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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救车早早等待接应位置,跟车医生抬着担架跑来,刚刚将病人送上车,一名身穿湛蓝色救援服的人爬上车,继续手中的按压动作。
“准备除颤。”
跟车医生闻声即刻做出反应,熟练地启动设备。在抵达医院前,他们必须想尽一切办法保持病人的生命体征。
心脏复苏的问题交了出去,褚淮没闲着,从自己的背包中抽出数根固定板,将伤员骨折的四肢绑好,以便在入院时,不会因为转运再加重他的伤势。
动作的间隙,褚淮盯上监护仪显示屏上的数值出声:“还有多久到医院?”
跟车医生看向车窗外确认情况,遍地狼藉的城市与平常不同,但过去几年每天往返市内医院无数遍,早把路记得滚瓜烂熟。
他说:“五分钟,前面拐个弯就到。”
没有平日车水马龙的阻挡,又有救援队沿途开路,急救车比预计的时间还要早到医院。
南州人民医院同其他单位相比,受灾程度较轻,因此多数伤员都在往这里送,可门口的密集车流显然预示着这里的医疗压力即将到达极限。
侧过脸向窗外望,急救车停下的第一时间,褚淮便随着跟车医生跳下车,协助绿色通道的转运工作,直到亲手将孙聪送进手术室,才缓缓停下脚步。
在抢救结果没有出来之前,褚淮感受不到丝毫轻松,在两侧与胸前的口袋摸了摸,适才想起自己的对讲设备都留在救生艇上。
得给方晖他们报个平安。
褚淮心中盘算着,回过身还没站定,一个结实的拥抱扑面而来,将他整个人紧紧揽住。
“贺晏?”从紧拥中抬起头,褚淮没看清埋在自己颈侧的面庞,却认出了对方身上的熟悉气味。
猜到贺晏着急来找自己的原因,褚淮心头涌出的暖意霎时驱散了此前的急迫紧张,他缓抬起手,轻拍了拍那微躬下的后背。
“我没受伤,因为刚才在坍塌区没信号,所以……”
“我听说了,但就是想见见你。”贺晏的双手收得更紧,又怕真伤到褚淮,极力压抑着胸腔内翻涌的情绪。
笑意坠挂在眼尾,舒展了褚淮的眉心,见谭队和苏指导跟来,正冲他们打招呼,他轻咳两声提醒:“贺晏,有人看着。”
“看着就看着。”贺晏固执地没打算松开,闷声轻喃着,“褚淮。”
“嗯?”
“褚淮。”
“怎么了?”
贺晏嗅闻着褚淮身上的消毒水味,浅淡却令人安心,“刚才在找人的时候,怎么喊你名字都没有人应。”
褚淮没忍住微勾嘴角,笑说:“要是有人应才奇怪吧。”
浸在惶恐中仍未脱身,贺晏一时没接下褚淮试图缓和气氛的调侃,颤声描述着那颗在心口摇摇欲坠的大石,“可我不想再失去你了。”
一个“再”字如咒语将褚淮定住,分别数年的回忆重现脑海,猛然惊觉,不只有他一个人在惦念。
彻悟的释然冲去心中所有迟疑,褚淮低头轻靠着贺晏的左肩,搭在他后背的手又拍了拍,生疏地尝试着宽慰:“没事了,我不是好好的吗?”
“嗯。”贺晏微含了含下巴,满眼的担忧渐渐淡去,在重回的理智下,他垂眸凝视着环抱在怀中的人,隐隐觉察到日思夜想的不同寻常。
“褚淮。”
再次被喊到名字的褚淮知道贺晏想问什么,离开他怀抱后摇头说:“我们回去后再说。”
贺晏点头示意赞同,而后向发着红光的手术室灯牌投去目光,忧心问:“你说孙医生能挺过来吗?”
