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会进来的。”
“那也不能这样。”
桌面很凉,背后虽然有沈清规的一只手垫着,但还是不够,他小声道,“去床上嘛,好不好?”
“夫君——”
江逾要被他给磨死了,只能认命地叫了一声,天色彻底暗下来,屋子里面只剩下一颗夜明珠,其他的都被沈清规用衣裳盖了起来。
“纸鹤不见了。”
江逾迷迷糊糊中意识到这个,沈清规替他把被汗打湿的长发捋到一侧,“不会有事的。”
“之前那几晚它不也出去了吗?你这纸鹤养的不错,比他主人识时务。”
江逾若是还有力气,都想把他一巴掌拍出去,但现在身不由己,只能用一双眼睛瞪他,非但没有半分气势,还被人颠倒黑白成了欲迎还羞。
“你怎么这么可恶?”
“没有你前夫可恶。”沈清规的厚颜无耻在江逾眼中已经到达了另一种境界,他实在是无能为力,只能有气无力地骂道,“快点儿。”
“那江公子一会儿不要喊停。”
白鹭洲的夜里很是热闹,像江逾和沈九叙那样早早就回房了的确是少见,就连醉得晕晕乎乎甚至连人都不认得的连雀生都挣扎着让西窗带他出去。
“我都很久没回白鹭洲了,出去玩一会儿怎么了。”连雀生身体瘫软,像是一团面条,整个人都挂在西窗身上,“好徒儿,你就可怜可怜我吧,带我出去,天天闷在这屋里,都要长蘑菇了。”
“我又不是江逾和沈清规。”
他纠缠不休,西窗又舍不得他一直哀求,便只能答应了,想到这里是老地方,他便给连雀生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又喂他喝了几口醒酒汤,这才拉着人出门。
街道上的摊贩谈笑风生,许多刚从海里捕上来的鱼堆在船上,晚风夹杂着鱼腥味在白鹭洲几乎是最常见的场面了。
海岛边缘有一排破旧的老房子,黑色的瓦片倾斜排布,四角像是张开翅膀的燕,檐下还挂了几串贝壳制成的风铃,海风一吹,叮当叮当作响。
连雀生今晚喝了些酒,兴致就异常高昂,便拉着西窗到处跑,直到和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子撞上,连雀生当时火就上来了,怒道,“会不会看路呀,眼睛长到哪里去了?”
“师父,没事的,别生气。”
西窗见旁边的人都过来看热闹,便拉着连雀生要往角落里去,可不曾想连雀生的酒意还没完全醒,性子也变得执拗起来,偏要不依不挠地站在那。
男子也不说话,头发盖住了脸,西窗也看不清楚他的神色,只是莫名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他应该是之前在哪里见过的。
连雀生被他拉着,风一吹终于清醒了一些,可面前的人只是跪在地上,从连雀生见他的第一面起,他就一直跪着,或者说,是在跪着爬行。
连雀生不解,走到他面前去,虽然自己刚才是有点凶,但也不至于把人吓成这个样子呀。他长得也不凶神恶煞呀
他掀开那人的头发,只见脸上像是用丝线密密麻麻缝成了一张渔网般,到处都是青黑色的印记,眼窝很深,黑色的瞳孔占据了很大的一部分,人望过去时,就像要跌进去。
可这人像是看不见连雀生的动作一样,面无表情,眼睛空洞,只是一味地喊着“对不起。”
“我还没让他道歉呢。”
连雀生着急忙慌地后退了一步,怕那人赖上自己,可他一边跪着往前走,一边口中重复着这一句,“对不起。”
“阿宁,对不起。”
“他说什么?”连雀生敏锐地捕捉到的那一句,“他说对不起什么?”
“连公子,你别跟这家伙一般见识,他平日里就是这样疯疯癫癫的,已经十几年了,白天还好也不闹事儿,到了晚上就跪在地上,大街小巷一路地喊着‘对不起,阿宁’。”
“大家见得多了,一看见他过来就远远地避开,也就是连公子你长时间不回来,这才不知道。”
旁边好心的大爷提醒道,他是从小看着连雀生长大的,虽然十几年没回来,但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赵伯,他口中的这位阿宁,是谁啊?”
