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叶在杯中旋转几息倏然竖立,奚焦微微一愣,嘴角勾起道:“竖茶梗,好运气,难道我与那人同在一处?”
正低声说话,就见一片雪花慢悠悠落在窗边。
福狸抬头,惊讶道:“哎呀,又下雪了!”
奚焦往外看去,玉带河上灯火通明,各家各店都点了成串的红灯笼,那雪下的散,雪片却大,落在身上像一片鹅毛似的,风一吹就又飞走了。
奚焦追着一片飞雪,眼神虚虚落在了游神队伍上。
队伍已经过去了一大半,后头有舞狮子的,动作矫健活灵活现,倒也算有两分看头。
只是天寒地冻,游神之人穿的单薄,又舞出一身热汗,冷热交激恐会害病。
奚焦咳嗽两声,愈发不愿再看。
可身边小奴却忽的惊声:“公、公子!”
奚焦端起茶杯吹了吹:“嗯?”
福狸抖着手指窗外:“您、您快看那儿——”
不止福狸,周围人群亦是惊呼,又转瞬屏息,周遭竟诡异的安静了下来,一座楼接着一座楼,眼睛像不会转了一样痴痴的盯着外头游神队伍。
奚焦侧目看去,手中茶杯便不动了。
鹅毛纷飞,落在一片青绿之上,青谓之清,乃文人雅士最爱颜色,绿谓之春,给人生机盎然之感。青绿相接层层叠叠,如江山入画山河万里,其间端坐一神,身着宝珠彩衣,头戴桃花华冠,金红面布垂于鼻前,摇曳之间只见一截比雪还要洁白的下巴。
奚焦猛地撒了茶水,那竖茶梗居然还留在杯里。
福狸嘴巴张得能塞鸡蛋,奚焦不由得站起,如那些凡夫俗子一样探身看去,神轿摇晃前行,路遇大雪纷纷。
抬轿的是几个长相极为相似的轿夫,尤其最前两个,几乎是一模一样。
神轿左侧随行一神侍,身穿朱红锦衣,手执福寿折扇,虽戴着半面面具,仍可见其清冷气质。
这走在最后头的游神队伍,从头到脚都透着不凡气息,神侍已是极致,再去观神,竟被那华彩灼的头晕目眩,一时间不知今夕是何夕,只留一片雪落之声。
沈融在轿子上装美了。
因为不知道安王在哪个楼上,索性从头装到了尾,正表演神仙下凡之时,系统忽的上线。
【叮——检测到宿主与萧元尧共游大典,是否现在发放氛围感奖品?】
沈融差点没绷住:啥玩意儿?
系统提示:【就是宿主选的五十斤新鲜桃花瓣】
沈融梗住,半晌:这时候用是不是不太好……我觉得有点太外挂了,以后还怎么和大家解释我是人?
系统:【宿主能听到外头声音吗?】
沈融:我去还真没声啊,外头什么情况。
系统:【恭喜宿主,已经被瑶城百姓开除人籍了,桃花瓣用与不用,这个结果都不会改变】
沈融:…………
喵的,好像装过头了。
算了!一不做二不休,舍不得花瓣套不住粮仓,沈融牙一咬:用用用!现在就用!只是可怜牛叔吃不上嫩花了!
系统:【叮——桃县限定奖品延时发放开启!请宿主注意查收!】
系统发完奖就匿了,留下沈融一人孤独可怜又无助,还看不见周围情况,不知道这五十斤桃花是不是兜头砸下来的。
他看不见,可萧元尧能看见,赵树赵果陈吉能看见,还有楼上数不清的观神者,以及早已经站在月满楼前的安王等人,都能看见。
沈融早已经吸引了无数人的注意,瑶城的游神大典办了这十几年,只有今年最为安静。
青绿神轿行在最后,本是最不起眼的尾巴,却因沈融一人,而多了无数的神异感,前头队伍看不见后头,只一味苦苦表演大汗淋漓。
殊不知紧随其后的神轿,仿佛凡人队伍中混入了真的神明。
萧元尧哗的一声张开折扇,将快要落于神轿上的雪花拂去,一扇收回,不见雪花,却见桃花。
粉白花瓣软软落于“福”字之上,叫萧元尧眸光猛地缩紧。
哪里来的桃花?
天地之间,除了沈融知道这花怎么来的,其余无一人可知。
那新鲜的仿佛刚从枝头掉落的桃花瓣纷纷扬扬的随着雪花落下,淡淡的香味没一会儿就充斥了众人鼻尖。
初闻是甜,再闻是冷。
冷香味飘飘洒洒,落了一整条玉带河。
街边居然有不少百姓缓缓跪了下去,掬着那花瓣细看。
“是、是真的桃花……这个时节怎会有这么新鲜的桃花……”
“神仙显灵了……是神仙显灵了!”
