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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雨夜之中,仍旧有人无畏向前。
肩头的对讲机频闪,贺晏单手压着撬棍,歪头应答:“我是贺晏,请说。”
狂躁的风雨几乎要将对讲机的声音遮盖,连同贺晏在内,周围的所有人听闻,面色不由得凝重了许多。
贺晏微蹙着眉头,声音沉闷地回话:“特勤一队收到。”
——
一道横劈天幕的闪电划过,浓重的雨雾遮蔽了光亮,难以用肉眼分辨当前时间。
雨天来回太过麻烦,褚淮下了手术干脆在办公室里将就一晚,不少医生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
累了一天,他们趴在电脑桌上一歪脑袋就能睡着,谁也没打扰谁,只是第二天洗漱的时候需要排队,有些磨人。
褚淮算准了时间,比其他人早起了几分钟,简单洗漱后便往病房去。
两台大手术几乎占据了一天的时间,褚淮等不及大查房,先确认昨天手术的病人情况良好,才下楼去手术室。
昨天抽了时间和家属术前谈话,由护士确认过病人今天的状态与进食情况,没有问题后就通知手术室来接人。
褚淮更衣洗手后进入手术室,病人已经转到手术室做术前准备了。
刘副主任举着双手微俯身查看病人心率血氧情况,见褚淮进来,说:“还好祝骈的炎症感染昨天就消了,不然今天上不了台。”
因为林吉医生受伤的事,原本负责乐园尘爆案的林队已经不适合负责这个案子了,目前已转到市局全权调查。
市局公安三番五次来催,电话都打到院长办公室了,他们只能再次把祝骈的手术时间提前。
这次大植皮后,患者全身暴露创口差不多被盖得七七八八,如果观察期没问题,就能转到普通病房,方便警方和法院那边跟进调查,补充尘爆案的细节了。
“爆|炸案现在基本明了了,就是检察机关要定性定量,给所有家属一个交代。”刘副主任看着手术台上已经被麻醉的祝骈,想到他和自己的年纪差不多大,遗憾地摇了摇头。
在最终公告没出来前,褚淮不对祝骈的案子做更多分析,抬头问:“可以开始了吗?”
坐在角落的麻醉医生当即意会,回:“可以。”
褚淮点了点头,向身侧递出手,“先切痂,手术刀。”
手术难度不算高,刘副主任还是选择来打下手,原因就是病人身份比较特殊,而等会儿的另一台,还是他负责搭伙。
想到接下来的手术,刘副主任开口:“小褚,看样子咱一天都要在手术室里待着了。”
“不会一天,我傍晚开始有夜班。”褚淮说话时手上的动作依旧很稳,几乎看不出来右肩不久前受过伤。
刘副主任嘿嘿憨笑,“有你这句就稳了。”
祝骈和等会手术的雷志强都是大面积烧伤,入院后,祝骈的生命体征还算平稳,中途虽然也有几次炎症,但很快就恢复了,另一位雷志强不一样,他有部分皮肤出现炭化,比之前的蒋德辉蒋老爷子的伤势还要严重。
雷志强住进ICU后,曾数次急性休克,感染指标反反复复,病危通知下了一次又一次,能到上手术台的这一天,医生和病人自己都做了很多努力。
“镊子。”褚淮伸出手,此时此刻的他心无旁骛,只在当下把每个环节做到最好。
以他目前的经验,做不到大主任他们在手术台上的游刃有余,能拿得出手的就是足够的耐心。
无影灯下,稳定的双手缝补着血肉,有内科医生稳定生命体征在前,眼下手术台边的所有人正极力为病人拼凑出生活的希望。
手术室内除了壁挂的LED时钟,再不好分辨当前时间,而一扇门隔绝的另一个世界,无数人焦急地等待着,视线不敢转移地紧盯着大门,乞求下一刻能听到好消息。
陈仁栋好心安抚着雷志强的父母,目光示意唐祥和他老婆陪雷志强的妹妹说说话。
女孩抱着一只破旧的小兔子玩偶,一声不吭地望着手术室大门,知道唐叔叔他们是在安抚自己,可现在的她什么都听不进去。
“哗——”
紧闭了数小时的手术室大门终于缓缓打开,褚淮走出时小腿发酸,没时间处理。
“雷志强家属在吗?”褚淮的话声才落,门口的几人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他从容镇定道:“手术很成功,病人目前苏醒室观察。”
见家属都松了口气,褚淮指了指谈话室,领着几人走入后,展开描述有关手术的部分细节。
“术前我们就提过,病人需要全身多部位的创面磨削。目前病人的创口已经基本处理好了,由于病人健康皮较少,所以在头面部、前胸、后背、四肢等进行大面积异体皮移植。”褚淮说着,用手机给病人家属展示目前的植皮效果。
出于经验,他又补充提醒:“植皮接口出现增生的概率不小,但我们现在首要任务是控制病人创面继续恶化,之后再考虑美观问题,是否能接受?”
