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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呲一声，剑刃刺进血肉里，鲜血飞溅。
艾尔西斯笑着说：“弗奥亚多哥哥，就像我曾经毫不留情杀了你那样，为了你想做的事，杀了我吧，让我死在你手里。”
他张着嘴，无法出声。
“这样我才会觉得，我终于弥补了对你犯下的错，我会觉得，真是一件幸福的事。”
能摧毁心脏和生命的力量顺着剑身没入艾尔西斯的身体，他并没有使用力量，是艾尔西斯自己以这种方式，终结了自己的生命。
契约结束。
幽紫的魔法阵自他脚下旋转、闪烁。
浩瀚澎湃的力量灌入他的灵魂。
艾尔西斯深深地笑着，抽出剑，倒进他的怀里。
最后一声，是简单却最沉重的三个字：
“我爱你。”
第135章 归家-3
扑通，扑通，扑通。
是心脏撞击胸腔从而发出的响声。
好刺耳，又好痛。
一下一下，撞得他胸口无法抑制地疼起来，藏在血肉里的心脏仿佛要破膛而出，钝痛感令人喘不过气，手脚发沉，呼吸都有种滞涩感。
好痛，好痛啊。
明明没有受伤，没有流血，可为什么眼前全是血红一片？胸口宛若撕裂呢？
弗奥亚多茫然地低下头，血色之中，唯一的一抹白也渐渐染上刺痛双目的红。
他还没完完全全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这个世上，不会再有属于弗奥亚多的艾尔西斯了。
从今往后，他再也听不见声音，看不见那双眼，见不到笑容。
都没有了。
结界的光芒逐渐暗淡，无数蓝色的碎片消散，弗奥亚多握着冰凉的魔石，呆滞地站着。
他失神发怔，定在原地，维持艾尔西斯倒下前的动作，就那么站着。
连有人接近，他都毫无反应。
约奥佩里收起攻击，穿过结界，慢慢走过来，话语散漫又淡然：
“这样的发展真是出人意料，我倒没想过要他死。但他真是相当胆小啊，不敢和你一起面对我，随随便便地死掉，把困难留给你；同时又极度自私，眼睁睁看着自己爱的人死是件很痛苦的事，他肯定知道这一点，想让你痛苦，才会这么做。”
弗奥亚多垂睫看向地面。
约奥佩里嘲弄道：“你就喜欢这样的家伙？”
他呆立不语。
“唔……不过，喜欢就喜欢吧，毕竟是儿子的选择啊——好啦，别难过，我有办法，”约奥佩里站到他身边，波澜不惊地看着地上的人，“我可以帮你复活他，比起你复活自己的这种办法，我可以保证他的灵魂干净，身体也不会受到侵蚀，他会健康地活到老，就像死掉一次这件事没发生过。”
“真的吗。”他轻声说。
“当然，父亲不会骗你。”
“条件呢。”
“加入我吧，”约奥佩里牵住他垂落在一侧的手，仰面冲他笑，“用你我的力量得到永生，弗奥亚多，不要再背叛你的血脉了，你能够拥有普通人无法企及的一切，为什么要拒绝呢？”
弗奥亚多猛然甩开手，指尖刚一动，掐住约奥佩里脖子的动作便落定！
脉搏跳动，他毫不犹豫地用力一掐，手中的身躯便转眼破碎，烟雾似地从掌下溜走。
约奥佩里并没有走过来，刚才到他身边的人仅是对方制造的幻象。
“看来，你还是固执己见，坚决要反对我。”约奥佩里说。
他发出一声鄙夷的笑。
以弗奥亚多为中心，周遭的空气突然扭曲起来，反常的黑暗无声蔓延，属于亡灵的气息滂湃汹涌，他将魔石项链重新戴好，捡起那把浴血的剑，托起艾尔西斯失温的身体。
亡灵们欣喜若狂地撕扯开一道道裂缝，嚎叫着接受它们主人的邀约，争抢着想为他而战。
黑风凝聚，磷火燃烧，寒意铺天盖地，嶙峋的骨状身躯乘黑雾现身，只剩骨与骨连接的躯体看起来摇摇欲坠，手、脚反常态地折叠。它们带着喜悦的嘶吼，拥簇它们臣服的王。
这是一场王与王之间的较量。
约奥佩里抬手一甩，巨浪般的冲击袭向弗奥亚多，却被亡灵组成的屏障挡下、化解。
两股力量互相抗衡，弗奥亚多笑着亲吻艾尔西斯的鬓角，愤怒和绝意在他红艳的双眸中冷凝。
他举起剑，剑尖直直指向约奥佩里：
“父亲……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
“诚如你所说，我幼稚，单纯，莽莽撞撞，不知自己实力如何就敢嚷嚷着要杀掉你。但是，正因我深知自己的力量，知道你所作所为，知道你隐瞒和欺骗的真相，所以我绝不向你低头——