此情此景太过神异,叫赵树赵果都不敢再前行,他们抬着沈融本就心里打鼓,这会更是手软腿抖了起来。
正心惊肉跳,就听见萧元尧声线低冷道:“走,不要停。”
于是神轿继续前行,行过前方石桥,走过灯火通明,就这么一路拉爆了瑶城中人的视野。
月满楼上,许久未见的卢玉章哑然无声,桃花瓣飘进窗橼,身侧一身穿四爪衮龙袍的男子道:“看前头真是扫兴不已,不想尾部竟有冬月飞花,天神降世,莫非是上天有什么神旨,才叫本王目睹如此异景?”
卢玉章视线追着那远去的游神队伍,不知怎的,总觉得神轿中人与那侍神者都有些眼熟。
安王回头,眉飞色舞,他长了一双狭长细眼,因常年久居人上,又显得神色高傲,只是两颊微微凹陷,透露出身体外强中空,耳上还有陈吉上次所刺没有好全的刀伤。
“这是哪里的队伍,本王定要请他赴宴!”
卢玉章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天有异像,王爷当小心为上。”
安王的魂儿都被沈融勾走了,神轿已然远去,他还在那巴巴的看着。
“这哪里是异像?这分明就是祥瑞!本王求神多年,终是得神眷顾。”安王脸色激动,“来人啊,备好宴席,随本王亲去请神!”
作者有话说:
【针对系统降落五十斤桃花雨事件各方反应】
融咪:[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星星眼]
消炎药:[合十][裂开][合十][裂开][爆哭]
果树吉:出发前也妹彩排这个啊[爆哭][爆哭][爆哭]
卢玉章:带不动,下一位。[合十]
其他人:拜见猫猫神大人![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49章 尧忍麻了
白雪覆面,满城粉妆。
那顶青绿神轿飘然远去许久,众人才反应过来,百姓们争先恐后去捡那桃花,又不敢推搡,唯恐亵渎了神迹。
楼上楼下亦骤然清醒,奚焦看着刚才还满脸不屑傲然的这群人,如同路边乞儿一样伸出手去,妄图讨到一点神迹眷顾。
这便是凡人。
凡人做到顶也是凡人,如若能遇神,那是可以吹几辈子的事情。
这漫天的桃花与雪同来,如同天落红妆,只为给那一人装饰妆点,人崇敬他,神喜爱他,没有人不看着他。
奚焦浑身颤抖,看着掌心那一片桃花,握紧了怕攥坏,不握又怕被风带走。
只好小心用手盖着拢着,从缝隙里悄悄地看。
正值年节,本就是一年驱邪纳福的好时候,福狸为了他家公子特意去了楼下捡花瓣,等到上来,就见自家公子着了魔一样看着合拢的手掌心。
“……古有洛水宓妃,华容婀娜,令人忘餐,又有姑射仙子,冰肌胜雪,形如处子,遍阅古今,只当是夸夸其谈,如今亲眼得见,才知我之鄙陋。”
奚焦将掌心花瓣小心翼翼交由福狸存着,从袖中摸出随身携带的画笔,凝视片刻,竟双手用力折断,弃于脚下。
福狸呆住:“公、公子,这是您最喜欢的笔……”
奚焦道:“此笔画了无数凡人,早已失了灵气,我一直在找一个人,能叫我倾尽一身本领也无法画出其三份神韵,如今算是找到了……我这便去寻父亲。”
福狸:“哎——公子!”
奚焦提裳匆匆下楼:“王爷定会请游神赴宴,今年我要和父亲一起参宴,届时定可以再看见那人!”
而让瑶城丹青大手信念崩坏重组的“罪魁祸首”,此时正老老实实站在路边,对面一摆队友直勾勾的盯着他。
左起是萧元尧,此男薄唇紧抿一言不发,接着是果树兄弟,看起来恨不得先给沈融磕三个,再后是陈吉等鱼影兵,这群以前就在装神弄鬼的更是夸张,已经开始双手合十神神叨叨的对着沈融祈祷了。
沈融:“…………”
真玩大了。
路边的豆腐蚕丝被能解释,大山里捡色红薯还可以解释,土匪窝里的金银财宝完美融入剧情不用解释,而拼图来的巧暂时还没人知道这鬼玩意。
直到现在,系统给他撒了五十斤桃花瓣,还是在游神大典上,buff直接叠满,还没和队友们通气儿。
现在不说能不能诓得住安王了,自己队伍里的人先浑身发麻了。
沈融干巴巴道:“哈哈老大,这安王还真舍得下本啊,你看给这游神大典弄得,真跟神仙下凡一样啊哈哈。”
萧元尧不语,只是一味沉默。
沈融:“。”
这大佬平日里就不好骗,现在好了,还不知道心里怎么想他的。
沈融勉强挽留自己的人籍身份:“你们别这样看着我,就是这个事儿,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但我真的是人,老大你为我作证,我还生过病,喝了好一段时间苦药的。”
陈吉轻轻:“凡肉体神胎者,多因功德圆满而体弱多病,凡人肢体无法承受太多浊气,唯有羽化成仙,才能体魂合一……”
赵果一个劲儿的点头,和陈吉简直相见恨晚。
沈融:“……”
他撩起头帘,揉着自己的脸颊肉口齿不清:“软嘟!热嘟!活嘟!你们睁开眼睛康康我啊!”
