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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看着他骤然失神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想扶他:“哎,先生?先生你怎么了?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你又要晕过去,”
苏木:“……暂时还没晕,让我冷静一下,不过还是谢谢你。”
护士见他情绪似乎稍微稳定了些,便松了口气,叮嘱道:“那你好好休息,有事就按铃叫我。”
苏木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B超屏幕上那团模糊的阴影,一会儿是医生的话,一会儿又是父母的脸……最终,他还是鼓起残存的那点勇气,或者说,是破罐子破摔的麻木,摸出手机,给他妈打了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起,背景音是高铁运行时特有的、有节奏的轰鸣和轻微的摇晃声。
苏母的声音传过来:“小木!我和你爸上高铁了,已经开出好远了!别怕啊,不管什么事,等着爸爸妈妈!我们很快就到。”
听着母亲那熟悉的声音,苏木鼻子猛地一酸,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好吧。”
他想起了当初嫌贵没买的避孕套。
想起了店员调侃,贵就对了,贵才能让一部分不舍得用的人说不定就省了,然后造个娃出来。
原来……涨价,是为他这样的人涨的?
他脑子里已经很难把什么医学罕见案例、体内特殊构造和自己联系在一起了。
自己这阵子,上了那么久的夜班,作息颠倒,三餐不定,有时候累得连饭都懒得吃,还搬过重货……这么折腾,肚子里这小东西居然还能顽强地活着,没出什么岔子?
苏木心里莫名地佩服,这小家伙,还真是……继承了他那打不死的小强体质。
生命力有够顽强的。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又是陌生号码。
这次发来的是:高原地区必备药品清单及服用方法。
苏木心里那股刚刚压下去的烦躁和荒谬感,又猛地窜了上来,还混进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阴暗的怨气。
他盯着屏幕,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念头:江家那么有钱……现在私生子不是也能继承财产了吗?要是让江家知道……他肚子里这个……
算了,他还不至于养不起一个孩子。
他想也没想,手指带着发泄意味地,再次点下了拉黑。
世界清静了不到五分钟。
手机屏幕,又亮了。
又是一个崭新的、从未见过的陌生号码。
发来的消息:你现在才醒吗?
可不是才醒,他已经被肚子里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吓得魂都快没了。
苏木:别给我发了,我暂时不是很想想到你。
消息发送出去。
那边沉默了很久,也没有回复。
这还是苏木第一次,对江冉说出这么重、这么直白地划清界限的话。
从大学认识,到现在,这么多年。
他们之间有过兄弟般的默契,有过争吵冷战,有过疏远别扭,甚至有过那场荒诞到极点的、彻底打破一切界限的混乱夜晚。
可无论哪一次,苏木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直接了当地告诉对方“我暂时,不是很想想到你。”
他是个有自主行为、能为自己负责的成年人。尽管这负责的范畴,眼下被强行拓宽到了一个他做梦都未曾想过的、匪夷所思的领域。
但他潜意识里,还不想、也不愿意因为这件过于离谱、也过于……难以启齿的事情,去主动联系江冉。
苏木虽然心情不佳,可胃口……却出奇地好。
中午,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慢吞吞地挪到医院食堂。
他点了一大碗卤肉饭,浓油赤酱的卤肉浇在热气腾腾的白米饭上,旁边还配了颗卤蛋和几根翠绿的青菜。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埋头,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旁边座位是个看起来四十来岁、面色有些灰败但眼神还算清亮的大哥,也穿着病号服,面前只摆着一小碗清粥。
他看了苏木好几眼,终于忍不住搭话:“小兄弟,看你这么瘦,这么能吃,年纪轻轻的,面色……也还行,怎么了这是?伤着哪儿了?”
“肚子里……长了个……” 他本来想说玩意,又觉得对生命的不尊重,临时改口,“……小东西。”
他含混地带过,反问道:“大哥,你呢?”
那大哥听了,露出一个有点豁达又有点认命的笑:“还能怎么?癌症呗,查出来了,说是早期,还能治,治不治得好,谁知道呢?”
