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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觉到晏青简的视线,一个染着黄毛的人丢下香烟在脚底碾灭,朝他狠狠吐了口痰,指着他流里流气地说了些什么。即便听不见内容,也可以从他的神态中看出必然是一些难听的污言秽语。
晏青简嫌恶地皱起了眉,索性收回视线,继续询问道:“他们来这边多久了?”
“有好一段时间了,”开门的保安皱着眉回忆,“好像是在高一开学后半个月。”
“我记得。”另一个保安回答,“就是八月底那会,当时校领导来视察,他们还在门口乱晃,我骂他们,他们还朝我吐口水,没素质得很。”
也就是说,这些混混已经过来盯梢了接近一个月。
不管被他们盯上的对象是谁,这种程度已经完全是骚扰了。
“他们就只是看着?”晏青简确认。
“就只是看着。”保安点头,“他们什么也不做,我们也不好动手,万一被他们反过来告状,搞不好工作都要丢。”
也正是因此,那些混混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晏青简没再说话,朝两位保安道了声谢,转身走出校门。叫好的车恰在此时缓缓停在面前,他在钻入车里的最后一刻又望了一眼那帮来意不明的人,心中隐隐有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闷。
未曾想,他的预感竟成了真。
两天后的下午,晏青简刚准备去四班上课,应浔就忽然快步走进办公室,低声说:“晏老师,尚寂洺又逃课了。”
晏青简顿时皱紧了眉,反问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上一节历史课。”应浔小声回答,“关老师看他不在特别生气,要不是李簌秋及时撒谎说他请假,恐怕连课都上不成。”
三班的历史老师是一位中年男教师,名为关鸿川,平时最厌恶学生无故缺课。
晏青简垂眸,一时没有回答。
从那次班会课逃课之后,尚寂洺就没有再做过什么违纪的事情,只是偶尔会因为在英语课上打瞌睡而被庄静妍揪起来骂。晏青简虽然从未指望过自己仅凭几句话就能够令对方回心转意,但看到尚寂洺愿意安心学习,他也不免感到欣喜。
可他没想到仅仅只是两天,尚寂洺就再一次变回了之前的模样。
沉默半晌,晏青简方才再度看向面露紧张的女孩,沉声交代道:“应浔,如果有老师继续问起尚寂洺的去向,你就说他请假了,假条我之后给他补。”
应浔怔了一瞬,但还是懂事地没有多问,点头道:“好。”
然而晏青简已经看出了她的疑惑,他拿起桌上的教科书,淡淡道:“尚寂洺不会无缘无故逃课,等他回来,我会亲自去问他原因。”
这份假条,是他给对方最后不置一词的包容。
“但现在,”他几不可察地一停,“我要去给四班上数学课。”
尽管晏青简迅速安顿好了事情,可尚寂洺突如其来的逃课却还是扰乱了他的心绪,以至于讲课时甚至出了好几次低级错误,惹得四班的学生纷纷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抱歉。”晏青简定了定神,泰然自若地擦去了自己写错的结果,“我们重新看一遍。”
紧绷的数学课之后是每周例行的班主任会议,孙衍再次强调了一遍月考的重要性,无形中不断给众人施压。等终于散会时晏青简只觉得疲惫不堪,许久未进食的胃也在隐隐抽痛。他缓步爬上阶梯,却在楼梯上方的廊道尽头碰上了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人。
尚寂洺倚靠在墙边,不知在这里等候了多久。他侧首望向天际的黄昏,身上的黑白校服勾勒出少年单薄的身躯,薄唇轻抿眉眼清冷,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似有所感般回过了头,在看到晏青简时微动了动,而后直起了身,朝他缓步走来。
对方的身上没有增添什么伤痕,衣裤也干干净净,就像是从未离开过学校一般。晏青简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片刻之后只道:“尚寂洺,你又逃课了,是吗?”
他的语气很平静,仿佛他从未因此动怒过。
“是。”尚寂洺安静地回望向他,冰冷的戾气如初春的冰雪般稍稍化开,低声说,“但我从来没有想过用这种方式给你添乱。”
他忽然嘲弄地一笑,反问道:“我这么告诉你……你会相信我吗?”
第7章 “下一次,别再这样了。”
晏青简眸光微动,藏在风衣口袋的指尖轻颤了一下。
他这是在……主动服软吗?
