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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向导20
陆雪今往后避了一下:“不用握手,你坐下。”
姜故没坚持,依言坐下,双手乖乖搭在膝盖上,明媚的笑容看不出丝毫阴霾。从他目前的表现看,不像该出现在疏导室的状态。
陆雪今却一眼看穿姜故笑容里的神经质,哨兵群体里精神存在问题的是大多数,没有心理疾病的反而最不正常,姜故这种类型虽然罕见,陆雪今也不是没遇过。
毕竟古语有云,会咬人的狗不叫。
照例问一些基础信息让哨兵放松。
“你之前在北方边境服役?”
“是的,首席。”
“回到1区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适应的地方?”
“我很喜欢这里,因为回来了才能遇到首席啊。完全没有不适应的,1区的生活比想象中好太多。”
“之前接受过精神疏导没有?”
姜故笑吟吟地盯着陆雪今的眼睛,一字一顿强调道:“我是第一次。”
陆雪今瞥他一眼,合上资料,正准备速战速决,姜故忽然仰头摸了下手指。
“首席,你玩过洋娃娃吗?”没等陆雪今回答,姜故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或者布偶?呵呵,是很可爱的小玩具,不过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提起它们了。哨兵对这些精致漂亮的小玩意儿不屑一顾,至于普通人——他们活着就行,不能奢求更多。”
“没有商店售卖,书籍记载也只寥寥几笔,唯一能见到的地方竟然是污染区。但它们真漂亮,拆解开来和其他物件组合更是美得无以复加……”姜故伸手灵活地做出各种姿态,双颊晕红,已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说自话。
发言如同梦游。
精神状态比档案上估计的更加糟糕。
这种疯疯癫癫的状态一般来说,只会出现在哨兵即将狂化或者已经狂化后的阶段,陆雪今见怪不怪。
“好了,我知道了,现在开始疏导。”向导将语气放柔,仿佛只是一个和缓的提醒,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姜故眸光闪烁,将手藏回办公桌下,正要开口说话,一股精神力强势地入侵,连询问也没有,陆雪今径直敲开他的精神壁。
“……”
姜故表面上放松地靠着休闲椅背,仔细看却能发现肩颈乃至腰部始终紧绷着,被按住的右手手指痉挛扭动,但很快,这种异动在精神图景垃圾一扫而空后趋于平稳。
陆雪今的动作快速高效,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余地,姜故低头盯着恢复正常的手指一阵,才发现精神疏导早已结束,不由得怅然若失。
陆雪今低头做记录,笔尖在纸面上梭梭作声。
姜故这时却没有了笑容,疯癫的精神状态看着清醒了一点。他不轻不重地捏着手指,眼底闪过冷光。
陆雪今写完记录并签字,将流程单展示给他,道:“好了。”
见向导没有多留他的意思,姜故委屈地压眉,装可怜说:“首席,我的脑袋还有些不舒服。你再帮我看看,好不好。”
“这次结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再排到你。”
陆雪今抬眉,脸上挂着惯常的令人安心的温和笑容,起身接了杯热水推给姜故。他叹了口气,仿佛真心实意地为姜故担忧:“这是因为你一直忍耐痛苦。第一次接受疏导,让我这个外人进入图景确实会产生一些幻痛般的后遗症。放心,这只是一种幻觉,很快就会消失。”
看对面哨兵仰头吞下热水,不知滚烫的样子,陆雪今淡笑道:“现在再仔细感受,是不是没有了?”
“……是的。”姜故舌尖已经麻了。
“回去好好休息吧,如果以后再出现问题,可以直接联系我。”
姜故缓缓起身,慢吞吞地推门而出,在旁人如芒刺背的注视下垂头与万鸿擦肩而过,及至离开高耸的白塔,才被一阵刺痛唤回神智。
他忽然蹲下,右手死死按着太阳穴的位置,某种物质悄然穿过颅骨,深入脑髓,进入更加虚无的空间里。
心真硬啊,不耐烦应付他就控制五感、模糊神智,要不是有手里的污染物在,根本察觉不了那短短几秒内发生的事。
脑袋里……像是有东西。
姜故不停地搅动,痛苦越浓,笑容越大。
还有他跟那个哨兵之间——那微不可察、轻轻交缠的精神游丝,是怎么一回事?
