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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晏老师。”他合拢试卷翻过,继续批改第二面的内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道,“你中途接手高一三班,还是要尽可能和学生们多多相处才行。这一次班会课错过就算了,下次可一定要好好抓住机会。”
他说得委婉,然而在名利场上浸染多年的晏青简又如何听不出背后的警告。
——他强行推掉班会课,甚至包庇逃课的尚寂洺,已经令孙衍有所不满了。
晏青简却并不认为自己做的有什么问题。
他不过是这所学校的过客,在短暂一年的停留后就将抽身离去,甚至彻底告别教师这一行业,回归自己本该去往的高楼广厦。他并不在乎学生是否喜爱与认可自己,也无心刻意营造师生和睦的美好氛围,只想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为这段萍水相逢的情谊善始善终。
因此,相比于一节以形式为主的班会课是否应该由自己主持,被方允承托付的尚寂洺的安危显然更为重要。
心中思绪万千,晏青简表面上却仍是维持了良好的态度,颔首应道:“我明白了,谢谢孙段。”
见他似乎听进去了,孙衍脸色一松,笑着点头:“没事。时间不早了,工作忙完了就早点回去吧。”
“好。”晏青简答应道。
这本不过是一段听过就罢的提点,但此时孤身走在林荫小道上,晏青简却不知为何有了别的想法——
或许,自己真的可以尝试着对他们交付真心呢?
尽管仅仅只是相处了一天,可他却看得出,这些小孩子虽然有着这个年纪明显的自我,但分得清轻重缓急,在学习和纪律上都比较自觉,也对自己抱有善意。
如果不是应浔和李簌秋的帮助,他根本不可能如此轻易就能和尚寂洺好好相处。
或许在那不加掩饰的好奇之下,也含着几分真切的喜爱吧。
这样想来,贸然在班会课上抛下了他们,恐怕也令某些怀揣期待的人失望与难过了。
……下一次,还是要处理得更好一些才行。
高耸的纯白罗马柱出现在眼前,昏暗的路灯下停了一辆熟悉的SUV。晏青简朝门卫点头示意,越过拉开的栅栏走到车旁。驾驶座的车窗缓缓落下,露出陆成慈祥的面容:“少爷,请上车吧。”
“陆叔。”晏青简坐进后排,无奈地笑道,“不是和你说了,我自己回去吗?”
陆成却是坚持:“祖宅离这边有半个多小时的车程,少爷独自一人回来,我放心不下。”
即便过去这么多年,这位尽职尽责的管家依旧还是会忍不住把他当做小孩看待。
晏青简笑着摇头,但他也知道陆成执拗起来难以劝动,便答应道:“辛苦您了。”
陆成这才笑起来,熟练地发动汽车,缓缓驶入车水马龙之中,问道:“说起来,少爷第一天做老师,感觉如何?”
车窗外的夜景流光溢彩,与静谧的校园大相径庭。晏青简支着下颌欣赏了一会,倏而浅笑,慢慢道:“感觉……可能会是一次无法忘却的经历吧。”
第二天清晨,晏青简按照惯例在早读铃响起的前五分钟来到了教室。
他是一个时间观念很强的人,绝不允许自己迟到。幸运的是之前高强度的工作令他对高中班主任晚睡早起的熬人作息适应良好,比起座位上昏昏欲睡的学生要精神许多。
早读声零零散散地响起,晏青简站在讲台旁,趁着看管纪律的闲暇饶有兴味地观察班上众人的状态。
高中的作息实在太辛苦,不少人这会儿都颇为昏昏欲睡,只能强打起精神背书。应浔面前竖着语文书,困得脑袋不断往下点,又在某一刻因为骤然的失重而猛然惊醒,勉强聚起精神背上两句后继续犯困,如此反复循环了好几回。晏青简看得好笑,走过去轻敲了敲她的桌面,总算是把人给叫清醒了一些。
李簌秋不出意外地卡着铃声才慢悠悠进了班级,负责清扫的江晴鹤也很快拎着倒干净的垃圾桶回来。半睡半醒的一群人里只有夏为念最为精神抖擞,抱着古诗词背得欢快无比,时而戳戳坐在前面的周颂,和他探讨几个问题。
但令人意外的是,在李簌秋之后,一道清隽的身影也单肩背着书包,缓步走进了教室。
或许是太久没有见到尚寂洺准点出现在教室,班里有不少学生都露出了意外的表情,不时在背书的空隙里窃窃私语两句。然而尚寂洺却仿佛对此毫无所觉,他自顾自走到后排窗边的座位坐下,从桌下抽出语文书,懒散地翻了起来。
晏青简没忍住多看了他两眼。
初秋的清晨已然透着一股凉意,然而对方却只穿了一件短袖,白皙的手臂裸露在外,在天光下几乎有些刺目。他的指关节上贴着创可贴,唇角的伤痕还未能彻底褪去,本该算是破相的伤不仅不显得丑陋,反而有一种野性的美感。
他是全班唯一独自坐的人,无数的喧嚣在他身前,他却如同格格不入般游离在外。
可他却仿佛对此毫不在意,只是慢慢地翻着书,冷漠而孤僻。
晏青简望着尚寂洺,不自觉踱步到了他的身旁,借着关闭后门的动作微微低头,问道:“伤好点了吗?”
