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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莉以为他会恐惧,会哭泣,少年却意外坚强,很快接受了被圈养的命运,并努力生活着,为每一位找到他的哨兵提供疏导——陆雪今从没有迁怒过他们。
但此时这张漂亮面孔罕见地流露出茫然,眉心脆弱地蹙起:“争抢资源,你死我活,没有秩序,我们似乎没有未来。”
萨莉走过去拍他头顶一下,揉乱头发,笑嘻嘻说:“想那么多干嘛,又当不成领袖,我们这些屁民活着就不容易了,谁知道哪天军队天降,直接把我们嘎了。”
……
穿过一条长长的狭窄的巷道,梁觅回到住所。
板正冷硬的行军床,一张低矮的木桌,角落里散着一堆冷兵器,冰冷刀锋沾着血迹。寒酸得毫无生活气息。
大部分底层哨兵的生活就是这样,有些比梁觅还差劲,居无定所,在赶赴杀人途中就地休息。梁觅身家丰厚,按理说可以在亚桥高档住宅区里买一层房子,吃穿住用维持正常水平,但他对这些不感兴趣,大部分时间在外杀人,连这间小房子都很少回来。
买下陆雪今后,更需要大量资源,除了每半个月一次的疏导会回来外,梁觅都在杀人。不杀人时他总感到焦躁,仿佛有什么宝物失落,而他毫无所觉。
杀人,杀污染物,杀污染体,相较于受污染后日益减少的资源,活物这东西太多了,很多时候厮杀没有别的目的,只是为了发泄、打发时间,或者干掉几个可能抢东西的小偷。
暗区里经常发生陌生人第一次碰面就你死我活的事件,每一天都有人死亡,血染得街道弄不干净,蒙着一层淡淡的粉红。
梁觅闲来无事,就会提刀杀人,这一栋空着的房间主人都被他掐着脖子像捏死小鸡一样杀掉了。
杀人对他而言如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没什么快感,习惯了去做,因为没有别的事情打发时间。
向导,梁觅也杀了很多,他完全不受向导素的影响,向导们的精神攻击对他也毫无作用——他的精神图景早就破破烂烂濒临崩溃,再有攻击也起不了作用。
自己什么时候疯的?梁觅也不记得了。
过去的记忆总是模模糊糊,萦绕着雾气,穿过雾气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就像空空的心脏。有时候梁觅会和心脏说话,他听不到回答,那么心脏应该是不存在的。
他也不明白对陆雪今的在意从何而来,那确实是个漂亮的向导,但漂亮的人他杀过太多。只是在杂鱼们的护卫里看到对方,转头就毫不迟疑地堆出身家买下他。
很多人因此嫉妒愤怒,全被梁觅杀了。
对了,说到杀,梁觅想起来陆雪今的指令,他没坐多久就站起来,随意抓了把匕首揣进兜里。
公司驻地位于亚桥南部,守卫荷枪实弹,巡逻昼夜不息。但看到梁觅,守卫没过多纠结就放行了,整个亚桥哨兵就他最出名——霸占着陆雪今不放,就算是公司的人也对他满是怨言。
今天突然来这里,大概也是为了陆雪今。这个疯子对向导很上心,常常到公司询问向导的身体状态。
梁觅光明正大拐进电梯。陆雪今提到的高层他知道,买断向导的时候有一群杂鱼激烈反对,只看眼神,就知道他们对陆雪今抱有更进一步的渴望,不想让向导成为外来哨兵的独占物。
那时候就想杀了他们。
高楼装潢得简洁明亮,来往的工作人员看到梁觅,被高级哨兵的气场压得喘不过气,本能避开。梁觅径直走进最里面的办公室,推门就看见衣装笔挺的哨兵正在回复消息。
哨兵等级越高,对低等同类的支配力也就越强,同时对同等级的同类更加排斥,他们就像王侯一般占领土地。同类的场令人作呕,高层瞬间不耐地抬首,发觉是梁觅后毫不掩饰厌恶:“你来做什么。”
“允许半个月一次就是极限,再多的……你想和雪今完全结合?找死的话可以试试。”精神疏导后梁觅身上残留着陆雪今的向导素,是一股轻轻柔柔、绵绵软软的淡香,现在和哨兵交织在一起,混杂成偏冷的血香。高层嗅到了这股异变的气味,眼底浮现杀意。
梁觅摸了下口袋。
一股寒意瞬间刺透脊背,敏锐的五感令高层立刻意识到来者不善,强悍的本能驱动身体——肌肉绷紧,椅腿刮擦地面发出刺响,整个人如猎豹般向侧后方弹起。
哨兵之间的厮杀除了拳到拳、肉到肉,还有精神场的角力和精神体之间的争斗,很多时候谁先扼杀对手的精神体,谁就是活到最后的胜者。
