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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装风物(近代现代)——碧符琅

时间:2026-01-21 14:58:21  作者:碧符琅
  但艾蜜没有错过他脸上隐隐的尴尬神情。
  她不禁放肆狂笑起来,“哦天啊,Iván!”这人毫不掩饰自己语气里的幸灾乐祸:“你才发现这件事?就刚刚我们说话的那阵子?”
  “——你到现在才发现自己爱上了杭帆?”
  这充满惊叹的浮夸语气,好像她不是发现了岳一宛的恋爱秘密,而是在路上捡到了钻石矿。
  岳一宛没空去和她呛声。蜿蜒车道上,他完全是压着公路允许的极限速度在行驶。
  “我爱他。”
  片刻之后,他对艾蜜说。简短,坦诚,却又不假思索地。
  “虽然直到刚才意识到这点,但在我的心里……我感觉自己好像已经爱上他很久了。”
  反观斯芸酒庄的员工宿舍,杭帆也正心乱如麻。
  虽然今天是周末,但小杭总监还是想要再努力一把:他试图集中注意力,把手上的素材都再快速拉过一遍,顺带着厘清剪辑微型纪录片的思路。
  但他做不到。他无法不去想岳一宛与艾蜜的事情。
  艾蜜很美,尤其是和斯芸的首席酿酒师站在一起的时候,那副画面更显得格外赏心悦目。
  但最重要的是,她和岳一宛似乎非常了解对方,都为彼此的存在而感到习以为常,仿佛他们已经熟识并深交了许多年似的。
  艾蜜身上有鲜明的香水味,这说明她不并从事葡萄酒行业。而以杭帆对岳一宛的理解,他很难想象这位一心沉醉于葡萄酒世界的酿酒师,会在葡萄与酿造之外的领域与人产生私交。
  可现在看来,杭帆苦涩地想道,我可能也并不如自己所想象的那样了解他。
  显示器上,视频素材的画面正在以三倍速播放。而杭帆一帧也没能看进去。
  他在脑中重播着刚才的每个细节,逐字逐句地反刍着岳一宛与艾蜜的每一句对话,心中感到愈发地动荡不安。
  这两人不仅知道彼此的近况,还非常关心对方的生活与工作。看似像是一对老友,但实则又比朋友更熟悉亲密(甚至肆无忌惮)许多,更像是……
  ——OK,打住。
  在大脑试探性地触碰到那个会让杭帆感到痛苦的名词之前,他心中的声音再度跳了出来。
  ——先看开一点啦。
  杭帆很明白,他听到的所谓声音,不过只是心底那个不能直接开口的自己罢了。
  每当他快被剧烈的情感浪潮击倒在地,每当他感到心中痛苦已然累积到不可复加的地步,这个声音都会偷偷冒出脑袋,开小差般地自言自语起来。
  ——岳一宛其实也没有说过他喜欢男的,对吧?
  对于当前的局面,这个声音试图做出一种更加客观理性的评论。
  ——往好处想,就算他俩真的……至少也说明,人类这个物种,目前仍在岳大师的性取向范围内。
  真是可悲,杭帆在心里踹了自己一脚。你就不能想点更有出息的事情吗?
  ——不好笑吗?你不是原以为岳一宛的恋爱对象会是葡萄来着?哈,哈。
  干瘪地笑了两下,那声音似乎也再挤不出更多聊以解嘲的幽默感,终于悻悻地归寂于无声。
  心烦意乱地,杭帆关上了电脑,把自己仰面摔到了床上。
  不要这么愚蠢。他小声地对自己道,你和岳一宛只是朋友。
  你不能想要独占一个朋友。
  杭帆试图在心里说服自己,以此来让自己觉得好过一点:朋友,这种关系本来就没有排他性,不是吗?
  岳一宛并不是你的恋人。他反复对自己强调道。
  套着“朋友”名义,任由这份本应纯粹无瑕的感情,在偷偷摸摸中彻底发酵成一腔酸涩的苦水……这明明就是自己心思不纯在先。
  眼下,又因为岳一宛与艾蜜之间的亲密互动,擅自地感到了“受伤”与“痛苦”,这又未尝不是一种单厢情愿式的自作多情。
  而且话说回来,他想。就算没有艾蜜,自己与岳一宛又能怎样呢?
