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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不清的灯光骤然汇聚, 疾速向发现声源的地方靠近。
“来个瘦点的先从缝隙下去看看情况。”贺晏撇过头向乐朗递去目光,又冲苏泽阳喊,“老苏,拽个安全绳过来。”
乐朗当即意会,脱去略有些碍事的雨衣,接过指战员递来的安全绳,二话没说地往狭缝里钻。
头顶打下的手电筒灯光在混乱中几乎让人很难识物,尝试踩着乱石废料向下时,乐朗必须时刻注意,一旦踏空坠落,无疑是在延误救援时机。
费力挤过狭窄缝隙,再想往下探,就只能靠着小小头灯照明,他紧抓着安全绳不断摩挲着,倏忽间在亮光之下、杂乱之中看到模糊身影。
乐朗用力拽了拽安全绳,仰头汇报情况:“孩子我找到了,但还是得清障,太窄了我没法抱着他上去。”
贺晏大概设想了一下乐朗当前的处境,立马展开部署:“乐朗,你能看到目标的话,在底下尽力保护好他们,上面施工的时候可能会有碎石掉落。”
事态紧急,他一时没听出乐朗汇报情况时,似乎是话里有话。
乐朗凝重注视着废墟深处,声音微颤地回应:“放心,他被保护得很好。”
考虑到底下还有幸存者,大型挖掘设备不好操作,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借助轻型挖机从旁边撇开大块钢筋混凝土,小些的由他们手动搬走。
但这么一点点搬也不是办法,贺晏摘下肩头对讲机转接到救援指挥中心。
“是指挥中心吗,我是贺晏,高霖区西面山体滑坡一带发现被掩埋的幸存者,能不能再调点人过来帮忙?”
多些人一起搬,下面幸存者生还的几率就能更高。
却听先前说会及时调派人手的指挥中心突然改了口,“抱歉贺队,目前没有多余救援力量了,山体滑坡引发了不远处的山洪,那边现在也是一团乱。”
贺晏了解情况后没有选择抱怨,理解地说:“好,我明白了。”
没有支援,他们就是咬碎了牙也得扛下去。
“三、二、一,起!”
将卡在中间的土块挪出,每个人都吃力地涨红了脸,可亲眼看见天光照亮最深处时,在场几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乐朗!”苏泽阳朝底下喊了声,得到回应后,他顺势拍了拍贺晏说,“你带两个人下去看看?”
幸存者被埋得太深,挖机加上人工作业,起码搬走了六七米的房屋碎块,可还是没看到底。
不过他们时不时喊一声乐朗确定方位,听声应该没差多少了。
“好。”贺晏毫不犹豫地点头表示同意,点了几个人后,自己先别好安全绳抓着一根钢筋跳下。
考虑到这些碎块和钢筋不是稳定结构,所以救援时没有垂直往下挖,而是在旁边斜着清出一条通道。
眼看着贺晏和几名消防员跳进坑里后往深处钻,有一阵没再出声,苏泽阳迫切地发出问候:“老贺,怎么样了底下!”
半晌,废墟底下传出贺晏沉闷的声音:“准备两个担架!”
苏泽阳闻言不由得心口一紧,忙喊医疗救援队过来帮忙。
方晖与同伴抬着担架快步跑来,见几名消防员从坑里出来时,合力抱着两具已然僵硬的身躯,脚步不由得迟滞渐慢。
“哇——哇——”
婴儿的哭啼声响彻这一片颓败土地,在故去的魂灵前显得凄厉又悲凉。
贺晏脱下外衣盖在婴儿身上,小心抱着他从废墟下爬出。见医生已经就位,贺晏郑重地双手将孩子交给了他们。
他站在原地陷入漫长的沉默,是一旁的乐朗带着哭腔说:“我下去的时候,看到他们了,根本挪不动。孩子乖乖躺在那里没有乱动,他的母亲……是……”
乐朗说到一半被哀伤哽住,缓了一口气才有办法继续说下去,“他的妈妈跪趴在他身上,把他保护得很好,他爸爸也选择紧紧抱住妻子,用自己的生命守护家庭。”
他知道自己没什么文化,也清楚这么说有点矫情,可他亲眼见证一对父母至死还在保护自己的孩子,那种震撼直到现在还在眼前挥之不去。
在山体滑坡的冲击下,房屋轰然倒塌,这一家人被倒下的墙面压住,生命在不幸中消散,而满是爱意的魂灵将永世陪伴着至爱。
“这孩子精力还是可以的,大概是太饿了,所以才一直哭。”方晖轻拍着孩子的后背,虽然不是儿科医生,但作为烧伤科一员,哄孩子是基本功。
“医疗箱里没有奶粉,我们先带他回物资站。”方晖话罢,临行前突然停下了脚步。
即使知道这个只有五六月大的襁褓暂时没有什么思考能力,不会明白自己不久前经历过什么,但私心却在告诉他,让这孩子再见一见自己的父母最后一面。
孩子,请记住这世上最深爱你的人。
“哇——”
原本抽噎的孩子突然放声大哭,仿佛想和往常一样,用哭声吸引父母的注意,可这一次回应他的,只有周围所有人的悲哀。
“人还没找到吗?”对讲机猝然响起,打断了这场默哀。
贺晏看了眼当前频道,还停留在救援中心,于是拿起对讲机走到一边询问:“还没找到谁?”