他可没听说首席有男朋友。
……
所有疏导工作结束,陆雪今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万鸿轻手轻脚地打扫办公室,脑海里仍然回旋着那名姜姓哨兵的一举一动,无端令人厌恶的气息。浓眉紧紧皱在一起。
陆雪今睁眼:“在想姜故?”
万鸿一顿,点点头,诚实道:“那种人……如果还在边境,或者第7区,我会动手杀了他。”
神情平静,目光却戾气森森,语气平淡地仿佛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姓姜的居然敢试图将哨兵素放到陆雪今身上,真是找死。
偏偏向导看起来并不计较,反而轻轻摇头,眼睫低垂的刹那,在漫入室内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悲悯的神态。
“他的图景严重受损,很多举动,其实并非他的本意。”
“所有人都说这些哨兵疯疯癫癫,是没有未来的耗材……我只希望现在所做的一切能让他们好受一点。”
向导蓝盈盈的眼眸望过来,犹如起雾的湖面波光粼粼,闪烁着仿佛泪光般的光芒,但又有几瞬蒙上淡淡的灰影。
万鸿不由得勾起嘴角。
【奉献值+5】
结果隔天下午。
“首席,又见面了。”哨兵笑眯眯抬手打招呼,欢快道,“没想到我这么幸运,第二次就又抽到了。”
仿佛阴魂不散的恶鬼,姜故再次出现在陆雪今面前。
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
这哨兵总有各种方法拿到疏导资格,每一次出现,精神图景上也确实存在大量问题,没办法限制他排队。
他甚至将另一名哨兵打成重伤,后替代那名哨兵来到疏导室,推门而入的瞬间身上血腥味未消。
“下午好。”姜故仿佛没发现衣服上的血迹,坦然地坐在了休闲椅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雪今。
没等哨兵开口,陆雪今就释放精神力,粗暴地掰开精神壁。这种暴力的手法对哨兵无异于一种酷刑,很多哨兵能忍耐肢体残疾、身体重伤带来的痛苦,却一次小小的精神鞭打都无法承受。
但姜故明显抗压性更强,哪怕在如此大的压力下,也只是额头沁满汗珠,双手紧攥成拳一语不发。
结束后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无声喘气,形容狼狈却还要去挑逗向导:“首席,你生气了?”
无辜又可怜地控诉道:“好痛。”
陆雪今冷冷问:“你明明没有任务,怎么次次搞得图景受损。”
姜故笑容更深,手肘抵在桌上,俯身而过,几乎凑到陆雪今面前。他情意绵绵:“因为,我想见你啊。”
陆雪今做完记录,平淡地赶姜故走:“你出去吧。”
“真是个铁石心肠的向导呢。”姜故笑眯眯离开,转身时瞥见排在他后面的哨兵面色通红,从头发到衣服看得出打理的痕迹,此时抿唇紧张地等待,听到陆雪今叫他,绷直的唇线不由得划开,露出幸福的笑颜,仿佛光是见到向导就足够幸福了。
姜故知道他,第六军团的副团长,陆雪今的热烈追求者之一,陆雪今收下过他赠送的花束。
真令人嫉妒。
姜故摇摇晃晃走出白塔,抚着脑袋低语。
他漫无目的地在附近乱转,直到向导结束工作,目送他坐上轿车,才施施然离开。回到公寓附近时已近深夜,这片区域集中收纳了高危哨兵,夜晚没有其他区域繁华,暴力事件频发。
姜故倾听身后不紧不慢的脚步,笑容越来越大,心口翻涌着奇异的兴奋火花。
猛地刹住脚步,身影被月光拉长。另一道影子逼近,一双眼睛冷静地打量他。仔细看,眼底跃动的是凶戾残忍、野兽般的光芒。
姜故拧转蠢蠢欲动的右手,兴奋地瞪大眼睛:“他终于要对我动手了。”
下午时刚碰过面的副团长面无表情,一语不发,直接对姜故动手。
“哈哈,你还清醒吗?他怎么忍心杀我,我太伤心了。”
副团长平静地说道:“跟他没关系,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活下去。”
对待看不顺眼的东西,哨兵的态度只有一个——抹杀。
姜故无声大笑,骤然停住,意有所指地碰碰脑袋,神情挑衅,副团长只当他在发癫。
混乱的扭打,粗重的喘息,骨头撞击的闷响。
姜故死死压住副团长的手肘,看起来有些吃力,但下一秒,他无趣道:“我不想浪费时间。”
嗤——
副团长的眼瞳骤然紧缩,不可置信地看向腹部,那里已被姜故的手指——一条漆黑扭曲的污染物洞穿。
粘稠的血液包裹着手指,异常组织的触感滑腻,但更强烈的是一种奇异的感知。
嗡!