他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寡淡的粥:“管他的,能活一天算一天,该吃吃,该喝喝,愁也没用。”
苏木愣了一下,心里那股因为自己那点破事而生的惊惶和自怨自艾,忽然被冲淡了许多,他由衷地说:“大哥,你这心态……真好,真的,心态好,肯定没问题,一定能治好的!”
大哥笑了笑,说那借你吉言,没再多说,低头慢慢喝他的粥。
苏木也收回目光,望向食堂窗外。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窗外院子里,有穿着病号服被家人搀扶着慢慢散步的老人,也有抱着新生儿、一脸喜气匆匆走过的年轻父母。
医院这地方,真神奇。
他想。
像一个巨大的容器,同时盛放着生命最蓬勃的新生,和最无可奈何的逝去。
所有极致对立的情绪和状态,在这里被压缩、碰撞、并存。
有人在这里获得新生,有人在这里直面终结。
苏母赶到病房的时候,苏木正捧着一小瓶护士姐姐好塞给他的酸奶喝。
他本来就长得好看,性格也很是讨喜。
辞职后这些日子,不用再面对办公室的压抑和没完没了的加班,苏木的气色反而比之前坐在格子间里时好了些,脸颊上有了点血色和肉。
病房门被推开,苏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后面跟着沉默的苏父。两人都是寻常的农村人打扮,衣服上还带着长途奔波的褶皱,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以及更浓重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和急切。
苏母的目光一落在病床上的儿子身上,那颗悬了一路的心,才像是稍微落了地,可随即,一股后怕和怒气又涌了上来。
她几步走到床边,什么话也没说,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在苏木的肩膀和胳膊上拍打了好几下。
“你!你真是……吓死我们了,接到电话说你在医院,还说什么特殊状况,我和你爸魂都快没了,一路上心就没定下来过!”
苏木被母亲拍得缩了缩脖子,酸奶瓶差点没拿稳。
他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和父亲紧锁的眉头,瞬间被更深的愧疚淹没,他小声嘟囔,带着点讨饶的意味:“……对不起嘛,妈,爸,你们……吃饭了没啊?从家里过来,好远的。”
苏父叹了口气,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复杂地看着儿子。
他没有先问病情,反而提起另一茬,语气严肃:“电话里护士也没说清楚,就说你怀孕了,你不是答应过,谈了朋友要跟我和你妈说吗?那个人……他现在人在哪儿?”
苏木心头一紧,他垂下眼睛:“……分,分了。”
苏母听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想起之前电话里的叮嘱,忍不住数落:“我就说,让你不要这么随便,才谈了多久?就……就发生关系了?现在好了,弄出事情来了吧?你知不知道多伤身体,多……”
她看着儿子的脸色,后面责备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剩下心疼和无奈,化作一句,“……对不起嘛,妈也是担心你。”
苏木把头埋得更低,像只鸵鸟:“……我才更对不起嘛,让你们担心了。”
除了道歉,他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苏父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点认命般的感慨:“哎,这下好了,说什么都晚了,这都生米煮成熟饭了。”
生米煮成熟饭?
苏木听着父母这一来一去的对话,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怎么……他们好像完全没有对他一个男人怀孕了这件事,表现出应有的、震惊到无以复加、甚至觉得他疯了的态度?
反而像是在……责怪他乱搞关系、不小心弄出人命,这反应,怎么跟寻常父母得知女儿意外怀孕似的?
苏母注意到了儿子脸上的困惑,她沉默了片刻,走到床边,拉过苏木没拿酸奶的那只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有些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却很温暖。
她看着苏木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释然:“小木啊,本来……这事儿,我是想等你再大一点,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你的,可是你爸非不让,说怕你知道了……心里有负担,跟别人不一样,又说你这个木脑子不知道什么能谈上恋爱,到时候再告诉你也不迟。”
“其实……小木,我们苏家,祖祖辈辈,都是……男子生孩子的。”
苏木:“…………”
他捧着那瓶酸奶,整个人彻底僵住了,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溜圆。
我们苏家,都是男子生孩子的。
苏木不可置信看向他爸:“……那我也是我爸生的?”