他的声音很低,一瞬间就淹没在杂乱的背书声中,却仍是清晰地落入了尚寂洺的耳中。他翻书的动作停了一停,垂眼看向书上拗口的文言文,半晌才答道:“不疼了。”
“那就好。”晏青简微微放下了心,看他这样没忍住顺势劝了一句,“最近就待在学校里,不要翻墙逃课了。”
尚寂洺:“……”
他忍无可忍地吸了口气,压下险些脱口而出的“少管闲事”,面无表情地转开了头。
晏青简一笑,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小刺猬”,转过身离开了。
新高一虽然已经上了大半个月的课,但向晚意病得实在太过突然,以至于三班许多规章制度都还没有落实下去。晏青简在征询过班内意见之后,很快就根据留下的半成品初稿拟出了一份完善的班级制度。眼看已经来到了最后一节自习,他索性拿着纸张起身,打算带到班级里张贴起来。
临近上课,走廊里休息闲聊的学生基本都回了教室,整个廊道上颇为空旷,以至于当那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视线尽头的墙柱边时,晏青简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只不过,那边的情况似乎有些怪异。
尚寂洺面前站了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孩,如瀑的长发垂落后背,侧过的半张脸容貌姣好,身上透出的气质似空谷幽兰般文静秀雅。她微微抬起头,一眨不眨地看着尚寂洺,背在身后的双手绞在一起,像是紧张无比。
如此小女儿的羞涩姿态实在很难不令人在意。晏青简扬了下眉,见那二人都没有发现自己便慢下了脚步,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地望着他们。
二人的交谈声若隐若现地传来:
“昨天……谢谢你。”女生不好意思地垂下眼,脸颊泛起浅浅的红晕,小声道,“听说你受了不轻的伤,我给你带了药……你需要吗?”
“不用。”尚寂洺的嗓音依旧冷淡,“我已经有药了,你自己留着吧。”
女生闻言失落地应了一声,却没有无理取闹地强求他收下,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轻声说:“那……你没事就好。”
无意听到的晏青简哑然失笑。
这小子,当真是对谁都冷淡到了极点。
“许稚。”尚寂洺突然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直视着她的双眼,沉声道,“如果那帮人再来找你,你一定要告诉我,明白了吗?”
“……我明白。”许稚垂下了头,声如蚊蚋,“可是,小寂,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不要天真了,许稚,就算求助了又有什么用。”尚寂洺打断了她,冷笑一声,嘲弄地反问,“非得等事情到了无可挽回的程度才行吗?”
许稚沉默不语。
四班走廊的窗户忽然被人推开,林烁的脑袋探了出来,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怒。他刚想说些什么,转头就看见晏青简站在不远处,顿时卡住了壳,半晌才说道:“……晏老师好。”
此言一出,原本自顾自说话的两人霎时如惊弓之鸟般抬起了头,许稚脸色一白,不自觉后退了一步,连基本的问好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尚寂洺轻皱了一下眉,极快地看了一眼晏青简,又迅速收回了目光。
晏青简装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仿佛自己只是恰巧经过,淡淡催促道:“快上课了,赶紧回教室去吧。”
他这番话显然让那二人放松了不少,许稚略略定了定神,乖顺地应道:“好的老师。”
二人分别回班,晏青简目送尚寂洺的背影消失在后门,脸上若有所思的神情一闪而过。
第6章 “你会相信我吗?”
暮色低垂,时针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五点,任课老师陆续收拾好东西离去,只剩下几位班主任还留在办公室里加班。
“孟老师。”晏青简整了整桌上的资料,偏头故作随意地问道,“你们班上,是不是有个女生叫许稚?”
孟聆春拿着红笔给明天要讲的课文做标注,听闻此言便侧首看向晏青简,应道:“对,她坐在靠窗的第二排,怎么了?”