“约奥佩里，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你！”
这是圣伦特史上最混乱、最颠覆历史的一个夏季。
五年前死去的魔王离奇复活，他和受蛊惑而叛变的勇者潜入圣索丹王宫，偷走了最珍贵的宝物。国王希里克率领部下对抗这股邪恶的力量，成功杀掉叛变的勇者，却不慎被打伤，而魔王趁乱中带着勇者的尸体逃离王宫。
事情正如希里克的预言那般发展，他说，背叛故土的人掌握亡灵的力量，卷土重来，想要毁灭这片美好的土地。
于是，愿为正义而战，士兵、骑士、魔法师以及有能之人主动站出来，抵御魔王，想要一同书写五年前的辉煌，再次将邪恶斩杀。
但正义的旗帜为希里克、为赫伽利挥舞时，以瑞迦勒布和一名漂亮的精灵为首，一支由骑士团团长及他信任的部下所组建的小队出现在城中，号称探明真相，公然反对国王，宣告要为魔王战斗。
紧接着，瑞迦勒布带领一群孩子，将希里克建立儿童福利院后做的肮脏事曝光：希里克建立这些场所，并不是要救济贫穷、可怜的孩子，而是要用他们做惨无人道的实验，来满足自己的某种欲望。
孩子们的年龄有大有小，生活的的地方宛如牢笼，待遇却比囚犯更差。甚至，已经死去的勇者在幼时所经历和遭遇的事更加恐怖绝望。
精灵声称，世界上根本没有预言，神明不会插手这个世界的事，更不会妄下断言，决定命运和历史。
所有的事都是德不配位的国王希里克编造的谎言。
起初，人们并不相信瑞迦勒布所说的“真相”，但很快，有人站出来，说自己信任魔王，说弗奥亚多曾是一位善良的王子，一个善良的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堕落，其中一定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随着这份勇敢的发言，越来越多曾接受过弗奥亚多帮助的人开始发声。
舆论发酵，精灵趁势告诉大家自己和前王后的关系，她会帮助魔王，正是因为王后想要为自己的儿子洗清冤屈。
魔王和精灵汇合，他从王宫里偷走的宝物是一份独特的灵魂，而这灵魂展露出来的容颜，竟是故去多年的王后。
然后，更多的秘密被人发掘。
研究院、黑魔法师、虚无的预言、被囚禁的灵魂、没有人性的实验……
纱般的谎言被一层层剥开，人们渐渐弄清真相，从长久的欺骗里清醒，福利院的孩子们用磕绊的语言描述自己的经历，细碎的言语拼凑出可怕的遭遇，让谎言加速瓦解。
大家终于知道，这么多年，他们活在谎言里，蒙受约奥佩里的欺瞒，并因谎言伤害了一位善良仁慈的人。
越来越多的人反倒向骑士、精灵和魔王一边，希里克不再伪装，动用黑魔法的力量，控制部分无辜的人，率领他们、还有黑魔法师和魔王交战。
大战正式打响。
那是一场耗时整整五天的恶战。
为了不伤及无辜，骑士和精灵一行人尽可能让被控制的人逃脱希里克的掌控，把死伤减到最小，魔王则全神贯注和占据希里克身体的约奥佩里战斗。
魔法笼罩整个王宫，空间围合成奇形怪状，倒悬的建筑和道路取代本该明亮无垠的天幕，边界融合在一起，望不到出口，只有幽黑的力量吞噬世界。
黑发的魔王红眸闪烁，双眼中盈满冷静的愤恨和决心。
他手持一把长剑，唤来亡灵成为自己的军队，不惧会被毁灭的可能，果断冷漠地杀死约奥佩里手下的黑魔法师。
头顶的建筑反重力倒塌，道路裂开万丈沟壑，无尽亡灵从缝隙中伸出手，发出哀嚎咆哮，追随君主降临世界。
幽蓝的火流星般坠落大地，燃烧为“恶”的同类。
没有雨，但惊雷之声不断在空中轰鸣，爆炸、破碎、崩裂，魔法和魔法对撞，希里克的防线一层接一层瓦解，化为乌有。圣洛索亚的地面剧烈摇晃，只有身处中心的两人似乎不受影响。
那是最后的最后。
所有人看不清这一场旷世战斗的过程，黑雾浓浓，唯有一道炫目的光如闪电横劈空间，无数亡灵嚎叫起来，快乐地吞食黑魔法师的灵魂和力量。
血滴飞溅，夏日的气温冷凝，日光丝丝缕缕照射万物，带着些红的雨便在天空开始恢复正常时飘落。
淅淅沥沥，无声无息。
魔王独自站立在这场雨中，身上的黑纹闪着暗红的光，随呼吸起伏，成为终幕时最妖冶诡谲的画面。他手中的剑断成两截，在他身下，躺着紧闭双眼、面带笑容、胸口被刺穿的希里克。
多年以后，人们将这段历史称为“陨落”。