“能!”
雷父雷母毫不犹豫地一口应下,只要能保住儿子的一条命,哪怕是剥了他们的皮也可以。
见两人的情绪有些激动,褚淮双手交叠着微倾上身,平心静气地缓声说:“病人的求生意志很强,我们要相信他一定能撑过来。”
褚淮在家属的感谢声中准备离开,准备前往夜班坐诊,但路过站在最后的小女孩时,他慢下了脚步。
垂眸看了眼女孩怀里的玩偶,褚淮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纱布,轻贴在它破洞的额头上,随后才微蹲着与女孩视线平齐。
他轻抚了抚小兔子的头,对女孩温声说:“伤口包好了,你哥哥也会好起来的。”
女孩僵了许久的小脸动容,因为重病不想让亲人再为自己担心,所以一直不敢外露出难过,现在听到来自医生的安慰,悬吊着的心终于落下。
“谢谢你。”
褚淮微笑说:“不客气。”
“滴!”
突然响起的手机提示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褚淮直起身拿出手机,看清屏幕上弹出的南州最新情况,紧接着又跳出院内的抽调通知,他看清后不由得眉心一沉。
点开申主任的界面,褚淮刚想询问院内救援队的事,就见申主任似乎是预判到了他会问一般,编辑好消息发来。
【申坤:有贺队他们昨晚紧急排水,江心区目前情况还算能控制得住,但南州那边受灾情况太严重了,他们那边的医院收人都来不及,分不出医生护士去一线。】
聊天界面顶端的“正在输入中”持续了一阵,又有消息发来。
【申坤:所以我们和院长讨论了一下,各科室出人负责江心区及周边的救援任务,我们科室出小高。其余的医疗力量,极力配合二院应急救援。】
【申坤:小褚,我知道你怕麻烦我们,觉得你一走,科室其他人的任务就会加重。但现在是危急关头,以人命优先,代表我们,跟着方晖去吧!】
褚淮双手托着手机,一时之间脑子一片空白,一段段文字化作暖流淌过心口,宽慰着他的所有顾忌。
所以贺晏说得很对,其实他没必要考虑太多,什么都盘算不止拖累自己,也让周围的其他人跟着小心翼翼。
倒过头看,他才是那个最该庆幸的人。
褚淮转头望了眼身边的女孩,脸上的笑意更甚,回过神敲打屏幕输入文字。
“我明白了,谢谢主任。方医生发来消息了,一个小时后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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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91章 堤坝
“老贺, 快出发了。”苏泽阳看贺晏拿着电话半天没打出去,好心提醒了一句。
这回支援南州是场硬仗,估摸着得好几天回不来, 所以留了点时间给队员们和家里报个行程。
“和我爸妈说过了。”贺晏刚要放下手机,又不死心地拿起, 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没落下, “刚才给褚医生打了通电话没接,可能还在忙。”
“再不打就出发了。”苏泽阳蹲下|身背起重包, 快步往门边走。
贺晏看了眼时间,不再磨蹭地准备给褚淮留个言。
倏地跳出的来电提醒打断了敲字,贺晏抬眼瞧见屏幕上的名字,想也没想地摁下接听, 脱口而出那个反复思量的名字:“褚淮!”
“贺晏,我有件事想说,你现在有时间吗?”褚淮没想到太多理由,只是在拿起手机的第一时间,脑海就蹦出了这个念头。
“有!”
