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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为了一个林见鹿。
左眼睁不开,梁安言在厉桀手里“半死不活”的。这是梁安言第一次被人揍,从前都是他动手对别人,原来是这个滋味。不等他开口,这滋味还在持续,厉桀单手拎着他染血的队服,还在质问刚刚没问出来的问题。
“所以就是你让人打断他的腿么?”
“是你让人打断他的腿?”
“是不是你!”
林见鹿不再动弹,两条手臂灌铅般坠了下去。这是困了他3年的疑问,他也想过,会不会是梁安言,或者是邹烨?或者是蒋英卓?或者是……但自己猜想只是猜想,如同虚空索敌,他没有那个“恨”和“怒”的实体对象,他也怕自己怪错了人。这个疑问他抛开了,这辈子不再去追问,困惑就困惑,悬案就悬案,没关系!
可是厉桀为什么这样说?
所有人都不动了,连刚刚和首体打架的中金也不动了。黄修被皮俊揍了一拳,揉着下巴问:“你说什么!你别他妈的血口喷人!”
赶来的白洋听到之后,第一时间压住了厉桀的肩膀。刚刚他就在想会不会是这件事闹得厉桀失去理智,没想到还真是!这会儿梁安言要是一点头、一承认,谁也劝不住厉桀。
“你什么意思啊!”中金其他的人也问。
大家都知道林见鹿腿断了,3年前的事情,他们是同一批运动员,连运动员等级证都是同一年拿下,自然了解。林见鹿当时的事情已经盖棺定论,疲劳性骨折,无论是他的队还是学校都发过公告。这一度还成为了各个队的警钟,教练们紧急开小会给运动员减压,生怕疲劳性骨折面前再断几条腿。
现在厉桀说……林见鹿的腿是梁安言打断的?
自己训练中折断和活生生被人打断,这可不是能相提并论的事情。
“在他手机里。”厉桀身上是4个人,小鹿、昌哥、陶最和白队,两个教练在拆梁安言出去。他已经动不了了,齐天大圣压上五指山似的,只能松开手。刚刚打了多少拳?厉桀没数,最起码十几拳,拳拳到肉,生生到骨,估计把梁安言的骨传导都打出来了,脑袋里肯定有回声。可厉桀却觉得远远不够,他没打断梁安言的骨头,他赤手空拳,手里也没有武器。
刚刚自己听到的,可不是赤手空拳的声音。是金属,金属砸在地面上,砸在……人最坚硬的骨头上。连医生都说,那种骨折不可能是车撞的,是集中发力造成的。
每打一拳,厉桀都亲身经历了一次复健。膝盖骨折要掰开.腿,小鹿掰了多少次骨头才恢复成今天这样,他要让所有人知道!
“拿他……拿他手机过来!”厉桀被拽了起来,他指着地上粉碎的手机。
“我要……我要报警。”梁安言被中金的教练扶了起来,一口血一口唾液地往下咽,“我要报警,我要申请验伤。”
“你报警?我还报警呢!我也要报警,当年你们汇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个人都别想跑!你!邹烨!周程!蒋英卓!还有当年的校领导,掩盖真相的那一帮杂碎,谁都别跑!你还报警?你有脸报警?你报!我看着!”厉桀咆哮。
场面一下子镇住了,中金的队员和教练一头雾水,劝架的北体也是一头雾水,怎么这里头还有这么多事情?
但不管报不报警,人员肯定不能留在现场,不能在数不清的球迷面前断案。志愿者紧急疏散人群,梁安言在队友陪同下去了医院,进行验伤,厉桀随队回了酒店。主办方和排联第一时间联络纪高和孔南凡,赛委会和校领导也找他们,厉桀被单独隔离在一间房里,大家都忙成无头苍蝇。
10个孩子,只有林见鹿和宋涵旭没打,8个都动了手。
纪高和孔南凡的天都要塌了。
等到纪高对校领导粗略地解释完他才有时间去找厉桀,厉桀倒是好,坐在床边一动不动,一开口就是要手机:“我手机呢?”
“你先别要手机了!”纪高是按照学校指令第一时间没收,学校的考虑是怕厉桀乱发声,到时候墙倒众人推,不能让厉桀受到无妄之灾。
“你不给我手机我怎么报警?”厉桀就是要报警,梁安言拿着那个坏手机去了医院,他不能坐以待毙。
“不用你报警,梁安言肯定报了,你少不了询问笔录!”纪高心痛难当,“厉桀啊,你知不知道这件事多严重?”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当了这么多年的运动员我怎么会不知道!我就是要闹大,不闹大哪有关注度,我就是要让天底下所有人都知道林见鹿他有一条腿……”厉桀缓了缓。
打架的时候他没缓,返程的时候他没缓,现在他缓不上来。
“就算是这样,咱们还有很多解决方法。你可以和我们说,你可以直接和学校沟通,我们先报警,然后让警方查他,你打他干什么?”纪高第一次对厉桀这样说话,他是心疼!他怕厉桀功亏一篑,从小训练那都是天黑着就出来了,大家都说厉桀是天生的重炮手,可谁家重炮手那么好当?打排球,谁手不疼!