“她好像和三班的一个男生走得比较近,”晏青简半真半假地说,“我有点好奇。”
孟聆春闻言一笑,端起陶瓷杯喝了口温热的花茶:“许稚是个比较安静的孩子,她天赋不高但很努力,做事情也认真负责。如果她真的有了喜欢的人,恐怕也只会藏在心里。”
这个年纪的孩子不会明白,在历经世事的老师们面前,他们内心的想法很难被掩藏。
但没有关系,善良的老师们愿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无声包容那些无伤大雅的小心思。
毕竟,谁又未曾经历过单纯无知的年少岁月呢。
晏青简颇为哭笑不得,很想解释自己不是非要棒打鸳鸯才行。但话已经说出了口,他也不好再否认什么,只能继续追问道:“那这个女孩的家庭,有什么特殊的吗?”
“家庭?”孟聆春疑惑地蹙了下眉,回忆片刻后摇头,“没有特意听她提过,但从我和她妈妈为数不多的几次交流来看,她的家庭条件应该不是很好。”
“这样啊。”晏青简支着脑袋沉思。
在意外听到走廊上尚寂洺和许稚的对话后,他就一直在想这件事情。
从那番对白中不难看出许稚身上肯定发生了什么,尚寂洺很可能是在帮她,而四班的林烁或许也对此有所知情。
他无意非要对学生身上的秘密探究到底,可想到尚寂洺身上由于打架留下的伤痕,他就莫名有种直觉,许稚面对的,恐怕并不是什么能够轻易解决的困境。
只是这件事牵扯到其他班级,即便他有心想要查明,也不能轻易僭越。
但这两句简单的对白却已经足够孟聆春察觉异样,她放下手中的笔,正色着问道:“晏老师,你问这个问题,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是有一些原因。”晏青简略顿了顿,坦诚道,“最后一节课我在去班级的路上,不小心听到了许稚说的一些话。”
他简要将自己之前的所见所闻与心中的猜想复述了一遍,特意强调了尚寂洺身上的伤。孟聆春的神情随着他的叙述变得愈发严肃,末了说道:“感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晏老师。请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妥善处理。”
“那就交给您了。”晏青简笑道。
今天的工作相对较少,晏青简便给陆成打了电话,让他提前备好晚饭,自己会回去吃。
自从来到宣城后晏青简一直忙于各项工作,可谓是每天都早出晚归,还没能在祖宅里吃过一顿饭。陆成闻讯颇为欣喜,当即表示自己今晚会亲自下厨,但恐怕无暇过来接人,只能请少爷自行返回。
老人家难得心血来潮,晏青简没有拒绝,他也确实有些想念陆成的手艺,便笑着应了声“好”。
离开教学楼时恰逢晚间休息,校园里四处都是过路的学生,不时有人嬉笑怒骂几句。广播里江晴鹤用柔婉的嗓音轻声念着最近的时事热点,晏青简眯眼听了一会,由衷在心里赞叹对方的声线的确很适合广播电台的播报。
视线尽头校门口的门卫处终于出现,不少学生结伴过来拿家长送的东西,大包小包拎了满手。晏青简走近时夏为念恰巧拎着一个保温桶出来,看到他连忙打招呼:“晏老师。”
“家里给你送的晚饭?”晏青简笑着问。
“是啊。”夏为念不好意思地挠头,“昨晚打电话时我和我妈随口说了一句我想喝鸡汤,没想到她今天就给我送过来了。”
不等晏青简说话,他又匆匆道:“我先走了啊晏老师,我还得给周颂送一点过去呢,晚了就赶不上了。”
“快去吧。”晏青简体谅地点头,侧身让开了路。
夏为念抱着保温桶风风火火地往外冲,晏青简见状颇为哭笑不得,只得扬声交代:“跑慢点,别摔了。”
对方似乎是回头应了声什么,但距离太远,尾音很快消散在了风中,令人听不真切。
晏青简无奈地摇头,转回了身继续往外走。他刚想示意门卫帮忙把门打开,却听里面的二人正在讨论着什么:“……这几个人咋又过来了?”
“是啊。”另一人抱怨,“就站在那边看,赶又赶不走,莫名其妙的。”
先前那人不耐地骂了一声:“我告诉你,这种地痞流氓最懂怎么耍无赖,报警了都没办法,警察根本不处理,恶心得很。”
二人说的都是方言,但晏青简终归是在宣城待过一段时间,或多或少听得懂一些。他心念微动,不由出口问道:“发生什么了?”
两个门卫被他突如其来的话语惊动,转头见不是校领导才松了口气。其中一人打开门,嗐了一声,对着外面抬了抬头:“喏,就那几个人,这段时间老在那边晃,也不晓得是在干啥。”
晏青简顺势看过去,只见不远处行道树的树荫下或蹲或站着几个人,一副混混模样的打扮,嘴里叼着根香烟凑近叽叽咕咕说着什么,不时朝宣城二中这边看过来,眼光邪恶下流,看了便叫人一阵恶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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