贺晏余光瞄到门口的苏泽阳正唏嘘咋舌摇头, 嫌弃地用劲挥手, 要他立马滚球。
褚淮侧过脸向逐渐远去的医院眺望, 潮湿的水汽使得车内沉闷非常, 可外头雷雨大作,又不得开窗透气。但在这通电话接通后,胸腔内萌生的欢畅使得烦忧褪去了许多。
“我出发去南州了, 可能有段时间回不来。”
贺晏扛上背包随时准备出发,听到褚淮的决定时,笑着说:“不意外,因为我也准备出发了。”
褚淮被感染了几分笑意, 靠着椅背的姿态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他顿了顿,而后说:“贺晏,万事小心。”
望着窗外的急雨,贺晏果决应声:“嗯,褚淮,一路平安。”
承载着希望与祝愿的横幅在雨中展开,挂在了车头,鲜红的救援车带着满车消防员的热血破开雨雾,一路疾速向前。
浓云坠压着大地,是天空破了口一般,泼洒着无尽的雨水,越往西南去,风雨更是恶劣,经至长桥时,迅疾横风左右摇摆着过往车辆。
然而亮起的一道道车灯将雨夜照得大亮,无需任何人出面指挥,多车默契并排前行,朝着远方一往无前。
“这里是南州电视台,面对本次超强台风,气象台已将防汛二级响应改为防汛一级响应,请所有市民做到尽量不外出,如遇危险,立即……报警……求援……”
轿车泡在水中随流漂浮,不断有泥水从缝隙灌入,毫无反抗能力地持续下沉,车载音响在水动声中变了调,最终再没了声音。
狂风卷着冷雨冲向涨高的水面,掀起阵阵浪潮,将水中艰难转移的人无情冲倒,如妖如怪一般尖啸着的风戾声,仿佛是在嚣张地嘲笑着人类的渺小。
“救命!”
他拼命想要抓住什么,可汹涌的水流没给他任何机会。在希望即将殆尽时,一艘救生艇忽然出现,并朝他驶来。
“快救人!”谭阳用劲抛出救生圈,又喊其他救援队从另一侧施救。
洪水湍急的程度远超他们预期,谭阳抛了又拉回再扔,总算将救生圈扔到落水者身边。
“抓住!我们拉你回来!”
谭阳怕风声雨声盖过自己的声音,拼了命地高声喊,总算是刚才落水男子力竭前把人救了上来。
他们没来得及为救下一条人命的好消息而高兴,旋即一条更严峻的消息从对讲机中传出。
“谭队,水没过防汛板,一直在往地铁里灌,刚刚收到消息,鼓楼站里还有工作人员没撤出。”
“多少人?”谭阳问。
“八人,他们原本是想回去加固防汛挡板的。地铁站信号不好,是有救援队经过的时候听到呼救才知道的。”
谭阳示意调转皮艇方向,往鼓楼站开,又问:“工作人员现在什么情况?”
“地铁站底下已经被淹了,水一直往下冲,他们根本游不上来。”
谭阳沉默了片刻,发令:“准备足够长的绳子,得搭人梯下去,再喊一队过来帮忙。”
他们在极端恶劣的天气下用最快速度赶到,却发现地铁站下传出的声音已经十分微弱。
谭阳没时间询问更多,亲自上阵展开施救,他在奔腾的水流中紧抓着绳子下探,在楼梯上几次差点踩空,身后的队员陆续跟上,随时做好救援准备。
“有人吗?”谭阳高声呼喊着。
“我们在这儿。”
所有人救援人员闻声望去,只见昏暗角落的防汛铁箱上似乎有人站着。
谭阳牵着绳索朝他们游去,在晃摆不定的水中抓住了几双仓皇惊慌的手。他果断地说:“走,拉着我们的手往上走!”
他身后的救援队员主动伸出手,在水中化作人梯,协助受困人员脱离危险,最后才从逐渐涨高的洪水中撤退。
波流推拥着水中的人们,试图将他们永远留下,谭阳艰难脱身后没缓两秒,肩头的对讲机又一次亮起,频闪的灯光催促着他立即赶往下一处救援目标。
顷刻间,他仿佛听到无数来自远处的呼救,如潮水一般涌来,顺着七窍涌入体内,侵袭着他的五脏六腑。
自从收到台风预警,南州所有一线救援就开始待命,尽最大可能想减少天灾带来的损失。
可连日的大雨让积水越涨越高,接连有房屋倒塌,而随时可能发生的山体滑坡犹如圈勒着他们脖颈的锁链,即使他们拼尽全力营救,遇难人数每一秒都在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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