连雀生冲着男人露出来一个礼貌却又带着点尴尬的笑,这人看着一把年纪了,可连雀生小时候每次偷偷从殿里面跑出来,都会被他撞见,最后莫名其妙的就被连尺素带着几个弟子抓了回去。
现在想想,大概率就是他告的状。
“这个阿宁,唉,说起来,也算是个苦命人,他不是咱们白鹭洲的,兴许是从远方逃过来的,我记得,好像是什么岭。”
赵生摸了摸白花花的胡子,一时间也想不起来,“连公子,你让老朽好好想一想,到底是什么岭呢?”
连雀生一脸着急,却没办法,他就这样看着赵生左挠一下头,右抓几下后颈,活生生地折磨他,就是想不出来。
“西窗,你先在这儿看着,我去把江逾喊过来。”连雀生说罢,拍了拍西窗的肩膀就御剑跑了,直冲上天,偏他醉得不轻,剑也御不平稳,后来干脆在天上横冲直撞起来。
“砰——”
一声巨响,连雀生一头栽在院子里,那柄银白色的剑也跟着他一起横七竖八地插到了地里面。
江逾咬紧嘴唇,又变得胆战心惊起来,他推了推正在上面的沈九叙,小声道,“外面好像有什么动静。”
“放轻松,不是来找我们的。”
沈清规的额头处也尽是汗,随着他的动作,“啪嗒”一声滴在江逾颈窝处,他浑身都颤了颤,这种感觉似乎有点太刺激,让人紧张到了极点,偏偏又享受着极乐。
“啪啪啪——”
“江逾,清规兄,出事了,快,快快快,出大事了。”连雀生艰难地从努力把自己拔出来,也顾不上跟他朝夕相处生死相依的剑了,直接跌跌撞撞的跑到门口,便开始大声拍门。
“真出事了,江逾,别睡了,快起来啊,沈清规,江逾。”
连雀生着急忙慌地拍门,不容忽略的动静让沈清规脸色一僵,江逾也面露难堪,在他耳边道,“谁刚才说不是来找我们的?”
“门关紧了,他进不来的。”
沈清规本是不想搭理外面的,可连雀生一敲起来便没完了,外面咚咚咚个不停,他也不能再继续,只好穿了衣裳下来,看着围着被褥缩成一团的江逾,“一会儿再继续。”
“你还是先去吧。”
江逾翻了个白眼,也找了衣裳放在旁边,沈清规走到门口,见江逾已经把床幔放了下来,这才给连雀生开门,一脸不悦,“有事吗?”
“出大事了,清规兄,江逾呢,你快点让他出来呀,我带你们一块过去。”连雀生完全没注意到沈清规凌乱系着的外袍,也不管这人的头发随意披着,便要火急火燎地闯进去。
“江逾。”
“啪”的一声,门再次被关上,连雀生幸亏躲得快,不然鼻子就要撞到上面,里面传来沈九叙的声音,“在穿衣服。”
“不能继续了,连雀生估计是有要事。”
沈清规把自己的衣裳整理好,又替江逾拿了腰带,在他颈后亲了下,“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的,真的不会被人打吗?”
江逾一听,瞬间乐了,见他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补充道,“九叙之前打过他。”
“我也想打。”
沈清规这下子才有了一丝自己也是沈九叙的感觉,毕竟面对连雀生,他是真的无能为力了。
“打什么?”
连雀生在外面听见他们的说话声,见两人推开门出来,无意间瞥到江逾脖颈处的红痕,最近读了许多话本子的他才意识到,自己好像闯祸了。
“呃,要不……你们两个回去继续,我……我我自己一个人也能解决。”他颤颤巍巍道。
江逾和沈清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人杀了,连雀生立刻弯腰道歉,诚恳道,“我错了,下次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我再也不来打扰你们睡觉了。”
“但今天的事真的很关键,我应该是找到黄宁了。”
西窗还在街边站着,满脸皱纹的老人还在沉思,周围围着一群正在看热闹的人,眼巴眼望地盯着,有些年纪大了的,甚至也开始回忆,“老赵头,是不是叫什么梅岭?”
