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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韩洪却眼尖地看见了,他挑着担刚走出寝室楼就看见车棚处那个个子很高,脸长得白净漂亮的少年十分眼熟,他皱起眉开始思索这个人究竟在哪里见过。
“哥,走啊。”韩烁见韩洪还挑着担子站在台阶上,便催促了声。
韩洪一边慢慢走下台阶一边还盯着车棚在苦思冥想着。
就在这时,孟聿修忽然转过脸,他先是看见了走下台阶的韩烁,只是和韩烁的目光撞上,他便微微蹙起了眉。
而下一秒他看见了韩烁旁边的韩洪,他又迅速把头转过去了,甚至都不侧身站了,而是把后背留给了韩烁他们。
韩洪看清孟聿修的脸后,突然想起来了,他指着那边问韩烁:“小烁,那个是不是小孟?”
韩烁看到孟聿修刚才跟见了鬼似的反应,心里堵得难受,所以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回答韩洪:“不知道!”
韩洪讷讷道:“这就是那天来咱们家里的小孟啊,你怎么说不知道呢?”
说着他又狐疑地问韩烁:“你跟他断了没有?”
韩烁没好气道:“肯定断了啊!你没看到他现在跟我连招呼都没打了吗?好了,走了。”
韩洪见他弟弟这副反应,心想那应该是断了,断了也好,这样韩烁过完年,下学期就能在学习上冲刺一把,尽管他对自个弟弟的学习也没太大指望,但总归是希望在最后的阶段,韩烁能把心思放高考上,哪怕最后没考上,怎么也算尽过力了。
放假了,车站比平时更挤,车底下放行李的地方已经塞不下了,但为了能够早早回家,大伙也硬是把行李往车厢内挤。
韩烁看着乌压压的跟洪水一样疯狂上车的学生和家长们,他心有余悸地想,幸好他哥有先见之明,要不然他就算把自己的东西全挪到车站,也不见得能带上车。
一辆装满人和行李的小巴车摇摇晃晃跑上乡镇弯曲的山路,等到兄弟两个人都快挤成肉饼时,终于到了。
放了寒假,韩烁暂时把跟孟聿修之间的不愉快给抛脑后了,虽然他在学校里也是混日子,但跟家里还是不一样。
在学校里,他得早起晚睡,大冬天的也煎熬。可在家里,睡觉睡到自然醒,吃饭动动筷张张嘴就行,回到家后一连几天,他狠狠地享受了番。
等到韩洪担心年三十那几天下雪,得提前把家里的卫生给打扫了,韩烁才懒懒散散地跟着他将家里的棉被晒了,衣服洗了。
兄弟俩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等到晚上歇下来后,这个一年到头都显得拥挤的屋子仿佛也变得亮堂了许多。
第二天韩洪带着弟弟和儿子去了趟镇上的市场置办年货,年前的市场十分拥挤,估计和韩洪一样,都担心后面会下雪,所以大伙也提早了。
韩烁还是头一回在这个世界过年,他本来还发愁,就他家里的这个条件,怕是过年都得跟电视剧里演的那样苦巴巴地啃红薯,加上他赚的那点钱拿去开房了,所以生怕这个年对于他们一家来说非常艰难。
然而跟着韩洪来到市场上后,他才发现他过于担忧了。因为韩洪下半年给村里人建房子赚了点钱,所以年货该买的也照样在买,反倒韩烁在边上看着韩洪从口袋里掏钱时肉疼得不行,一个劲说省着点花。
韩洪不在意地笑道:“一年到头赚的钱不就是能好好过年吗?要是过个年还抠抠搜搜的,那哥赚钱也没意思是不是?”
不过韩洪心里也有数,只是买了鱼和肉,还有韩烁和韩亭都爱吃的鹌鹑蛋。然后带着弟弟和儿子又在街上逛了逛。
在二十一世纪,城市里早已没了年味。但在农村的市集,又是这个年代,大伙们都朝气蓬勃。
镇上只有一条主街道,但沿街一路都摆满了小摊,卖什么的都有。
韩烁看着满街的人头攒动,听着热闹的吆喝声,感受着浓厚的年味,心里也觉得喜气洋洋,有一瞬间,他觉得在这个世界其实也没那么无趣。
韩洪拎着装满菜的布袋,韩烁牵着韩亭从街头逛到街尾。韩洪今天高兴,韩亭看见路边摊位上花花绿绿的鞭炮挪不开眼睛,嚷着要买,他也掏了钱,买了一盒摔炮和一根冲天炮。
年货置办完,接下来就是安安心心等着年三十了。
韩烁过了刚放寒假那股兴奋劲,在家里多住了几天后便开始感到了无聊,主要是被韩洪给说中了,没过两天下起了雪,这年头的雪很容易下大,雪一大,大伙便没事做,只能待在屋子里头。
看着窗户外白皑皑的一片,韩烁除了无聊之外,还浑身不舒服,他总觉得心里头空落落,他形容不上来,他觉得有可能是学校里的生活成了习惯,所以嫌家里冷清。
“小叔叔!”韩亭从被窝里探出个脑袋喊。
韩烁拉上窗户,穿着秋衣裤哆嗦着跑回床上,然后故意把手往韩亭的怀里塞,“哦哦哦,下大雪了!快给小叔叔暖和暖和。”
韩亭又痒又冻,在被窝里咯咯咯地笑。
韩烁闹够了,把韩亭的小身体抱怀里,又把被子往他的脖子处塞了塞,以免冷气渗入。
现在放假了,韩亭就跟着韩烁睡一张床,叔侄两个一睡就睡到快中午,醒了还不肯起床。韩洪只能烧好早午饭,然后一手端一口碗给送上楼,让叔侄两个在床上吃饭。
韩烁回到家后就没拿过书本,韩洪挺发愁,他看着坐在床上吃饭的韩烁,忧心道:“小烁,你放假在家也得看看书啊,这高考都没几个月了。”
韩烁边吃边点头:“行,我下午就看。”
韩洪听出他敷衍的语气,便说:“你要是看不进去的话,要不要去隔壁村补习。”
听见补习两个字,韩烁莫名其妙地一怔,他停下手里的筷子,抬头看着韩洪问:“隔壁村补习?”
