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尖所经之处织成了藤蔓的阶梯,少女踏着阶梯乘上小舟,躺在了女子身旁。
她牵起女子的手,与之十指相扣。
撑起身子盯着她,葱指一遍又一遍描摹她的眉骨、眼眸、鼻峰和嘴唇。
以前,师尊虽对她宠爱,却是有度,总会若有似无地避开她过于亲昵的触碰。
她从不敢如此……大逆不道,在不眠山时便装成个乖顺听话的徒弟,尽心尽力地去哄她开心,在她面前卖乖讨巧。
她似是天神降临一般,为她劈开了闲言碎语,许了她遮风挡雨的小小屋檐。
她憧憬她,敬仰她,爱慕她。
记忆中青衫女子的身影变得飘渺,忽然,她记起了她在苍穹山时的模样,似是折断了翅膀的雏鸟一般坠在献祭阵法,柳叶眉紧紧蹙着,眼眸紧闭,身下金黄色的血水汩汩流淌。
于是她去了苍穹山无数次。
终于将师尊抢夺了回来,安置在这窑洞,施了法术,沉在水底。
狐妖的话语萦绕在脑海:“真不知道该骂你是疯子还是傻子,你那师尊早就换了壳子,不知到哪里逍遥快活去了……”
“她骗你呢,她骗了所有人!阵法未成,那是她的圈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程听晚忽而觉察到冷意,默然往女子怀中缩了缩,分明是冰凉的身躯,却在贴上的瞬间感到温热,不安的心绪也平静下来,她喃喃道:“骗我……”
她仰头,望着那副不会说话的躯壳,重复道:“师尊,你是在骗我吗?”
“……”
“师尊,你……还活着吗?”
“……”
少女的葱指抚上了女子的嘴唇,这嘴唇的形状与她记忆里的师尊别无二致,就连肌肤略带柔软的触感,都那般相似。
她似是痴迷地盯着那唇,轻声道:“你总会对我笑,微微带着上扬的弧度,笑起来很美……”
她松开与她十指相扣的手指,去摆弄她的唇,拼尽全力想要弄出个记忆里相似弧度。
却只是枉然。
“不,”她颤声道:“师尊爱涂口脂,的唇不会这般没有血色的……”
苍白的唇色与毫无生气的面容,又一次唤起了少女对死亡的恐惧,红瞳颤动着,她咬破了唇,虔诚地盯着小舟上,这个与师尊一模一样的面容。
而后微微附身,再附身,直至:
触碰了她的嘴唇,冰冰凉凉的触感,很是陌生。
与她唇齿相依的瞬间,近乎生出一种荒谬之感。
程听晚伸手覆盖了她的眼眸,尽管知晓,这双眼眸不会睁开,可她还是害怕,这双记忆里清澈温柔的眼眸,会流露出嫌弃……甚至是厌恶。
“师尊……”
她舔了舔嘴唇,牙尖又咬破了两处,似是毫无安全感的小兽舔舐伤口一般舔舐着身下人的唇,沾染了血色的唇不再苍白,少女发自内心地笑了:“这样才像你,师尊喜欢这个颜色吗?”
“……”
回答她的是无尽的沉默。
少女全然不在意似的,将女子唇上的血液舔舐得浅淡了些,又轻声道:“师尊……你来瞧瞧,这样是不是好看些?”
“……”
“师尊,你怎么不说话。”
“……”
“师尊,我刚才亲了你,你不生气吗?”
“……”
“生气就醒过来打我吧,或者像是我娘那样罚我跪祠堂,要我三天三夜不吃饭……哦,对了师尊,我现下已经辟谷了,你罚我不吃饭,已经不管用了。”
“……”
“师尊,我快要及笄了,我记得阿娘说过,及笄的女孩子是时候寻亲事了,师尊你说过要我寻个器师,似是你的夫婿一样。”
“……”
“师尊,你那夫婿不忠于你,颜宴听闻他设宴,要迎娶别的女子进门了。”
“……”
“师尊,我不想寻个器师,我也不想寻个剑修,我什么都不想,我讨厌他们,师尊,我只想要你。”
“……”
“师尊,你爱我吗?”