但高层没来得及放出精神体,梁觅的身影仿佛只是模糊了一瞬,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已如铁钳般扣住他的手腕,骨裂般的剧痛尚未炸开,那只手已顺势而上,五指如钢爪,精准地撕开他仓促构筑的防御空隙,直插咽喉。
动作简洁干脆,是最高效的杀人技艺。
匕首钉入,高层只觉颈间掠过一道冰冷的锐痛,随即是气管瞬间切断、血液倒灌的窒息闷响。视野迅速被黑暗吞噬,高层的四肢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很快归于平静。
梁觅半张脸都是犹带热气的血,他垂手而立,攥紧袖口拧紧,便有淅淅沥沥的血垂落汇入地毯上的血洼,融进深色纹理中。
没有处理尸体和痕迹的打算,梁觅已经听到不远处传来仓促的脚步声——近距离的哨兵死亡是无法隐瞒的。继续拧掉浸透袖口的血,梁觅抽出匕首,等待着后来者的尸体。
他会一直杀到第一层,杀到公司的人恐惧、退让——他们目前还没有资本全力清剿一位S级哨兵,哪怕梁觅是个疯子,但他疯了许多年,能活到现在,就说明疯了的哨兵远比正常的哨兵可怕。
大概杀了十几个人,梁觅来到第一层,下楼梯一瞬间就对上大门一排的枪口,但在哨兵极强的压制力下,很多人手腕剧烈颤抖,根本端不稳枪支。
该有人出面谈判了。
“梁觅,你要和公司作对?”
人群如摩西分海,一位中年人走出来。
“别再打扰他。”梁觅说,“你们需要什么,要杀谁,来找我。发现有人去找他,我就杀人。”
这个疯子,居然为了这么件小事杀了这么多人。
但这种极端的独占欲放到哨兵身上再合适不过。
该让这疯子去战场上帮公司对付敌人。
中年人开始思索利益最大化的攫取资源的方式。
“你的要求,我也理解,但向导……”
身体先于大脑,带中年人后退一步。他愕然地紧盯哨兵:“狂、狂化!”
“开火,马上开火!”
弹药如雨,倾泻而出,中年人太明白哨兵、尤其高等哨兵的强悍素质,根本不指望能够命中,借着弹药掀起的尘幕,他转身就要逃走。
砰。
保持着跑动姿态的尸体轰然倒下,尘埃漂浮中遍地尸骸,公司驻地警报响彻。
梁觅在向导的维护下好转的精神图景,只是被人轻轻一敲,就霍然粉碎。
实验室地动山摇,白炽灯剧烈摇晃,梁觅扶住额头,整个人像被对半劈开,痛苦排山倒海。
去杀人吧。有人在耳边轻轻说道,把他们杀光,所有的同类一个不留。
哨兵缓缓迈步,走向人群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尸堆中接到了第二个指令。
自毁。
图景的裂隙间,暴风雪呼啸袭来,纷扬的雪将冰冷的实验室碾碎,寸寸崩裂的灰白墙壁后,梁觅看到微笑的陆雪今。
向导无辜地笑着,坐视他走向毁灭却没有任何动作,食指抵住嘴唇——嘘。
梁觅明白了一切。
但没有被戏耍的愤怒、不甘和怨恨,甚至没多少惊讶和疑惑,哨兵平静地接受了命运,在向导弯起的眼睛里,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心情宁静。
第76章 向导4
风扇吱悠吱悠转动,上个年代的东西用起来时不时就抽风,发出“嘎吱”的响声,转了一会儿突然停下,老板狠狠拍了下,扇叶才慢悠悠摇起来。
他拿起蒲扇边摇边道:“人老咯,在这儿不靠这些物件得热死。”
柜台前的客人和他有一搭没一搭聊天,两人一个年老力衰精神图景收缩,一个患有钝化症,在亚桥的哨兵里难得脾性平和,不会说几句就上手,竟然像普通人一样成了忘年交。
客人前一阵刚结束手上的任务,回亚桥修养,闲着没事干,就来找老朋友聊天。
他们这种人命比草贱,见一面少一面。
“要是能攒下来买一次精神疏导,这辈子没遗憾……”他说着,声音戛然而止。
当基因进化后,人类的死就不再是单纯的脑死亡,每一位哨兵向导的陨落都伴随着精神图景的崩裂,迸发出强悍而令人冷颤的巨大能量。
公司驻地的方位不断传来震颤,刺激着哨兵五感尖锐过载,街道上已经有人发狂,最后一道阴冷的、剧烈的仿佛来自地狱的波动横扫整片亚桥,余波荡至附近的荒丘原野,无形的能量转化成有形的影响,所有活的生物在极度恐惧下陷入假死状态。
客人鼻尖抽动,他嗅到了浓烈的鲜血的味道。
老板放下蒲扇和他站在一起,两个人脸上的微笑不知何时消失了,剩下一片僵硬的木然。
嗡嗡,嗡嗡。
眼白中仿佛有一团铅笔线条不断蠕动。
“混乱……混乱……提前……攻占亚桥……”
唰——
“污染物入侵!”
