破了皮,你把我拽去卫生院处理伤口,中途出去了一趟。”
他隔着塑料纸片凝望褚淮,绚色映在眼眸中熠熠生辉,“你回来的时候,也揣着一把糖,全都塞到我怀里。其实我一点也不疼,但看到你安慰我的时候,就觉得这伤值了。”
和现在一模一样。
贺晏知道褚淮不爱也不太会人情往来,但不代表这个人真是冷心冷眼的,他只是一直都在学。
“瞎说什么。”不管是医生还是作为朋友,听到贺晏认为自己伤得值,褚淮多少有些无法共情。
但听贺晏突然提起这些,褚淮低垂着眼帘处理伤口时,藏在眼底的笑意更浓。
“褚淮。”
褚淮闻声抬头,“怎么了?”
贺晏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发出邀请:“秋天的时候,我们一起出去春游……”
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他连忙改口:“不是,我的意思是,今年轮休我排年前,如果你有时间的话,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走走?”
贺晏紧凝着褚淮的双眼,不愿放过任何变化,一丝一毫排斥都足以令他慌神。
褚淮不答,为贺晏手肘的擦伤贴好敷料后,起身走到他身后,拿走化了大半的冰袋,轻擦去他肩头的水渍,随即展开绷带俯身靠近。
“好。”
他的话音刚落,后头紧跟着说,“你等会儿应该还要活动,免不了得用手,所以我给你绑紧一点,过紧了要说。”
贺晏肩头红一大片,新伤叠着旧伤,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处理好的,灾区救援以保命救力为主。
他们之间是有职业之外的关联,但在这里,褚淮选择优先考虑灾区情况。
贺晏颔首表示理解:“明白,给我留点活动的余地就可以了。”
他应声后一滞,迅速将刚才的谈话过了一遍,不敢置信地试图转身求证:“你刚才同意了对不对?”
“坐好。”
贺晏闻言立马老实坐好,但还是架不住心急问:“褚淮,你刚才说‘好’了是不是?”
他是听到了,没听错吧?
褚淮直言:“可以是可以,但我得看排班,等你确定时间,我再找主任调整。”
“真的啊!”贺晏扭过头盯着褚淮看,这次他确定自己听得很清楚。
他憋不住地咧嘴笑出声,听着多少有点憨气。
“呆子。”
褚淮站在贺晏身后,无需藏匿脸上的笑意,低眉静望着身前的人时,眼中多了几分掺着喜色的复杂情绪。
“对了,我前面问过你,是不是忙了一天赶过来的?”贺晏朝帐篷外瞅了眼,再过会儿天估计都快亮了。
褚淮的回应简单:“下午临时有台抢救,所以来得晚了点。”
“原本还想找机会给你搞点骨头汤补补身体,稍微长胖点身体好,结果褚医生越来越忙。”
贺晏仰头叹惋,恰好能看见褚淮的脸,见他在笑,心里更是暗暗肯定了这次受伤的意义。
“骨头汤嘌呤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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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66章 西瓜
猛火如蛇兽在山林间盘踞两天两夜, 肆意侵吞周遭生灵,所过之处一片颓意,直至再无领地可扩, 终在持续的消耗下沉寂。
葱葱绿荫化作僵立炭柱,随风簌簌抖落一身灰烬, 盖住一地渐熄未熄的暗红, 漫山充斥着焦枯与死寂。
“呲——”
一道水柱精准冲灭余火,激烈的冷却声宛若这场灾祸最后的哀歌。
“3区检查完毕。”
贺晏刚汇报完, 对讲机立马跟上其他小队队长的声音。
“4区检查完毕。我们队出发晚,这轮不算!”
闻言,贺晏不买账地咧咧:“传下去,罗队输不起啊输不起!”
他这副不讲道理的流氓样, 引得频道内不少人哄笑。
“实锤了,区大队内部不合!”
“内讧咯,廖站在提刀赶来的路上了!”
听着起哄声一句接一句地从对讲机传出,苏泽阳牙根痒痒得咬紧,插嘴说:“真把廖站喊来了, 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果然是廖站的名号好使, 火场里的小子们立马全老实了。
但不包括贺晏, “廖站来了正好, 跟我们一块儿巡山。火烧了两天,现在还有一小片在烧,我整个人都要干巴了, 他好歹送两杯蜜雪犒劳犒劳自己亲爱的下属们。”
“贺队,请您闭上贵嘴。”苏泽阳的忍耐即将到达极限。
家丑不可外扬,他并不想让其他分队看见站长追杀队长的限制级凶残画面。
贺晏老实地沉默了一阵,嘴巴实在闲不住地又开了口, 问:“东区北区那几队顺利出去了吧。”
“刚出来,我看有几个小子快闷晕了。”苏泽阳回复后,也唠叨地跟着叮嘱,“现在火场温度是降下来了,但还有大量二氧化碳和高温水蒸气,你们几队在里头一定要注意。”
他话刚说完,将对讲机别在胸前,三步并两步地迅速走近,扶着火场里出来的弟兄,帮忙解开他们面罩,迫切提醒道:“别着急大口呼吸,缓一下!”