尚寂洺从未试图隐瞒过自己的冷漠独行,不论做什么事情都始终以自己的意愿为主。偏偏他做事时又效率极高,只要下定决心就会立刻执行,仿佛在他的眼里,和别人多交代一句都不过是浪费时间而已。
因此,想要让这样一个我行我素的人低头认错,完全就是天方夜谭。
晏青简在与尚寂洺简单接触过后就已经看出了他的固执与自我,很清楚对于这样的人,贸然插手他的私事只会适得其反。尽管出于种种原因他也曾点到即止地劝过几句,但他却也明白,以他们目前淡薄的关系,尚寂洺几乎不可能认可自己,更遑论听自己的话。
却没料到……
以至于在这一刻,晏青简原本满心的烦闷与怒火竟意外的消散了。
……说到底,他只有十五岁啊。
只是给予了一点细微的温柔,就会如此深切地记在心里,软下身上尖锐的刺,笨拙又小心地想要亲近。
见晏青简始终不发一言,尚寂洺素来冷淡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下意识挪动了一下脚步,似乎想要上前说些什么,可不过是下一瞬他便蓦然意识到自己这一举动究竟意味着什么,又不自觉地停下了步伐。
他紧紧抿住了唇,眼角眉梢垂下一个微小的弧度,脸上的神情纠结又难过。
可还没等他想好该怎么办,便听到面前的人缓慢地开了口:“……如果我不相信你,也不会给你批假条了。”
尚寂洺一怔,脱口问道:“你给我批了假条?”
晏青简不辨情绪地笑了一声:“是啊,不然你打算怎么办呢?”
尚寂洺眸光闪烁,垂在身侧的手捏紧又松开,半晌才低声解释道:“我……本来想和你说一声再走,但是事情实在太过紧急,我怕你不同意,就……”
“就索性先斩后奏?”晏青简点了点头,评价说,“确实是你会做出来的事情。”
“我不是这个意思。”尚寂洺忍无可忍,难能有些气急,“我直觉你不会阻拦我,可我不敢去赌。而且但凡我晚去一步,许稚就……”
“许稚?”晏青简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毫不犹豫打断了他,“和她有什么关系?”
尚寂洺意识到自己险些说错了话,脸色骤变,蓦然止住了话音。
晏青简问道:“所以,你是为了她才几次三番逃课,甚至打架斗殴吗?”
尚寂洺依旧不语。
身后的楼道上有学生陆续经过,见此情景不由投来诧异的目光。晏青简定定看了尚寂洺一会,明白对方不打算再多言。他很轻地叹了口气,到底还是退让了一步:“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但是,尚寂洺。”晏青简看向面前微怔的少年,平和地说,“很多事情,不是你一厢情愿地承担下来,就真的没有关系了。”
“希望你能多在乎自己一点。”他伸出手,轻拍了拍他的脑袋,“这个世界上,也有其他的人在意你。”
“回去吧。”他轻推了一下尚寂洺的身体,柔声叹道,“下一次,别再这样了。”
说完,晏青简就越过了他,迈步走入了办公室中。
直到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尚寂洺才终于回过了神。
头上似乎还残留着拍打的触感,他抿了下唇,自己明明不喜欢别人随意触碰他的脑袋,可不知为何,在面对晏青简时,这种抗拒却莫名消失了。
……就像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只有这一次,他会如此执着地认为,自己不论如何都一定要来解释逃课的理由。
甚至他真的无意识听从了对方的要求,没有再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
尚寂洺茫然地呆立了一会,许久才浑浑噩噩地转身,朝班级所在的方向走了。
尚寂洺意外泄露的话语,让晏青简愈发笃定了自己先前的猜测。
晚间休息即将结束时晏青简重新回到办公室,恰巧瞧见许稚低头站在孟聆春身边,而孟聆春则对她说着什么,从对方的神态看来,应当是在规劝。
察觉到晏青简走近,孟聆春瞥了一眼时间,见晚自习快要开始只得叹了口气:“就说到这里吧,许稚。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相信你有自己的判断,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可以试着说出来,老师们一定会尽力帮你。”
“嗯,”许稚小幅度地点头,声音细小无比,“谢谢孟老师。”
她朝外走去,恰巧与晏青简擦肩而过。浓郁的药味霎时冲入鼻腔,晏青简不由得回头,细看了一会才发现许稚走路的姿势颇为怪异,像是腿上受了什么伤。
“孟老师,怎么了?”他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状似随意地问。
孟聆春心烦意乱地喝了口茶:“许稚昨天下午第一二节课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来,我把她叫过来问,才发现她的腿受了伤。”
三班昨天下午的第二节课正是历史课,想到尚寂洺昨天的逃课行径,晏青简心中有了猜测,却还是问了一句:“她怎么受伤的?”