亚桥的天骤然昏暗,视野里细小蝇虫密密麻麻,它们席卷了每一处角落。
六百米外,某处隐蔽哨所。
男人盯着检测仪器的波动:“检测到强情绪波动中心,疑似强能量个体反应消失,保守估计是S级……序号922提前了计划,已经攻陷亚桥42%的区域,个体反应频繁,每一秒都在死人。”
语气越说越差:“我身边就一个小队,去就是送装备,踏马的,说好的支援什么时候到?”
联邦早就打算一锅端了亚桥,把里头的向导解救出来,刚好有编号在列的污染物计划作乱,男人原本打着将计就计,趁着混乱之际主动出击的主意,哪知道突然的哨兵死亡引起了连锁反应,污染物提前了,但军队那边说好的支援还没到!
“很快是几分钟?!里头可有个塔点名要带回去的高等级向导,再晚点可以直接给向导收尸了!”
联邦现在最缺的除了各种生存资源就是向导,哪怕最低等级,只要能做精神疏导就非常珍贵。这几年时不时清扫暗区也是为了薅走公司手上的年轻向导补充队伍,资源没带回去不可怕,要是目标向导出事,是足以上圣所的重大案件。
收获大风险也大,男人顶着极大压力,咬得嘴里满是血,双目通红:“再给你一分钟,人不到我直接去,老子就算死污染物堆里也不会去受审判!”
嘭得挂掉电话,男人焦躁地来回踱步,刚默数到九,就看到几辆装甲车驶来,下来密密麻麻一群哨兵,男人被冲得捏着鼻根,刚要骂人,一名别高级军官徽章的哨兵大步踏来。
“…首席!”男人啪嗒敬礼,然后迅速报告情况。
据调查,亚桥的向导集中在公司驻地上,原本污染物不成威胁,但现在出现了大量哨兵死亡反应,首席不得不谨慎。
他带队直入亚桥,靠近公司驻地诡异得安静,不要说哨兵,连污染物都看不到半只。一半天亮着,另一半却被密集的污染物挤占得阴云密布,景象堪称诡异。
空气不再是空气,而是凝固的、黏稠的血浆本身,每一次吸气都像被迫吞咽下一口冰冷的、带着铁锈腥气的气泡水。哪怕队伍提前佩戴好过滤设备,许多哨兵仍然无比难受。但他们习惯了忍耐。
跟随冰冷的战术手势,数个小队在队长的带领下无声潜入。
到处都是尸体,被割喉的,被穿心的,精神体被咬死的……地面是热烈的红色。
血液沾湿靴底,湿漉漉、黏糊糊的恶心的粘连感令人不快。
“……报告,没有精神力反应指标!”队长眯了眯眼,说道,“这里已经没有活着的哨兵。”
但还有一股强大的能量挥之不去,哪怕本体已死,依旧鲜明尖锐地笼罩整片区域。
源头的本体坐在大门台阶上低垂着头,右旁躺着一柄已经钝了的匕首,已经没有生命体征,虽然身上浸透血液和人体组织,但没有外伤,死因不明。
队长心有余悸:“他要是没死,跟他碰上,我们就要死一大片人了。”
说着瞥了眼神情漠然的首席。同为S级,已死的陌生哨兵带给他的压迫感跟首席相差无几,这些哨兵看来也是他杀的,真是个怪物,还好已经死了。
但不知为何,发狂的哨兵没有杀掉这里的向导,两名向导被联邦军找出来后虽然眼底恐惧,仍然能保持最基本的平静。一个十五六岁,一个才七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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