他说话间转过身,指示苏泽阳叫人先把遇难者带回去,又让其他人继续搜查,一定要明确这片区域没有其他幸存者。
“啊,抱歉,不小心按到了。”救援中心工作人员惭愧地说,“之前不是说山体滑坡导致附近突发山洪嘛。当时有两支救援队正在附近转移的受困人群,有三人没来得及撤退,被洪水冲走了,至今还没找到下落。”
“能腾出手的救援队,已经赶过去找人了,我按顺序通知到你们的时候,才想起来您那儿也在展开救援行动。真的很抱歉!”
贺晏对此不甚在意,反而说:“我们这边差不多完事了,有需要的话可以分出一拨人过去帮忙。”
话声刚落,他才注意到随队来帮忙的是方晖他们,江心区医疗救援队其他人的身影不在附近。
贺晏立马喊住跟在方晖身后的医生,语速加快地问:“江心医疗救援只有你们吗,其他人在哪儿?”
临行前他和褚淮通过电话,所以他很确定褚淮肯定来南州了,但为什么医疗救援队不是成队出行。
褚淮这时候在哪儿?
那名被喊住的医生解释道:“我们来之后发现当地医院基本丧失收治能力,在医疗力量严重不足的情况下,我们只能选择分队行动。”
贺晏长呼一口气,胸口离奇地惴惴不安。极力平复情绪后,他再向对讲机另一头的救援中心工作人员询问:“请问目前下落不明的三人是?”
他的猜想不是关心则乱,因为江心区离南州最近,在国内医疗资源严重不足的情况下,能这么快分出人手并赶到灾区支援的队伍不多。
对讲机传出的一声短叹加剧了贺晏的担忧,可现实似乎在同他开玩笑,越害怕越逃不开。
“是两位蓝天救援队的队员,和一位来自江心医疗救援队的医生。”
“江心区的。”贺晏猝然怔神,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不妙的情形。
得知这个消息,刚才和贺晏对话的医生迅速转身跑向作为领队的方晖,向他同步这个信息。
顾忌怀里还有个孩子,方晖声量不敢太大,可他瞪圆的双眼中充斥着浓重的惊愕。
他的呼吸不自觉急促,“我立马联系其他人,看看是谁出事了,对了,还要让有空的赶紧过去帮忙找。”
苏泽阳第一时间注意到贺晏的慌乱,走近轻拍了拍他的臂膀,宽慰道:“先别慌,这时候还不能确定失踪的人是褚医生。”
“我不是这个意思。”贺晏摇了摇头,满是红血丝的双眼眸光微颤,一口气哽在喉头不上不下,堵得他焦虑更重。
生命面前,人人平等,作为消防救援他不会有任何偏私,不论是谁,他都会义无反顾地施救,可作为贺晏本人,却控制不住地多想。
“不管是不是他,人我们都要救,可万一是他……”贺晏无法想象这个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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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95章 拥抱
汹涌的洪水卷着泥沙碾过, 留下随处可见的断枝碎石。救援队伍陆续赶到,踩过遍地的狼藉,顺着流向地毯式搜索, 丝毫线索都能让他们重拾信心。
“找到人了,快来帮忙!”