厉桀万一把未来打没了,他这些年怎么算?谁为了他发声!
“我就是要打,忍不住,受不了,过不去!”厉桀也明知道教练的苦心,他不该和教练吼,“你没听到……你什么都没听到!”
“没听到什么?”纪高还以为是梁安言说的话,“他是不是对着你承认了?你傻啊,那是圈套!他对着你承认哪算什么人证物证?你……”
“是监控的录音!监控!当年汇宸中学无缘无故消失的那段监控,林见鹿他被人打到求饶的监控!当时他父母去找,去要说法,去给孩子鸣不平,你知道学校是怎么打发他们的吗!学校说监控没了!没有视频!说监控是摆设!是那边的死角!”厉桀嘴唇哆嗦,他不敢代入林宇和张巧梦的视角,民不和官斗,他们两个本分的老实人怎么办?
“他们能怎么办?他们……”厉桀还在缓,“他们连别人的风言风语都不会反驳,别人说他们家和我们家走得近是为了钱,他们就只知道远一点,不然我和小鹿是一所学校!我们该一起长大!就是这样的父母……汇宸骗他们,从上到下,欺瞒全部,他们甚至威胁知情的学生、教练,或者还有老师,让所有人闭嘴!”
纪高震住,居然是监控?
“那么大的私立学校,那么豪华的排球馆,那么多摄像头!他们嘴皮子一碰就过去了,把人当傻子骗!只要他们说没有监控,林见鹿他爸妈以死相逼也逼不出一个结果!这就是学校的压力!再加上社会的压力!多少人会骂他们是钱没谈拢,学校已经赔偿了医疗费用,多少人会骂他们‘一儿两吃’,再要出几十万来?可林见鹿的腿断了!他腿断了!”厉桀喘了喘,反问学校似的,“可梁安言为什么有?他为什么有?”
他手里的,就是当年那一份。
“我就是要闹大,不管花多少钱,我出得起!梁安言伤成什么样,我赔钱!他狮子大开口,我赔得起!但我要当年的一个交代,谁干的事,谁也跑不了!都给我付出代价!他们不把林见鹿当人,我为什么把他们当人?大不了以后我去国外俱乐部打联赛!我要在他们身上看到现世报!”
厉桀都给他教练吼傻了,纪高目瞪口呆,脑子在飞速旋转。这就不一样了,这性质不一样,厉桀如果没骗人这性质不一样,他得赶紧找主办方。来不及和厉桀说话,纪高跑向门,恨不得一步跑到赛委会那里。
门一开,站着正准备刷卡的林见鹿。
平时最爱干净、比赛结束要第一时间洗澡的林见鹿还是灰扑扑的,什么都没动。
“厉桀呢?”林见鹿只往里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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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鹿:所有人不许骂厉桀!
所有人:也没骂啊……
第154章 浮出水面的人
视线没有落在纪高的身上,而是马不停蹄地奔向了厉桀。
“你怎么过来了?”纪高问。这时候他是不支持林见鹿和厉桀见面的。
“我过来看看。”可林见鹿怎么坐得住,“不管厉桀他和您说了什么,都是因为我的事,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就隔着一道门,林见鹿怎么会听不到里面的动静。厉桀只是脾气冲,又不是不讲理。他对着教练不叫“您”,但从来没有犯过浑。这是林见鹿头一顿听到厉桀和教练大呼小叫,格外怕老纪生气记仇。
“我没往心里去。”纪高压根就没生气,他对厉桀的情绪一直都是着急发愁,还真没多大的愤怒。起初他怕中金一堆人给厉桀打坏咯,偏心都偏到姥姥家。哪怕厉桀给梁安言打去了医院,纪高也庆幸自家孩子没打坏,就是个擦伤、皮外伤。
“那您也别骂他。”林见鹿生怕自己的劝慰力度不够,再添加一句,“他心里也不好受。”
“得了得了,你进去吧。”纪高还能再说什么?再说谁骂他了?刚刚不是厉桀对着自己一通呼天海啸的输出吗?现在纪高也没时间和他们多说,先找赛委会打报告才是正经事。
赛委会正紧急开会呢,厉桀的最有价值主攻手肯定没了,奖杯都收回去了。目前讨论内容肯定是厉桀的金牌。但这是团队项目,撤一个还是一口气撤十个?牵扯的队也多,中金要不要撤?冠军、季军同时出了问题,亚军北体要不要补位?如果再补一个,输给中金的那支队伍上来拿牌子,接下来的第二补位怎么办?