“医生!”苏泽阳正要喊人,便见几名医护已经跑到他们跟前,默契地接过了伤员,往帐篷方向抬。
还有余力的消防员见状,主动凑近搭把手,一旁的空地上,不少人仰躺着大口喘气缓神。
“有吃的吗?”一名队员虚声问,用手扒拉着旁边的队友。
被拽醒的消防员收着下巴张望四周,无力地又躺下表示:“自己去翻,反正压缩饼干肯定是有的。”
天气热成这个鬼样子,吃什么都无所谓。
几名指战员轮休的时候自愿承担后勤工作,一人抱着几盒饭走来,给累坏的孩子们逐一发了过去。
“哪儿能让你们饿着?缓缓起来吃点东西,都是热心市民捐赠的,他们在山下支了大锅,就为了让我们能吃上口热乎的,等下了山咱们得好好感谢他们。”
除了盒饭,还有好几颗冰镇过的西瓜,就是这会儿脑子转不过来,想不到什么感谢语录,但看着从四面八方送来的物资,愈发证明了他们坚守着这座城市的意义。
“我们歇差不多了,进去换人出来。”有队员补足了精力,没有偷懒拖延地起身整装整队,不让火场里的兄弟们承受太多压力。
临走前他们远远望了眼受伤待命的队友,转身朝灰烬深处走去。
听到对讲机传出有队伍进场替换的通报,领队朝外走的贺晏检查了一圈队员当前状态,没有急需送医的情况,就不做额外的报告。
“回去的时候路上踢一踢,看看还有没有漏浇的。”贺晏提了嘴。
队员们没有质疑地照做,能回去短暂休息的喜悦,回荡在他们之间。
有人畅快地笑着说:“要是手机带身上,我今天的微信步数保准第一名。”
贺晏挑眉调侃:“合着我们不在你微信好友里?”
队员们附和着大笑,几番对视后,并肩作战养成的默契作祟,他们突然开始提速,较劲要拿这一轮的第一。
从烟雾中冲出,在看到后勤队伍时,消防员们强撑的气力瞬间抽干。不在乎什么干净舒适,随便找个地方就躺,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余火如红星点点散落山间,却不是美景,在灭火队的追查下没撑过深夜,被渐淡的烟雾随风慢飘,消淡在灰暗的天色间。
人们知道,静候着乌云散开,皎月星空会重新回到上空。
持续作业几日的指挥部难得沉寂下来,路边尽是疲倦深睡的队员们,指挥部与医疗帐篷外的灯也为他们关了两盏。
轻步穿过土路,贺晏弯腰进入帐篷,见守夜医生起身询问,他提前伸出手指置于唇前,用口型说:“我就是来看看。”
这次山火救援多亏有谭队他们坐镇,人员受伤程度不算太高,留观的几人回去休养几天应该也没事了。
贺晏静默地用目光扫过每个人,大部分队员不过二十出头,都还是上学的年纪,却肩负着使命与责任,与烈火对战了几天几夜,伤了痛了也没人打过退堂鼓,懂事得叫人心疼。
他环顾着四周的目光忽然停滞,落到靠在角落纸箱浅眠的褚淮身上。
多日的陪同救援,褚淮在内的所有医生眼底一片乌青,浓重的倦意不比任何人轻。
见褚淮靠着纸箱的上身微微歪斜,如即将坠崖的危石。
“怎么这么睡?”贺晏暗想着,蹑手蹑脚地走近,在褚淮身侧坐下,时不时偏头确认,生怕把人吵醒了。
他落座后确认身下临时钉的木凳不会垮塌,才完全卸了力气坐好。歪头窥看褚淮一点一点的头,贺晏眉眼被笑意压弯,此前的困乏早被抛到九霄云外,他就这么干看着也能过夜。
多半是营养不良,褚淮的皮肤很白,甚至在夜里也是显眼的,细长的眼睫在眼底洒下一片阴影,加重了他的倦态。
是该好好休息了。
贺晏调整了坐姿,心绪跟着上身一起微微往褚淮偏,试图不着边际地给他一个能踏实休息的依靠。
“咚。”
褚淮无声地靠在他肩头,贺晏却意外听到了震声,他深吸了口气,暗想声源大概是自己无法控制的心跳。
贺晏抬手捂住心口,感受着胸腔满满当当的热烈,他无声地扬着嘴角,试探地缓缓偏头靠在褚淮的颅顶上,困意在踏实下渐浓,无知无觉地沉入梦乡。
均匀的呼吸声传入耳畔,早在贺晏进入帐篷时就醒来的褚淮缓缓睁眼,又默不作声地再合上眼睡去。
新升的晨曦驱散萦绕在上空的灰雾,将光亮重新带回人间,它如母亲般俯视着大地上的每个孩子,伸出光束轻抚他们的面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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