当长剑刺穿身体，约奥佩里并不像奥、像拉洛克或是其他不甘心的黑魔法师那样，露出歇斯底里、失魂落魄的情绪。
塞梅尔和他的黑魔法师死在亡灵手中，血肉眨眼间化成白骨，那些剥夺他人得来的力量被亡灵吞吃，灵魂也遭到毁灭。
面对狼藉和失败的场面，约奥佩里不慌不忙，只是浅笑着，始终不肯丢失上位者的尊严和体面，轻飘飘地说：
“看来这场游戏的胜负已经分晓。是你赢了，弗奥亚多。”
弗奥亚多面色平静地将剑抽出来。
噗呲一声，血温热的血溅在他的脸上，受了约奥佩里的黑魔法影响，这些血成了剧毒之物，滋滋烧穿他的皮肤，留下可怕的窟窿。
但没关系，这象征约奥佩里不过是垂死挣扎，他已经取得成功。
“你真正的身体在哪。”他没有怜悯亦没有对生父的留恋，直白地说。
约奥佩里咳了几声，在最后，他手中的提灯碎裂，里面的灵魂飘荡出来，恋恋不舍地盘旋在周围，不想离开这具名为“希里克”的身躯。
“早就、埋了。”约奥佩里视野已经朦胧不清，他本能地朝发出温暖感的灵魂伸手，却什么都没触碰到，灵魂躲开了他。身体摔落于地，约奥佩里艰难地喘息着，指责弗奥亚多：
“埋葬在赫伽利们的墓穴中。我不打算，再用那具苍老的身体。你是……叛徒，你背叛赫伽利，对不起那些死去的赫伽利。”
弗奥亚多无动于衷：“无所谓。圣伦特也不是靠赫伽利建立。赫伽利的时代和荣光已经过去，是你亲手毁掉了它。这样的赫伽利，这样的你和我，都不配统治这片土地。”
“我的意志不会灭亡。哪怕你杀掉我，仍然会有与我意志相同的人出现，他们会再次走上我所追寻的这条高尚道路。”
“那我相信，会有勇敢无畏、伟岸崇高之人出现，扼杀这种虚假的‘高尚’。”
约奥佩里喘一大口气，哈哈大笑，像是嘲笑他的天真。
弗奥亚多抬起手，毫无迟疑，彻底把苟延残喘的躯体和灵魂一起消灭。
曾被约奥佩里束缚在灯中的灵魂微晃，彷徨着不知该怎么办。他伸出手，灵魂得到了指引，飘荡过来，在他指尖徘徊。
灿烂的阳光和碧蓝的天空重新显露，夏末的微风轻过，弗奥亚多恍然中，感觉某个得到解脱的孩子凑到他耳边，轻松地说：
“再见，弗奥亚多伯伯。”
等再一个眨眼，他的手中空无一物，灵魂随风而散。
第136章 归家-4(正文完)
夏季结束了。
湖水倒映或红或黄的秋叶颜色，这是丰收的季节，也是岁聿云暮，万物将要凋零的季节。
但凋零后何尝不是新一轮的新生，生命在时间中代代更迭。
“看来，你身上又发生了许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坐在凉亭下，望着水光潋滟的湖水，弗奥亚多说：“是的。”
而后他转头看向停泊在空中的灵魂，笑了笑。
这次没有眼泪，坦然且平和。
“辛苦了，我的宝贝，接下来好好休息吧。”灵魂也轻笑，朝他、朝一旁的精灵和骑士挥手。
“谢谢你们，”她如此说道，接着，自下而上变得透明，“祝你们幸福。”
弗奥亚多仰起头，将眼中的酸意压下去。
精灵笑着送别友人，又在友人气息消失后小声地啜泣。
这一年的秋，银杏和红枫开得格外夺目灿烂。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瑞迦勒布问。
弗奥亚多把魔石握在手中，细细地抚摸，仿佛握着某人蓬勃有力的心脏：“带着他回黑暗森林。”
骑士说：有缘再会。
他回以微笑和同样的答复。
统领圣伦特近三百年的赫伽利家族一夕间走向灭亡。
称为太阳的赫伽利被埋葬，如同弗奥亚多在矿洞里见到的那把刻有纹章的刀，终被埋在泥土下、埋在黑暗中。
他也到了离去时刻。
因为夏末的这场变故，赫伽利后继无人，高贵的血脉断代。人们采用旧时制度，由大臣、贵族、骑士等等推选候选人，通过选举选出值得信赖、拥有能力和抱负的新国王。
至于约奥佩里做过的事，人们会花一段时间收集证据，理清他做过的事，并将那些不该存在的记录和事物封存。
圣伦特步入一个崭新的、不再属于赫伽利的朝代。
而魔王和勇者的名字，成为旧时代的历史。
至于他们到底是好是坏、是被歌颂还是被唾弃，都由后世人定夺，人们可以认为他们是正义是英雄，也可以认为他们是邪恶是罪人。
至此，帷幕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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