“是啊,我听村里人说隔壁古塘村有个高三学生在开补习班,一天五角钱,你要是家里头学不进去,你也去古塘村嘛,哥给你交补习费……”
韩洪接下来的话,韩烁没听进去了,他端着碗眼神浮散不知道在想什么。
雪下了一夜,到第二天逐渐减小,吃过午饭后,趁着雪小,韩烁决定出去松动松动筋骨,他已经在床上接连躺两天了。
他关上门,走到屋子后的小路上,其实路都已经看不见了,除了山头隐约露出的树干,其余地方放眼望去全是白茫茫一片。
韩烁站在雪地里,深呼吸了口冷冽的空气,目光随意乱飘,结果在飘到小路的某处时怔了怔。
他正纳闷,这么大雪天的,谁还拖着自行车出来,可脑子里的思绪却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陡然蹦了出来。
有时候人真的很奇怪,无意间觉得是什么,那就是什么。
韩烁无意间觉得那人是孟聿修,等他定睛一看,那人真就是孟聿修。
孟聿修站在自行车旁边,穿了件黑色的雨披,雨披上没多少雪花,显然是刚掸过不久,可是小路上自行车轮胎的印子却并不明显,显然他已经站在这儿挺久了。
韩烁见他的鼻尖很红,嘴唇也很红,这样的红色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更加显眼。
“操!”韩烁真的大吃一惊,同时又感到离谱。
这个时候,哪还记得他跟孟聿修之间还在闹别扭,他几乎震惊地踩着雪跑过去,然后盯着孟聿修问:“我去,你搞什么?”
孟聿修没立即回话,韩烁见他雨披里的手动了动,接着他忽然抓过韩烁的手,往他手里塞了什么东西。
韩烁一时没顾得上看,他只是觉得孟聿修的手冻得跟冰块似的。
“这什么?”韩烁摊开手心,看见是几张零碎的钞票。
“还你的钱。”孟聿修说。
“……”韩烁是真的没料到孟聿修会来,更没料到他是在这样下雪的天气跑来还钱。
一时之间,他心里又急又愤怒,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会感到愤怒。
他将钞票用力捏手心里,捏得不算柔软的纸币直咯手掌心,他双眼死死地盯着孟聿修,他几乎想破口大骂,可是顾及到不远处的屋子里有韩洪和韩亭,他只能咬着牙压低声,“你有病吗?!”
只是话一出口,分明克制了情绪,可心脏却腾腾直跳,跳得他喉咙里仿佛一下子短了气似的,那股憋闷中夹杂着淡淡的酸涩的感觉也跟着牵连起来。
“大雪天跑来还钱?你脑子被驴踢了?”
“你说让我还钱。”孟聿修同样也盯着韩烁的脸,语气中透着一丝倔强。
韩烁忽然喉咙里梗住了,他缓了好几秒,才咬着牙说:“我有说让你现在还钱?我有说让你冒着雪来还钱?”
孟聿修垂下了眼,纤长的睫毛颤动了瞬,他默默地抿了抿唇说:“你说过那钱是借给我的,我也不想欺负你还占你便宜。”
其实孟聿修说的是实话,韩烁确实也说过这些话,只是听到孟聿修这么说,他还是没来由地愤怒了。
“我说过我说过……”韩烁重重地起伏着胸膛,大脑一片混乱,他忽然不知道此时此刻能说什么,他几乎语无伦次道,“我说的你记得这么清楚?那我给你说好话的时候,你怎么就不记得?什么欺负我占我便宜,操!我他妈用得着给你占便宜?”