  中央空调呼呼正地向室内吹着冷风。
  明明外面已是二十五度的夏天了,可躺在床上的杭帆却觉得全身发冷,仿似四肢百骸里正在渐渐地生出冰棱,将血液都凝冻在了失温的脉管里。
  杭艳玲。
  这个名字再度闪过他的脑海。如同一把转动的刀片,慢慢地剐碎了杭帆的心。
  太痛了。
  想到母亲的那个瞬间,他不禁打了个哆嗦,将身体蜷缩成了一团。
  这实在是太痛了。
  无力再与这剜心般的痛楚继续对抗,杭帆只得强制自己闭上眼睛,乞求能在睡梦羽翼的庇护下,暂时性地将这一切全都遗忘。
  把艾蜜送到玉花村的民宿门口,岳一宛又马不停蹄地开车折回酒庄。他觉得自己有许多话想要对杭帆说,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喜欢,爱。这样的心情到底要从哪里开始讲述才好呢?要用怎样的措辞与语气,才能最精准无误地表达出自己的感情?
  为什么世界上不能有一门专门教授“爱”的学科?岳一宛紧张到胡思乱想。为什么在这桩人生最重要的事情上,竟然从没有人写过一本标准化操作手册?
  好想要见到杭帆。
  一路上,他感到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腔。
  想要见你。
  现在,立刻,马上就想要见到你。
  然而,明明已经小睡过一阵的杭帆,脸上却带着明显的恹恹苍白。
  坐在餐桌边,杭帆拿起勺子,无精打采地将食物送进嘴里。
  “你是不是最近又过劳了?”心上人的憔悴神情令岳一宛感到担忧。他立刻就忘记了自己原本想要说的话,转而开口道:“要不要干脆请一段时间的病假?你的带薪年假还有多少天?”
  杭帆慢吞吞地摇了摇头,有些勉强地向他微笑了一下。
  “平台的推流算法,是对更新频率有要求的。”
  他又嘟囔了些什么,类似于“KPI”和“数据”之类的词汇,呓语般喃喃道:“等我攒了足够多的内容存货,我就把半个月的年假一口气都休了。”
  而岳一宛的视线却停在杭帆的手上。小杭总监的手腕很细,孔雀蓝色的静脉血管伏在白得透明的肌肤底下,妖冶地显现出了一分夺人心魄的艳色。
  这让岳一宛感到喉头干燥,却又蓦然生出了无限的爱怜。
  “早点睡吧。”强自摁捺住了胸中想要倾诉情感的渴望,酿酒师起身,给杭帆重又斟满杯中的水:“至少在今天,稍微多休息一下?你看起来不太好。”
  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的小杭总监,十分难得地对这个建议表示了同意。
  然而杭帆睡得并不好。
  当岳一宛终于将这天的全部琐事收尾完成,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时,就看见床上的那人,眉心微蹙,身体也不安地蜷成小小的一团。
  好像是在酣梦之中,还依然要为某事而感到忧心不已似的。
  “……岳一宛?”似乎是感觉到了屋内来人的靠近,杭帆含混地呼唤他:“你来了。”
  “是我。”岳一宛轻声回答,安静地在床边坐下,“我来看看你睡了没有。”
  杭帆并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但身体已经又往里侧让了些许,好给岳一宛腾出地儿来——最近他俩留宿对方房间的次数太多,无意间就已养成了这份奇妙的默契。
  夜色沉稠,只有一线极黯淡的月光,悄悄地攀在床头,温柔描画上杭帆的脸颊。岳一宛望着眼前的场景,无可自遏地露出了傻乎乎的微笑。
  他轻捷地爬上了床,把胡乱卷绕进被子深处的杭帆给剥了出来,又将人往自己身边拢了一拢,这才把两人都整齐地裹进了轻软的羽绒里。
  “唔嗯。”
  察觉到了热源的出现,睡梦之中的杭帆,顺应本能地又往另一个人身边靠近了一点。
  此刻的岳一宛,感到自己的心似乎正柔软得能被握出酸甜的汁液来。
  可是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他想。
  他感到自己情不自禁地就要伸出手去,想要拥揽面前这人入怀。他想要抚平杭帆轻蹙的眼眉,想要吻去星眸中偶然闪过的忧色。他想要触碰这张漂亮的脸庞,也想要品尝这副唇舌中多汁又柔软的甜美。
  他想要反复亲吻怀中人裸露的脖颈与脊背,在那晶莹的雪色上留下属于自己的暧昧吮痕。他想要撕开这些轻薄却碍事的织物,任由那光洁的肌肤滚烫地贴住自己的手心。
  他想要让那双蝴蝶羽翅般的睫毛无声而剧烈地摇晃,为自己的过分举动而流下欣快的泪水。他还想要握住杭帆细薄的腰肢,令心爱之人甜蜜地融化在自己的双掌之间。
  他想要拭去这具灵魂上所沾染的风霜与雨雪,用满怀深情的指尖,摩挲丈量过山峦与谷壑的每一寸,再将爱的誓言深深契入肌骨血肉之中。
  这份渴求是如此的热切,以至于都快将理智给蒸煮殆尽。
  可在岳一宛的脑海深处,司掌理性与良知的那部分声音,仍在诚实地发问道:
  ——但这会是你想要的吗,杭帆?