“……”
身下的女子依旧是那般安宁的面容,程听晚望着她,问着问着便笑了,一颤一颤地,似是雨打芭蕉叶,笑着笑着,便又哭了,泪珠流淌过面颊,融进唇里,有些咸腥。
“你没死。”
她捧着她的脸,无声的哭泣,喘不过气似的,“我的玫瑰告诉我,你还活着,那狐狸也说你活着……你我之间的事,如何需要她一个外人告诉我,我知道你活着,你骗不了我了。”
少女将头埋进她的脖颈,仔细嗅着女子身上的气息,有且只有浓重的水汽,毫无半点她若熟悉的栀子花香。
“可是为什么?师尊,为什么?”
她将眼泪咽下,一手揽过女子的后颈,缓缓闭了眼眸,吻上那浅淡的唇瓣,上面还残留着自己血液的味道——
女子不会说话,也不必说话,少女的舌尖萦绕过她唇齿上每一个方寸之地。
这样是错的吗?
她想不了这么多了。
她知晓身下这副模样,这个像她师尊的女子,只不过是一副虚假的躯壳,可她却一次又一次附身,对她倾注自己的真心实意。
做一些以往想做却不敢做之事。
她为她梳理着额角的乱发,手指顺着发丝向下游走,抚摸过修长好似天鹅一般的脖颈,又抚摸过那凹凸有致的锁骨,视线再往下,便依稀瞧见——
左胸处,有颗红痣。
小小的一团,在苍白的肌肤上显得那般鲜亮,似是灼灼燃着的焰火,吸引人的目光。
她的吻便落在那红痣上,吻着吻着,又低低地笑了,似是只猫儿似的依偎在女子怀中。
荒谬的事情便到此为止吧。
泪水干涸,她到底分不清自己是在做什么了,她本该敬重仰慕的人儿,衣衫凌乱,嘴角还沾染着自己身上的血。
分明知晓这是错的,可只有这样,心中才能生起一种名为报复的快感——
对,就是报复。
因为师尊还活着,可是师尊不要她了。
爱意与恨意交织在一处,逐渐不分彼此,她做这些大逆不道的事情,也终究不明白,是恨意多一些,还是爱意多一些。
良久,她盯了这副躯壳良久,终究是觉得索然无味。
若是师尊,在她方才凑近至唇边时,定会身子微微后仰拉开距离,将她推远些。
她万不会有得逞的机会。
若真是师尊,恐怕在她第一次咬破嘴唇的一刹那,便会唤出万愈蕴来为她治愈,轻微蹙着眉,制止她这种伤害自己的行为,她会怎么说?
‘阿晚……不可。’
林栀清定会这么说。
她为她阖上衣裳,正了衣冠,让她重新变成那个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师尊。
她喘着粗气,混杂着泪水,又是一股咸腥,“我等着你,从隆冬至初夏了。”
“师尊,我在这窑洞盼着你来,盼着你有朝一日落在洞口,将我揽进怀里,安抚我,告诉我说你假死的苦衷。”
“可你没有。”
她近乎是恶狠狠地吐出这几个字,捏着她下颚的手愈发收紧,红瞳闪烁,似黑夜里捕猎的野狼那般发着幽幽的光,“师尊,既然你不来寻我,那我……”
“便只好来寻你了。”
——
作者有话说:关于师尊假死:
是怕师尊真死了,成了孤家寡人
还是更怕师尊假死,却是真的抛弃自己了
第65章 第 65 章 楚氏客栈。 ……
楚氏客栈。
日子愈接近立夏, 就变得愈发燥热,耳畔皆是聒噪的蝉鸣,“吱吱——”的嗓音似是锣鼓, 直教人心脏发颤。
楚曼儿这些天总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就好似即将要发生什么似的,又有点祈盼——楚绪快要来了。
可是过于闷热的天气让膳食失去了吸引力, 小厨子做的炸鱼过于油腥,楚曼儿轻声叹了口气,放下筷子。
一旁的小白猫动作灵巧,在她筷子放下的瞬间,立刻飞快叼了只炸鱼下去,风卷残云, 吃得不亦乐乎。
楚曼儿盯着它, 抿了抿唇, 良久,终于叹口气,幽幽地道:“阿姊特地给你放了粮, 你不吃就罢了, 为何执着于偷我的吃?