苏爸不好意思地咳嗽一声,傲娇地偏过头。
所以他爸实则是他妈,他妈实则是他爸。
作者有话说:
[狗头]不要深究细节,反正男的生孩子。
我把上章的专业主语改一下,以后能稳定日更了,明天可以上第一个榜了,耶耶耶。
小木头:……震撼。
江少爷捧着手机心碎:老婆以前从来没对我说过这种重话[爆哭][爆哭][爆哭]
第7章 回村的诱惑
苏木震惊了。
感觉被雷劈了一下足以撼动世界观根基的轰然巨响。
他呆呆地坐在病床上。
男人怀孕、家族传统、他爸妈平静的接受、他过去二十多年对自己身体的无知……
他甚至开始有点怀疑起了人生。
哦,原来……男人生孩子,是他们苏家的家族老传统。
别人家的家族传统可能是祖传手艺、家训门风。他们家倒好,不传金不传银,不传医不传武,就传这个,传男不传女的……生育能力?
这算是哪门子的传承。
他活了二十多年,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普通男人,顶多性向有点特殊,可现在告诉他,他从根子上,就跟别人不一样?
他消化了许久,才慢慢找回一点实感:“为什么……不传我点别的?把这个……传给了我?”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控诉。
苏父听了,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严肃又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谁让你随便跟别人睡觉的?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要矜持,要稳重,对自己负责,你倒好,不声不响,弄出这么大的事来。”
苏母连忙拉了拉丈夫的袖子,看向苏木,语气缓和了些:“是呀,小木,看着你平时不声不响的,我们还以为你木得根本没这方面的心思,这一下子……突然就怀孕了,真是吓死我们了,我跟你爸当时正在地里边掰玉米呢,接到电话,魂都飞了,撇下满地的玉米棒子,套上件衣服就往车站跑……一路上心就没定下来过。”
“其实……这件事情,也不能全怪我。”苏木说,“你们要是……早点告诉我,我们家……有这个传统,我就不会……”
他绝不会那么冲动,绝不会去……睡江冉。
那是自投罗网,羊入虎口,还是把自己打包好送上门的那种,现在好了,怀上了,还是那个他最不想再有瓜葛的人的种。
苏母看着他懊恼的样子:“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孩子另一个爸爸,或者妈妈……是谁呀?”
苏木盯着雪白的被单:“反正,我们都已经不在一起了,告诉……告诉他,他也不会要这个孩子的。”
江冉的家世,他的前途,他即将面临的联姻,还有他们之间那混乱不堪、根本算不得关系的关系。
江冉或许会因为愧疚或别的什么纠缠他,但绝不可能、也绝不应该,接受一个由男人生下的、来历如此尴尬的孩子。
“那你自己呢?”苏父说,“你自己……想把这个孩子留下来吗?”
父母的态度已经明了,江冉的反应可以预判,外界的眼光和现实的困难可以想见……但最终,决定权,似乎,还是落回了苏木自己手里。
留,还是不留?
苏木看着他爸,他嘴唇动了动,问出了一个听起来有点傻气、却无比真实的问题。
“爸……生孩子……疼吗?”
苏父被问得愣了一下,随即,那张一贯严肃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属于过来人的傲娇神色。
他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脊背,用一种这算什么的语气说道:“现在医学还是挺发达的,我一个大男人……当然不怕疼。”
“不过嘛,要是你妈生你可能就不太一样了,所以我觉得……这样还挺好的。”
这样指的是指他们苏家男子能生育,分担了女性的生育风险?苏父那语气里,确实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自豪与庆幸的复杂意味。
苏木听着,心里的某个角落,好像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那行吧,我……我也生一生吧。”
苏母在一旁听了,哭笑不得,伸手轻轻拍了他胳膊一下:“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你以为生个孩子是生个萝卜呢?那么容易?生下来就得养,那是一辈子的事,是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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