“她说是因为路上遇到了意外划伤了腿,去了医院才没来上课。”孟聆春撑住额头,“她是通校生,家里距离二中并不远,所以中午和晚上都会回去,这个理由确实还算合理。”
但也仅仅只是“还算合理”而已。
“她明显隐瞒了什么。”果不其然,下一刻孟聆春便说道,“我问了她不少问题,但她都支支吾吾。我试着逼问了几句,反而差点把她弄哭,最后实在没办法,劝了她几句就放她回去了。”
晏青简皱眉问:“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
“如果学生自己不想说,我们确实没有什么插手的权利。”孟聆春无奈地说,“这也是身为老师比较无力的时候,我们毕竟不是他们的父母,没有越俎代庖的道理。”
晏青简敛目,半晌才问道:“那她父母呢?”
“这两天我也和她妈妈聊过,大致了解了一些。”孟聆春答道,“她是重组家庭,爸爸很早就因为工伤去世了,赔偿款没拿到多少,因此家里的经济情况一直都不太好。她妈妈一个人将她带大,直到前不久嫁给了她的继父,并且很快有了一个孩子,被男方接回了自己家里养胎,现在是她外婆在照顾她。但……老人家的身体并不太好。”
换言之,现在许稚的身边,一个能保护她的亲人都没有。
更何况……
“以许稚的性格,就算她真的受了委屈,大概率也不会去和家里说。”孟聆春叹气,“她妈妈对她其实很上心,总觉得自己亏欠了女儿。但这样长大的一个孩子,早早就懂事得很,性格又乖巧,肯定不愿意让家里人因为自己担心,坏事都是能瞒则瞒。”
这样的一个孩子,简直就是学生时代最容易被选作欺凌的对象。
“这样来看,许稚身上的伤很可能是人为的。”晏青简沉吟,“虽然不好强行逼问,但这样放着不管也并不合适,应对的方法是?”
孟聆春点头:“所以我让她每次回家都带上手机,还给她存了我的手机号,一旦遇到什么危险就给我打电话,我会尽快过来找她。”
这也是她身为班主任,为数不多能替学生做的事情了。
晏青简笑着赞叹:“孟老师,许稚能碰上你,真的非常幸运。”
“谢谢。”孟聆春矜持地颔首,却不知想到了什么,轻声笑道,“但其实,晏老师,你也是一个很好的老师。”
未曾想对方竟会给予这样的夸赞,晏青简一时颇为讶异,随即笑道:“是吗,那真是我的荣幸。”
“可我说的是事实。”孟聆春听出了他的敷衍,笑着摇头道,“晏老师,如果你不相信,就用时间来证明吧。”
宣城二中的假期放得极少,常规情况下,每个月的前三周只有周日下午到晚上会短暂放几个小时,只有最后一周可以享受周六下午到周日晚上这长达一天半的假期,其余时间都安排了课程或小测,最大限度地利用一切时间进行教学。
周六的晚上处处都充满了即将放假的轻松惬意,原本班主任在周六都被安排了本班的晚自习,然而庄静妍临时有安排,索性和晏青简换了一下晚修。晏青简照例在晚自修刚开始时去班级里转了一圈,适当镇压了一下三班学生浮躁的状态,以免他们太过放肆扰乱纪律。在看到尚寂洺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撑着脑袋写题时,他不知为何,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
……大概这也是身为教师为数不多的成就感吧。
回到办公室时里面已经空无一人,除了坐晚自习的班主任之外,其余老师都已经收拾好东西走人。晏青简备好明天的课,而后简单整理了一下桌面,将电脑装入包里,打算晚上回去处理一下陆成替自己搜集到的宣城市场调研信息。然而在他刚起身时,一阵剧烈的振动声突然传入了他的耳中。
宣城二中明文规定老师不可以在上课期间将手机带入课堂,自习课也只能写教案备课。声源极近,晏青简迅速排查了一遍,目光最终锁定在了孟聆春的工位。
他走近查看,只见对方摆在桌面的手机上有一个未接来电。
上面赫然写着来电人的名字:许稚。
第8章 “我要去找她。”
晏青简几乎是想也不想就接了起来:“喂?”
“孟老师!孟老师……快救救我……”电话那头的女孩颤抖着嗓音,竭力压抑着哭音,“他们、他们一直跟着我……我好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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