目光充满幽怨,似是在强忍着不悦。
“我愿意吃这个, 乃是你的荣幸。”它将那炸鱼吃得一干二净, 百忙之中回复。
楚曼儿被噎了也不言声,只嘴唇抿得更紧了些, 眉头也以不明显的弧度蹙着,良久,缓声道:
“……你好烦。”
言罢,她从木椅上轻巧跳下来, 略微整理了下衣裳,便匆匆出了门,这般匆忙,却不忘记施法掩盖气息,将小白猫彻底屏蔽,断绝它要来追踪的可能。
客栈里的小白猫先是一怔,似是没料到楚曼儿的反击,然后急得张牙舞爪,似是要讨个公道。
楚曼儿一概不理。
快要到立夏了。
随着蝉鸣此起彼伏,胸腔中的心跳也震耳欲聋,林栀清答应过她,与立夏那日,便能见到阿娘。
约定的日子不剩几天了,不必等太久了。
这里人来人往,不会有谁注意谁,个人儿脸上皆有悠闲的神情,乃闹室中清净之地。
一想到这里,楚曼儿的脚步又轻快了几分,似是蝴蝶流连花丛,她神情熟络地走进一家茶馆,抚了衣裙坐下,对过来接客的店小二轻道:“老规矩,一碗米酒便可,多谢。”
小姑娘生得温柔,似是不会生气发脾气,脸上又总挂着腼腆的笑,似是三月里淅淅沥沥的小雨,润物细无声。
店小二瞧见她也高兴,答应道:“诶,好嘞。”
还未到用膳的时候,店里稀稀疏疏只有零星几个人,楚曼儿不愿被人打扰,选的是最偏僻的角落,靠着窗棂,稍微一仰头,便可瞧见茶馆底下缓慢行进的人潮。
心烦意乱之时,她惯爱来这茶馆。
能与那小白猫短暂的撇清关系,不必听它在耳边聒噪不堪。
想到它,她无声叹了口气。
林栀清去颜家布置边防,嫌弃来来回回的麻烦,就暂且小住颜家,可她人远心却不远,颇为体贴,怕楚曼儿一个人呆着烦闷,特地送了只难伺候的小白猫来。
‘你俩一个猫,一只狐狸,都是小动物成精,应是志趣相投。’
只这小白猫在主人面前装得霎是乖巧,一到楚曼儿这里,迫不及待暴露本性,将偷奸耍滑的德行玩了个遍,让她叫苦不迭。
奈何楚曼儿还是个有事惯爱往肚子里咽的主儿,被小白猫欺负了,也只默默离它远些。
这一来,林百占据的地盘逐渐扩大,客栈里容她喘息的空间愈发少了起来。
林百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常在屋檐上蹲着,俯视客栈外面人来人往,楚氏客栈这一带地界,又人烟稀少,基本与世隔绝没有客人,勉强称得上热闹的,便只有一间楚曼儿的小小厢房。
它惯爱缀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偷摸瞧她。
可她对视线尤其敏感,觉得那目光似是蛛丝一般在她周围织起了密密麻麻的网,在稀薄的空气里欲将她一网打尽似的,让她喘不过来气。
林百没坏心思,可她却实在是疲于应付。
更何况,虞之覆等人的差事,也不方便让林百瞧见。
忽然,楚曼儿猛地瞪大了眼睛,捏着茶杯的手顿了下——又来了,熟悉地,视线相随的感觉。
怎么来了这茶馆,还有是有人盯着她?
她顿时屏住了呼吸。
本以为又是那林百阴魂不散,她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瞧去,却见对方压根不是林百!而且更糟糕的,那视线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楚曼儿不由得紧张起来,心下盘算着不若早些离开,“怎么又来,这人我也不认识……等等,怎么有些眼熟?”
她诧异,欲再鼓起勇气往那边瞧,谁料,那人竟然徐徐过来了!
是个女孩子,火红色的衣裙似是秋日里锦簇的枫叶,只一呼吸的功夫,便转瞬移形换影了过来,压迫感紧紧相随,那人来佩剑都没有,可周身气场无端让旁人觉得心惊。
发髻高高束在脑后,显得她凌厉了不少,酒红色的瞳眸红似朱砂,眼球里皆是红血丝,瞧着甚是疲惫,像是长久不曾睡好似的,此刻正眨也不眨地盯着小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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