“我记得当初罗家那两口子炫耀的时候,说是从种满了花的地方来,好像就是什么梅岭。”
“啊,对,是梅岭,我想起来了就是梅岭。”赵生激动地胡子朝两边扭来扭去,恰好这时候满心愧疚的连雀生带着江逾和沈九叙过来了。
“连公子,老头子我想起来了,就是梅岭,阿宁说他自己就是从梅岭那边跑过来的,当时白鹭洲规矩还没有那么森严,我记得他是落到了海里面,被外出打鱼的老罗给带回去了。”
“老罗?”连雀生非常心虚地给江逾和沈清规让出来两张凳子,假意拍了拍上面的灰,“坐,坐,两位公子请坐。”
安排好了两个不能得罪的人,连雀生这才小心谨慎地挪到西窗身旁,躲在他的后面,拉着他的衣摆从里面探出来一个头,“老罗又是谁,赵伯,你就把你知道的,阿宁跟他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我说连公子,这都十几年了,你还打听这个做什么?老伯还以为这次回来能看见你娶妻呢。”赵生两眼浑浊,他年龄真是大了,瞧着应该有八十多岁,这对不是仙门世家的人来说,已经算是长寿了。
这个地方连雀生认识的人太多,而且大多都算得上小时候抱过他的长辈,也不能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便只好瞧了一眼西窗,尴尬道,“我那不是勤于修炼吗?为的就是有一天能够让白鹭洲也飞升个仙人,你们脸上也有光,不是吗?好了好了,赵伯,你就快说吧,真有要事呢!”
“罗家,也就是罗定和他媳妇,他们家呀,比较穷,日常就靠着跟我们一起打鱼为生,后来二三十岁了,生下来一个孩子,就是他。”
赵生指了指面前那个还在地上跪着的男子,“他叫罗平安,罗家人就希望他一辈子能平平安安的,可没想到的是,孩子三岁的时候患上了一种怪病,找了许多医者来看,但都无济于事。”
凳子很硬,是平常商贩卖东西的时候拿出来坐的,坐的时间久了,容易腰酸背痛。
江逾便是如此,他神情有些恹恹的,一想到罪魁祸首却心安理得坐在旁边,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江逾就生气,把手伸到背后拧了他一把。
时刻关注着对方神情的沈清规自然是感受到了后背传来的疼痛,讨好似的把人拉到了自己怀里坐着,顺带把另外一个空出来的让给了连雀生。
连雀生感动得稀里哗啦,几乎快要哭出来,他真是没想到,自己破坏了两个人的大好事,结果沈九叙不仅没有报复他,甚至还能在这种情况下,想到自己没凳子坐。
这是什么绝世好友?
但实际上是为了维护某人的颜面,知道沈清规一切小动作的江逾靠在他怀里,背后有两朵冒出来的花苞替他揉着腰背,沈清规温热的肌肤让他舒服到了极致。
“算你识相。”
“什么怪病?”连雀生坐了凳子,立刻神清气爽起来,“这病就这么难治吗,但又跟这个阿宁有什么关系?”
江逾也抬眸去看他,这人脸上的黑色瘢痕他倒是有些印象,之前在深无客的藏书阁里面,他无意翻到过一本古籍,上面便记载了世间极其罕见的一种咒术,便是会在人脸上留下这样的痕迹。
“唉,造孽啊!”
赵生叹了口气,旁边那几个人显然也是知道这段往事的,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也纷纷开口。
“连公子,这事儿说出来也不好听,而且都过去那么久了,还提它做什么呢?而且老罗家那两口子,知道这亏心,都把这事瞒得死死的,他们若是听见了,估计又要闹得大街小巷都不安生。”
“赵伯,你只管说,出了什么事有我担着呢。”连雀生却摆了摆手,丝毫不放在心上,他指着江逾道,“而且,这可是大名鼎鼎的江公子,有他在,你还需要怕吗?”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就移到了江逾身上还有他背后的沈清规,看见两人亲密的姿势,突然想起来刚才连雀生故意绕开话题,便又开始讨伐起他来。
“雀生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你看看人家江公子都成亲了,不是老伯说你,是真该考虑考虑这件事了。”“对啊,连掌门也不着急。”
连雀生被他们一言一语说得真是怕了,直接跑到屋顶上面,丢下一句,“江逾,你和清规兄在这里听吧,我先去赵伯说的地方罗家看看。”
几个人一见最好说话的人跑了,也不敢再东一句西一句,赵生看着那边虽然坐姿不端但眼神清冷气势逼人的年轻公子,也只好继续一五一十道来。
“这病啊,就是人一到了晚上就浑身疼的厉害,像是骨头被人硬生生地砸开,睡也睡不着,活不过十岁,那家人想尽了办法也没用,也不打算治了,就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可没想到,那天去打鱼,罗定竟然打上来一个小孩子,就是阿宁。”
32/118 首页 上一页 30 31 32 33 34 3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