“我无法确定。”出于诊断的合理性,褚淮一时难以判断,但在渺茫的生机中,看到了孙超自己争求到的希望,“他拼尽全力抱住洪水里的浮木,他想活。”
“贺队。”对讲机猝然发出的声响打断了两人凝重的思绪。
贺晏即时回应:“这里是贺晏,请讲。”
“安南路发现受困人员,麻烦您带队前往救援。”救援中心工作人员话罢,同步将报警人的准确位置发到贺晏手机上。
“好,我们马上赶到。”贺晏想也没想便应下。
他和苏泽阳这会儿能过来探望,也是趁着轮休的间隙,在洪涝的影响彻底过去前,他们没有太多休息的时间。
临走前,贺晏欲言又止地注视着褚淮,说不尽的关切化作片刻拥抱,温声叮嘱:“我先走了,照顾好自己。”
褚淮颔首说:“你也是。”
目送贺晏和苏泽阳离开医院,褚淮的视线平移到谭队身上,说:“谭队,我们也走吧。”
他与贺晏都有自己的使命,孙医生的情况他会报给指挥中心,让后勤同事过来盯着,眼下洪水引发的灾害仍在继续,时刻都有危险发生。
为了不再出现第二个“孙聪”,他们的脚步不能停歇太久。
或许在下一次太阳照常升起时,一切能重归平静,路面上不再是淤泥,而是属于街坊邻里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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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96章 暗号
“孙医生您好, 我们是南州电视台的记者,得知您昏迷了五天刚醒来的消息,想第一时间来探望。”
后勤人员缓缓升起病床, 让孙聪能坐得舒服一些。
秋初的和煦阳光透过窗户,似也来探望这位昏迷了多日的病人。
瘫靠着的孙聪微睁着双眼, 即使现在动弹不得, 可还能感受到新鲜空气,能用眼睛视物、用耳朵听到声音, 足以令他感激上天怜悯。
孙聪虚脱地开口对记者说:“谢谢。”
看着他这幅模样,记者忍不住红了眼眶,掩着激动说:“是南州人民应该感谢您才是,听说事发当时, 您和另外两名救援队员是为了托举受困人员才重新下水,最后没来得及逃脱的?”
孙聪双眼放空着回忆过去,缓声问:“他们都还好吗?那些市民,还有救援队的人。”
记者连忙点头回应:“他们都平平安安的。多亏有你们的奉献和付出,想请问发现山洪冲过来的时候, 你心里在想什么呢?”
她的声音尽量放轻放缓, 其实在来之前, 她是不希望这么快就打扰病人休息的, 但领导的想法和她截然相反。
“各地救援队不辞辛苦地过来帮我们,现在人在我们这儿出事了,南州必须有点表示。所以不管是出文字专栏, 还是新闻报道,一定要向全国人民表示,我们南州由衷感谢所有志愿救援的慷慨相助。”
她知道领导说的也有道理,所以在两难之下, 她选择拿出最有诚意的态度。
所以看到孙医生沉默了这么久,可能是想起了痛苦的回忆,记者连忙又补了句:“如果您觉得不方便,可以不说的。”
孙聪笑着摇了摇头,说:“没事儿,我不说话只是想起自己当时好像没想那么多。”
他洒脱地笑说:“我们做一线救援的,在来之前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如果我们的牺牲能够换来更多人的安全,那死了就死了呗。”
记者扭过头悄悄擦去眼角的泪水,温声询问道:“找到您的救援队说,当时您是紧紧抱着一根浮木飘在水上的。”
孙聪点头,“我记得,大概是老天爷有意给我机会吧,脱离队伍以后,我差点以为没希望了,结果一根木头突然飘到了我旁边。”
他尝试抬起自己的手,可剧烈的疼痛令他不得不放弃。
记者注意到了他的动作,转移话题地问:“那孙医生,等您的伤养好了,有什么下一步计划吗?”
孙聪呆呆地盯着自己的手脚,沉默良久后怅然道:“原本我打算过段时间不忙了,和女朋友求婚来着,等出院以后,还是和人家断了吧。”
他现在这个样子,将来估计很难恢复如初了,何必拖累别人呢?
“我不同意。”
突然的反驳声从病房门口传来,瞬间吸引了孙聪的注意。
记者抱歉地说:“原本是想给您准备一个惊喜的。”
孙聪充耳不闻,满眼都是向他缓步走来的女朋友,“你怎么来了?”
看着爱人在自己面前抹眼泪,孙聪慌乱地想起身安抚,却又无能为力,只能不断安慰:“别哭啊,我不没事呢吗?”