要知道半决赛之前可是八强赛,八支队伍可分不出高低上下,赛委会卡住了,所有流程都卡在这里。
“你好好劝劝他!”纪高只留下一句就跑没影儿。可走廊里不止一个林见鹿,还有汪汪队的其他人。孔南凡不允许他们全体进去,就把林见鹿放了,大家伙儿扎堆在外头,大部分人都是到了此时此刻才知道厉桀为什么动手。
比如项冰言和郑灵这种,管他们为什么动手呢,反正自己兄弟不能吃亏。
咔哒,房间门关上,林见鹿一肚子话说不出来。他真后悔。
走到厉桀面前,林见鹿一把将他抱住:“我真后悔,真的,我真后悔了……”
厉桀脑袋一空,方才明明盛满怒火,现在怒火集体汽化,变成一缕缕青烟顺着耳孔飞出去。他连忙推,试图给林见鹿推远半步:“等等,等等,我没洗澡……你一会儿再抱我,我先拿个毛巾擦擦。”
林见鹿无奈地看着他。
“我真没洗澡,刚才太生气,给忘了。”厉桀露出这半小时的第一个笑容,早知道小鹿会来找自己,刚刚再气愤血怒也得冲一个。现在他就是一个脏人,一个煤球儿,特大号的。可小鹿洁癖,他肯定忍不了。
于是厉桀保持距离:“等我拿毛巾擦擦,你放心吧,老纪他不会……”
“你回来!”林见鹿一把将厉桀拉了过来。
他现在拉厉桀倒是容易了,半小时前怎么都拉不动。206在他手里就这么老实,让走就走,让回来就回来,哪怕两个人因为误会“分手”,差点没谈上,厉桀也只会在宿舍门口等他,不舍得走,也不敢开门。林见鹿一把给厉桀搂住,两条手臂还要躲开他脖子上的擦伤,刚刚那场群架涉及那么多人,其实没有一个人全身而退。
就连林见鹿自己都挨了几拳头,不过找不到源头罢了。
“我现在可脏啊。”厉桀和他开着玩笑。他就不愿意见着林见鹿皱眉头,不愿意林见鹿被烦心事缠上。那样显得自己特别没用。老爸从小就说爷们儿要扛事,他爸扛了,自己也得扛着。
两只手摸了摸林见鹿的眉头,厉桀给他眉心的川字纹抚平。林见鹿嘴里像含着半口水,要说说不出,目光却始终移动,不停来回巡视着。脖子都打红了,队服袖口也有撕扯的痕迹,大臂上的红印子还是自己亲手掐出来的。
林见鹿摇摇头,自从回了酒店他每秒钟都在熬。“没关系,我也没洗澡。”
感情的力量太大,把洁癖的林见鹿变成了脏乱差。
灰尘和泥泞不能给厉桀染脏,林见鹿抱着的是世界上最干净的人。
林见鹿忽然感觉到了疲惫,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他落下来,站在厉桀的身边,比任何人都狼狈。他的身体慢慢软了,很奇怪地软下来,像冬天里的雪人融化,但是永远不会消失。林见鹿不止心里软下来,现实中也蹲了下来,他累得够呛,只想蹲着,蹲着算了,反正他和厉桀都蹲着。
“你怎么了?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啊?你别吓唬我啊!”厉桀虽然跟着他蹲下去,但比方才舌战教练还要紧张难受。完了,他猛然间一哆嗦,这是后遗症吧?刚刚打架的时候哪个王八蛋碰着他了!
哪个不长眼的,把林见鹿给打了?梁安言还是陶最啊?
厉桀想要捞起他,但林见鹿执意要蹲着。这一场休息他等了好久,内脏一点事都没有,可就是莫名其妙不想站着,不想支棱着。林见鹿摇摇头,肌贴都来不及撕掉的手指摸着厉桀的耳朵、脖子、肩膀,嘴里喃喃自语:“我真后悔。”
“咱们去医院!”厉桀想要横抱他,他要给林见鹿验伤!
“我后悔……为什么要拦着你,为什么抓住你一条胳膊。”林见鹿不吐不快,“他们那么多人,万一把你打伤了怎么办?我要是不拦着,或许你连这点儿皮外伤都不会有。”
他后悔,在最紧急的时刻他没选择站在厉桀的旁边和他一起干翻这操蛋的一切!林见鹿的手上上下下抚平那些浅浅的伤痕,他相信自己是想要落泪,可人在极端状态下掉不出泪花。
可厉桀的泪花比他快。
厉桀一听这句话就不成了。
他以为林见鹿会和老纪差不多,揣着满怀的关心,可嘴里还是先让自己冷静。他坚信老纪和小鹿都是疼爱自己的,但他们还是“以和为贵”。骤然一眨眼,林见鹿站在了自己的身边,他是了解自己的人。厉桀就像三四岁摔跟头的熊孩子,没人看他,他站起来拍拍腿,装作无事发生。但林见鹿的目光一看向他,他的所有维度的世界观集体朝着林见鹿塌缩。他和林见鹿变成了空间折叠的两个点,再也没有任何距离,他坚信的唯物主义也开始弥散,全部变成了唯心。
“对不起……”厉桀一只手搭着林见鹿的脖子,一摇头,泪珠就晃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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