韩烁越说越心烦意乱,越说越觉得难受,就仿佛很长一段时间来的憋屈最终化为难以言说的委屈似的。
他狠狠地吸了吸鼻子,恶狠狠地道:“都是一起做任务的,合作关系,别给我说的这么酸溜溜的。”
孟聿修抬起眸,看着他嘴角轻轻地勾了下,唇边透着些许的苦笑,他点头说:“好,我知道了,我走了。”
话音落下,他抓着自行车的车把手,将车子掉了头。
韩烁愤怒得浑身发抖,他一个快步冲上去,狠狠拽过孟聿修的手臂。
孟聿修停下脚步,看着他。
“要走是吧?那行。”韩烁把手里的钞票抽出几张,又把剩下的全塞进孟聿修雨披内的衣服口袋里,他一边塞一边说,“既然你不爱占便宜,我他妈也不爱占便宜,我借你两块钱,你也不用多给我,拿回去!”
“走吧你!”
孟聿修没动了,韩烁也没走。
雪渐渐地又大了点,孟聿修看着韩烁因情绪而不停发抖的嘴唇,他垂下眸慢慢说道:“多的钱是给你侄子买鞭炮的。”
“你说过,你想攒点钱过年给你侄子买鞭炮……”
孟聿修说话的声音很轻,甚至还能被雪花飘落的簌簌声覆盖,可即便这样,仍轰轰隆隆地敲击在了韩烁的心脏上。
他微微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他看着孟聿修伸手又重新在雨披里拿出钱,接着看了他一眼后,蹲下身把几张钞票放在雪地上,然后拖着自行车一步一步朝前走。
韩烁在纷飞的雪花中看着他渐渐离去的背影,胸腔内翻江倒海,等到了某个节点时,他在浪涛汹涌中才发现,原来是自己的心脏在疼,并且随着孟聿修愈走愈远而模糊的身影而一抽一抽地疼。
看着风雪中那个独自离去的孤单身影。
韩烁的心又狠狠一窒痛,他再也忍不住,抓起雪地里的钞票拔腿追了上去。
孟聿修听见鞋子踩在雪地里的声音,还没等他转过身,就被人给重重地撞了下,紧接着他还没看清韩烁的脸,韩烁已一把将他拥进了怀抱里。
韩烁用力地抱紧孟聿修,紧紧贴着他的脸,他哽声道:“傻小子。”
直到拥抱的这一瞬间,酸胀的感觉中伴随着浓浓的满足,韩烁好像明白了这段时间以来,自己心里的不舒服是因为什么。
他是个直男,至少他是这么认为,并且从没动过直男以外的任何念头,哪怕和孟聿修接吻上床,哪怕宠他哄他。在他下意识的思维里,那都在他们的任务范畴内。
现在他后知后觉才意识到原来在不知不觉中,那些亲密无间的习惯早已产生了变化。这一刻,他才真正领悟到,那种心里憋闷的,酸胀的情绪是因为什么。
韩烁用力地抱了孟聿修很久,很久后他抬起头凝视着孟聿修的脸,“我还是想说,我喜欢你。虽然你说你在我眼睛里看不到喜欢……”
韩烁沉沉地叹了口气,有些苦恼道:“我是真的不知道你说的那种喜欢是什么喜欢……我也很想做到你说的眼睛里能看到的喜欢,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做……”
韩烁说完后,仿佛精疲力尽了。
然而孟聿修却静静地注视着韩烁的眼睛说:“我已经看见了。”
“什么?”韩烁一愣。
孟聿修眼底慢慢浮现浓浓的笑意,他已经看见了,即便韩烁的瞳孔中倒映着冰天雪地,可在微微闪烁的亮光中,唯独他的身影却格外深刻。
第37章
雨披的兜帽在刚刚拥抱的时候掉落了,韩烁是个爽快的人,意识到自己对孟聿修的感觉后,此时此刻再看着孟聿修冻得通红的两片耳朵,只觉心疼得不行。
“唉,真搞不懂你这个人,一会说看不见喜欢一会又说看见了。”韩烁口中虽抱怨着,像是拿任性的小孩没脾气似的,却将自行车的脚撑放下,支在雪地里,然后抓过孟聿修的双手放到自己的嘴边哈气。
“冷不冷?”他边哈气边抬眸问。
孟聿修盯着韩烁的脸没说话,他摇摇头,眼底却难以抑制而充盈着笑意。
韩烁瞧他这呆样,忍不住无语道:“笑个屁笑,要是我今天没出门或者没看见你,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孟聿修如实说。
“……我真服了你。”韩烁吐槽了句,然而他一想到出门后看见孟聿修孤零零地站在雪地里的那一幕,又难受得不行。
孟聿修的脾气执拗,韩烁是见识过的。如果他没出门,孟聿修很有可能会继续站着,可能会等几个小时,也可能会等到天黑。
天黑后,他就会跟刚才一样,一个人拖着自行车冒着雪摸着黑回去。
想到这,韩烁克制即将溢出心脏的酸胀,将孟聿修的双手深深地捂进自己的棉袄里,让自己的体温供予他温暖。
孟聿修想抽回手,却被韩烁紧紧按住。
“啧,别动来动去。”
“你冷。”孟聿修看着漫天的雪,又说,“你回去吧,我也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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