一个温暖的拥抱将他包围住,哽咽的声音满是坚定。
“我不会离开你的,等你伤养好了,我们就结婚。就算你瘫了残了,我也愿意养你一辈子。”
“咔嚓。”记者笑着将眼前的场景定格,默默退出了病房,将空间留给两人。
她出门离开时,见有两人在外头站着,笑着打招呼:“方医生,褚医生。”
方晖靠着墙回头瞧了眼,“采访结束了?”
记者晃了晃自己的小本子,“够我写一篇报道了,其他的详细采访,等孙医生修养好了再继续。”
她盯着方晖问:“两位医生有空吗,找你们做个采访可以吗?”
方晖倒是不介意,扭头看向身边的褚淮问:“你呢?”
褚淮看了眼医院走廊上挂着的时间表,“我稍后有事。”
方晖意会地微挑眉头,低声打趣:“咱们下午就准备启程离开了,走之前是要再去看看贺队的。”
褚淮没有回答,但盯着方晖的目光中暴露了他心中的疑惑。
“这很难猜吗?”方晖咧着嘴,对自己察言观色的能力深感骄傲,“虽然不知道你俩发生了啥,但这段时间你一有空就上贺队面前转转,就跟设定了什么指令一样。”
他摆了摆手,“去吧,采访这边我来就好,顺道替我和贺队他们道个别,等回江心区再碰面。”
江心区地方不大,可有人的地方总免不了有事故发生,二院每天也要接收不少消防救援送来的人,一来二去的也算熟人。
算不上他八卦,是最近救援任务轻松了点,和其他人凑一块稍微聊聊打发点时间,交换信息后他才知道,原来褚医生和贺队还有另一层关系。
方晖抬肘戳了戳褚淮,低声撺掇道:“我们还商量着回江心区后一起吃顿饭,回头你把贺队他们捎上。”
褚淮怔了怔,干笑了声说:“等回去后,我再问他吧。”
距离那次的山体滑坡和洪水,已经过去了三四天,期间他和贺晏都在忙着各自的事,只是偶尔碰上一面。
目前南州各家医院陆续恢复运行,医疗救援队的压力渐渐减小,所以他们才决定撤走。
但他估计贺晏他们还要在南州留上一段时间,毕竟灾后重建的任务繁重,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
褚淮向记者也简单道了别,盘算着一来一回的时间,不希望因为自己的事耽搁了医疗队的计划。
昔日繁华的街道被淤泥与山上滚落的石木覆盖,为了清理路面上的障碍,不少市民自发拿着工具出门帮忙。
路边的红色帐篷下,无限量供应着茶水与面包,是这座城市对每位来帮忙的英雄们无声的答谢。
两袋装满功能饮料与八宝粥的塑料袋放在桌上,褚淮默默将它们摆放好,供所有救援队和志愿者自取。
同他这么做的人不在少数,他在来的路上就看见不少市民自发地为路边资源点添置物资。
“褚医生来了。”苏泽阳铲了勺泥撇入斗车,冲推车的贺晏扬了扬下巴。
贺晏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望,正对上了褚淮注视着自己的视线。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无声交汇,无声问候着对方的安好。直到褚淮挥手道别,贺晏笑着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离开,久久没有挪开视线。
苏泽阳瞧着褚淮的背影已经远到看不清了,贺晏还在盯着瞧,满头的问号得不到解答,挥着铲子轻磕了磕斗车,强行拉回贺晏的注意。
他好奇地问:“你俩打什么暗号呢?”
“就打个招呼咯。”贺晏没多解释,用劲推着装满泥沙的斗车,前往集中点卸掉。
苏泽阳单手掐着腰,另一只手肘搭着铲柄头,视线在贺晏与褚淮离去的方向之间徘徊,眼球一阵提溜转后,蓦然顿悟地意味深长感叹:“好家伙,原来是这样,褚医生也挺会的呀。”
是因为上次洪涝联系不上的原因吧,褚医生知道贺晏会担心他,所以这几天时不时在他们面前经过。
原来不全是凑巧啊。
苏泽阳扛着铁铲跟上贺晏,帮忙把斗车里剩下的淤泥铲出来,好事地笑说:“可惜褚医生他们下午就回去了,不然咱们能多几瓶红牛。”
贺晏倒不觉得遗憾,“早点回去也好,他医院事儿不少。等我们清完泥,洗完路,搭好临时房,也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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