  人不是珠宝与腕表之流的商品,更不是猫猫狗狗之类的宠物。
  物件与爱宠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不能决定自己被谁购买与拥有。但人却可以、也应当自行决定要与何者共度终生。
  没有谁,能够单方面地占有他人的心。
  因为心是自由的。
  ——那杭帆你想要的是什么呢?
  岳一宛默然暗道。
  ——你最终会选择谁,选择什么样的道路与生活?
  你是想要一个真挚纯粹的朋友,一份同在异乡的陪伴?还是你也与我一样,被爱情的画笔点开了双眼,从而开始渴望得到更多……?
  ——但是如果你并不爱我,或者不能以我渴望你的这种方式爱我。
  岳一宛无不哀痛地想道,我是否也会因此而失去你?就像幼年时想要强行争夺一枚水晶球,却最终只得到摔落一地的碎片?
  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杭帆搁浅在梦境的岸滩上,对来自身边的炽热视线毫无觉察。
  像是贝蚌捧起一枚珍珠那样,岳一宛轻轻将心上人揽近,雪花落入大地般温柔地,低头吻了吻杭帆的头发。
  那时候,他想,我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
  我会努力让你爱上我的。
  -----------------------
  作者有话说:岳大师,拿着满分试卷问去哪里补考。
  杭总监,在没锁的门前思考从哪绕路。
  横批:聪明反被聪明误。
 
 
第96章 病中琐记
  睁开眼,杭帆意识到自己正被岳一宛拢在怀里。
  还没等心脏被飘飘然的氢气所充满,岳一宛就已用极为语气严肃地对他说道:“三十八度五。”
  “你在发烧,杭帆。”
  三十八度五,这个数字根本无法在小杭总监的内心里掀起波澜。
  “嗯嗯,”他敷衍地点了点脑袋,强忍着脑袋里的钝痛,试图从床上爬起来:“我吃片布洛芬就行。”
  身为一头不那么爱岗但素来敬业的社畜,杭总监自有一套独家的健康判断标准:三十八度以下统称无事发生,三十九度以下叫略有点低烧。
  若是体温临近四十度,他将会在医院的输液室里远程办公。
  “小问题。”
  杭帆表示,这点小病小痛根本不可阻止他自愿加班的强大意志:“稍微忍一忍就好。”
  首席酿酒师都要给他气笑了,伸手一捞,就把脚步虚浮的杭总监给重新逮回了床上。
  “你想要成为斯芸酒庄的第一起安全事故?”
  岳一宛的身体很温暖,令杭帆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想要依偎过去:“早上六点的时候,你就已经在低烧了。我想喊你起来吃药,但你根本都醒不过来。”
  被重新塞回到床褥之间的杭总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各处都在泛出酸痛。
  “现在已经是十一点多了。”酿酒师低下头,轻轻抵住杭帆的额角,眼神含幽似怨:“我很担心你。”
  美色当真误国。
  眼前怼着这样一张俊美无俦的脸,杭总监立刻晕头转向到分不清东南西北,脑子里还迷迷瞪瞪地闪过了些“一笑相倾国便亡”“从此君王不早朝”之类的昏庸词句。
  可他还能怎么办?他只得举起双手无条件投降。
  “那我……暂且休半天假吧。”
  也许是觉得空调太冷的缘故,杭帆把大半张脸都埋进了被子里,只在外面露出一双猫一样微微上翘的眼睛。
  反常的热度,令他的双颊里透出病态而潮湿的红,眸子里也镀上了一层潋滟的水光。
  “只休半天?”岳一宛挑起眉,把牛奶与药片一齐递到床上这人的嘴边:“你的半天是指中午十二点之前吗?”
  眼看着杭帆咽下了退烧药,他顺手又掖上了被角:“顺便一提,今天是星期天,休息是完全合法的。”
  杭帆仰起脸来看着他,“……其实我也没那么爱加班,”他小声嘟哝,“我只是,有点心急。”
  岳一宛还未能够了解杭帆人生中的全部困扰与烦忧。但此刻,他却非常明白杭帆急于回到工作中去的理由。
  “不要着急。”几乎是耳语般的,他轻声对面前人说:“没有什么会比你的健康更重要,杭帆。”
  我和斯芸总是能等得起的。岳一宛道,我们会等你的。
  “好。”杭帆点头,眼尾温柔地向上弯折起来,“你要等我,一言为定。”
  摸了摸他的鬓发,酿酒师向他承诺:“一言为定。”
  离开了工作与责任的小杭总监,和世界上所有曾经得到过母亲娇惯的孩子一样,开始显露出略显任性的一面。
  当然,岳一宛也不是第一天见识到这点。在与杭帆一起打游戏的时候,他已对此深有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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