混浊泥沙中的微弱动静迅速得到多人关注, 无数伸来的援手抓住了那条即将陷落的生命。
亲手将伤员抬上救生艇后, 贺晏拦住一名正拿着对讲机说话的救援队队员,迫切问:“其他失踪救援人员呢, 都找到了吗?”
“另一名队员在往前两百多米的地方被找到了,但那位医生,目前一丁点下落也没有。”队员说着,顺着洪水流向往远处眺望, 困惑地低声嘀咕,“难道是被冲到更远的位置去了?”
他说的不无道理。贺晏僵在原地闷声不语,垂下的眼帘极力遮掩着真实情绪。
“老贺。”苏泽阳第一时间关注到了贺晏的不对劲,走近些正想询问。
但见贺晏抬手婉拒了他的宽慰,吐出一口气后迅速冷静了下来, “南州的山和我们那儿不一样, 这里的海拔落差大, 所以一旦发生走山洪水, 产生影响都是高危级别的。”
担忧与惶恐在他的胸腔内肆意冲撞,阵阵揪痛蔓延至四肢百骸,可职业赋予的使命驱使他不该被个人情感束缚, 只能在无人觉察的时候,握紧自己的双拳。
贺晏阔步向前走,同时说:“扩大搜索范围是应该的,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他。”
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
不管出事的是不是褚淮,他们都要尽全力搜救,因为迷失在乱流中是他们的同伴。
苏泽阳低声轻叹,看穿了贺晏在强忍,未拆穿地向队员招手,动员道:“拖越久希望越渺茫,大家加快速度,一定要把人找到。”
在土黄淤泥中前行,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却无人停下中途撤离。
洪水顺坡奔腾流淌,经过道道临时堤坝一路向下,似是受到湍流冲击,又可能是被某种重物撞塌,好几处沙包垒成的小坎出现缺口。
“指挥中心吗,我们在建南路附近发现有人落水,看样子已经昏迷有一阵了,情况貌似不太妙。”
谭阳半跪在救生艇边,挥手示意队友再往旁边开一点,尽全力伸长手去够。
对讲机旋即有人回应道:“建南路是吗,已通知最近的南州人民医院准备接应。”
“抓到了!”队员揪住了落水者的衣角,吃力地往回拽。
落水者紧抱着一根断裂木材,气息几乎微不可查,他身上的湛蓝色制服被泥沙污染,差点看不清上面的字。
谭阳蹲跪在他身边,吃惊地瞠目望向另一艘救生艇,喊声问:“褚淮,他穿着你们江心救援队的衣服,你认不认识他?”
褚淮刚给他们从水里救上来的伤员处理好创口,循声转过头,一眼就认出昏迷中的人是谁。
“孙聪,二院的同事。”
话罢,他趁两艘气艇间距不算太远,大步一跨地跳到谭阳他们船上,蹲在孙聪旁边检查他的情况。
“不是说西边突发洪水,三名救援队队员被冲走了吗?难道其中一个是这位孙医生?”
谭阳知道这会儿同伴们没法给他解惑,立马又拿起对讲机向指挥中心发问,“你们好,请问目前查到失踪人员名单了吗?”
指挥中心对这件事高度关注,当即回答道:“失踪的三名救援人员已寻回两人,经过江心区医疗救援队的核查,目前有两位医生暂未回应。一位叫褚淮,一位叫孙聪。”
“褚淮在我旁边啊。”
谭阳说着,将视线投向正在给落水者做体外按压的褚淮,“我们刚刚在坍塌区,那边信号不好,出来后听路过的救援队说才知道出事了。”
紧接着,他将眼下情况全部上报,“我们刚刚不是捞上个落水伤员嘛,经辨别应该就是你们说的孙医生。这会儿我们正往医院去了,得赶紧开绿色通道,他伤得快不成人样了。”
不用学医也能看得出来,孙医生现在的情况非常糟糕,头部有多处撞击,四肢骨骼断裂成扭曲姿态,如果不是死死扒着一块浮木,估计根本撑不到现在。
情势危急,褚淮没时间思考其他,从医疗包中取出厚厚一叠纱布递给旁边的救生员,“帮忙按住他的伤口,不能再出血了。”
他说话没完,埋头检查孙聪的气道后,继续做体外按压,在抵达医院前一刻也不敢停。
城区内的排水已经基本结束,还剩路面的淤泥没有清理,从低洼的坍塌区出来,谭阳他们就不能继续乘坐气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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