没人敢看他,只有萧元尧面具后的眼神投了过去,这才瞧见了沈融全部面貌。
少年唇边两点红痣,眉心亦有一颗。他眉毛本就生的秀气,不知道陈吉怎么做到的,竟将那眉尾又细细的拉出去了一些,配着其下的温润眼眸与浑身装扮,满满都是神气与仙气。
所有游神队伍都停在了西城门附近,此时不断有其他队伍看见了沈融,均是集体神魂出窍。
那两个舞狮的眼睛都不眨了,好半天才敢动一下发麻的脚。
沈融连忙先把头帘放下来,下意识往萧元尧身后藏了藏。
他们要诓的是安王,可不是这群可怜的扮神者。
他浑身叮呤咣啷的响,身上还掉了两片小桃干,萧元尧本浑身僵硬,却因沈融这一下而眼神逐渐有了活气。
没事……没事。
沈融是他找到的,是他在庙里捡到的,又养到现在,他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性格性情又是什么样,他已经了解他三分,比这世上任何人都要了解得多。
他们日日夜夜陪伴在一起,未曾分开超过七日时间。
沈融一心追随他,他对他是不一样的,所以绝不会轻易离开,绝不会。
萧元尧又在心中拜祭了一番祠堂众先祖请他们庇佑,才抬手摸了摸沈融的头。
“别怕,他们看一会就不看了。”
沈融感动贴贴:“还是老大好,我就知道有人懂我的,我真不是故意的,唉。”
萧元尧轻嗯了一声,“你不是故意的。”
赵树赵果陈吉等队友以一种敬佩的眼光看着萧元尧。
还得是侍神使者,往那一站就是靠谱,最起码他们不用担心沈融又忽然施法,使者多少能帮着哄一哄劝一劝……
队友们集体发麻的时候,那阵吵耳朵的敲锣声又响起了。
只是这次仅仅响了一两声,就被后头一个宦官低声叱责:“王爷有令,不得惊神,别敲了!快拿走!”
那骑马敲锣开道者连忙退开。
只是短短一日,从差点被鞭子打到,到主动叫敲锣者退避,做人不能叫安王听话,这做神反倒叫他懂了三分礼貌。
沈融知道,他们忙活这一遭,如今目的已经达成了五分。
与自家老大默契对视一眼,两个人都开始装了起来。
沈融一动不动也不说话立在雪中,萧元尧配合他的逼格,将折扇一端握在手里,另一端搭在掌心上。
二人身高错落不卑不亢,连带着队友们也都稍稍淡定了起来。
问、问题不大。
果树吉擦了擦虚汗,沈童子萧守备和他们是一个阵营。
只这一点,就够吹三辈子了。
敲锣者退避,宦官群徐徐而来。
安王此次出行的仪仗没有了那些穿着裸露的小侍女,也没有太多身穿重甲的护卫,说明此人平日里迷色昏庸,但多少知道什么场合该有什么模样。
沈融心中又定了三分,满脑子都是怎么诓他开仓放粮。
不出一时三刻,安王的那座豪华马车就已经行到了近前。
马匹停下,有奴仆快速上前搭上木阶,又撩起帘子,沈融这才看清了安王的模样。
诚如卢玉章所说,安王已经三十有五,过了今年就是三十六,他已经不算年轻,眼尾也有了细细的纹路。然而常年养尊处优,叫他看起来依旧比寻常人年轻几岁。
五官寻常,倒是一双细长眼睛能看出三分天家刻薄。
总结:远不如他家老大长得好。
沈融在装神弄鬼一路上逐渐驾轻就熟,连带着萧元尧都有了三分神秘莫测。
安王下了马车,一眼就看见了那顶青绿神轿。
他一路上都在喊走快些,生怕来迟了沈融就不见了。
飞雪映桃花,乃是大大的祥瑞,前头一路的游神队伍都平平无奇,怎的到了这最后,就有了如此神迹?
定是轿中扮神者得神附体,才能够叫他们观此盛景!
安王四方步向前,到沈融十米远的地方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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