混沌的大脑像被一股无形的电流击中,不是触觉,不是气味,而是另一种冰冷的气息,烙印瞬间传递至姜故精神深处,那个盘踞在阴影中的影子看向他,似笑非笑。
手指穿过支离破碎的脏器,分成几股,反过来将尸体包裹,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后,原地除了一些打斗痕迹外再无其他。
“嗬嗬……”新鲜血液令姜故血脉偾张,精神不受控制地发狂,脸上狂热的笑容越发扩大,眼里燃烧着偏执。
一直以来寄居在手部的污染物转瞬间吞没了姜故的大部分身体,附近摄像头的红光急促闪烁了几下,如同濒死的喘息。随即,监视器屏幕上本该清晰的街道画面,瞬间被疯狂跳动的、毫无规律的彩色噪点覆盖。
全部精神都锁定于一个方向,姜故快速朝那个方位靠近,脸上混合着狂喜、杀戮后的余韵以及对即将见到陆雪今的无限憧憬,在未被完全污染的路灯光线下,显得格外惊悚。
好开心,好期待!
姜故被污染物覆盖大半的面庞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喜悦,他情绪高涨,肢体随之攒动摇摆,在干净的街道上滚过,像堆不合时宜的垃圾。洁白灯光照不出具体形状,被沸腾的无形物质切割成一块一块。
没有摄像头能捕捉到他的身影,姜故在阴影与阴影之间跳跃,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白塔为自家首席千挑万选的住所。
严密的守卫和巡逻如同虚设,姜故压抑着激动,缓慢从容地踩在陆雪今生活的土地上,脚畔的嫩草眨眼便枯萎,狰狞眼瞳上下左右移动着将四周的景象纳入眼底。
看不够,看不够——
怎样都看不够!
这里是除了塔之外最昂贵的一片土地,建立起的建筑群落据说与旧时代的生活区差别不大。大片的植被和草地,恰到好处的人工湖和鹅卵石砌出的小道,环绕着一栋又一栋拥有乳白色外墙、剔透玻璃窗的别墅。
姜故曾听人议论过,能够在这里拥有一席之地的无不是在联邦这颗外皮发霉,内部却饱满丰润、颜色亮到近乎血腥的果实上分食权利的掌权者。但没人对陆雪今的入住有意见,他们只觉得白塔应该更谨慎地对待向导,最好是在高耸的塔尖修筑一间密室,将向导好好地守护在里面。
但对于那位始终跟在陆雪今身后的年轻哨兵,其他人意见就大了。
首席向导一直是奉献、公允的代名词,对联邦拥有旁人难以想象和无法企及的热忱和忠诚。对每一位公民一视同仁,哪怕是疯狗一样癫狂、无药可医的哨兵,他也只会在尽力救治后垂下眼眸,遮盖住闪烁的泪光。
陆雪今每天都投身于工作中,对自己的生活并不上心,向导的食物份例堆积至今鲜少领用已人尽皆知。他更从未使用过特权,学别的向导百般拒绝推脱疏导工作。他就如所有人希望的圣灵模样那样——纯洁无欲。
直到万鸿出现——陆雪今竟然为这家伙破例!
在很多人眼里,这无异于整日隔着玻璃窗窥看观赏的天使像上忽然沾染了一丝尘埃。
他们对陆雪今不带有多少哨兵对向导的审视和绮思,而是将向导视作高悬在头顶,指引他们的太阳,洁净的、绚烂的、光明的,很多时候只需远远地望一眼,就仿佛被日光普照,那些阴暗、无力、嫉妒、愤怒和种种残暴的思绪消散,他们又能装得像个正常人,平静地生活。
作为太阳,该是一视同仁地照耀大地,怎么会忽然为一个出身不详的普通哨兵驻足?
姜故没有那么千回百转的心绪,只是普通地认为万鸿有些碍眼。
他要用比杀死副团长还残忍的手段,把该死的垃圾凌虐至死!
“要到了……”
夜色深沉,从落地窗里挥洒出的光线如同一盏明灯,指引无家可归之人靠近。姜故几乎压抑不住笑容,在破烂的精神图景里疯疯癫癫地跟一抹影子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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