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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是恐惧的化身,祂是不可直视的深渊。
怪物们集体发出惊恐的尖叫,企图逃离深海。但它们逃不掉,白天天灾蛰伏两者休战,容恕有足够的力气将它们拦在浅海;夜晚两者再次开始掐架,容恕自顾不暇,是海怪们逃离的最好机会。
但它们显然低估了容恕的决心,这个人类即便被打得节节败退也不让它们上岸。
就这样,容恕和诡物们的拉锯战就这样维持了近一个月,每到夜晚诡物暴动容恕阻拦,天灾一边吞噬容恕一边冷眼旁观。对祂来说,容恕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有些东西终究会从深海回到地面。
今晚,也是一样。
天灾遥遥望了眼海面,就把目光重新投入深海。
在搅动整片海洋的漩涡的正下方,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海底巨坑,那里是人类无法触及的深渊,也是天灾的沉睡的地方。
容恕正漂浮在那里,数不尽的触手盘旋在他身边,一部分遵循主人的意志,钻入漫无边际的深海,阻拦躁动的诡物,另一部分则在搜寻天灾的踪迹。
天灾盯着他,在昏暗的海底显露出身形,一只猩红色的眼睛赫然出现在巨坑中央,不断眨动。
祂的气息太强大,几乎是瞬间,容恕就看过来。相比起一个月前的他,现在的容恕身上人类的气息已经很微弱了 ,他的瞳孔已经彻底变作了天灾同款猩红,目光冷漠又空洞,总是虚无缥缈地望着空无一物的海床,仿佛视线早已透过世界,这片海、这个世界都与他没什么关系,如空气一般。
【容恕……】
天灾发出晦涩难懂的音调,容恕却听明白了祂的意思。
这个名字像是什么触动了什么,容恕血红色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而后在对上天灾赤瞳的一刹那,他毫无波澜的瞳孔瞬间锐利起来。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思考,但有件事他很清楚——
他是来杀死坑里这个东西的。
瞬间,容恕身下的万千触手一涌而上,遮天蔽日笼罩整片海域,而后在临近天灾时收束,拧成一根尖刺。
触手的力量很霸道,从前容恕几乎不需要特地动用什么手段,触手就能将一切暴力摧毁。
然而这次不同,触手在抵达巨坑上方时就停滞了,紧接着被拉扯着一点点坠入深渊。
像是溶解了一样,眨眼间容恕的触手就消失在了深渊里。
【看看你的身体,你正在被我吞噬】
“……!”
容恕猛地收回触手,他的眼神似乎恢复了一瞬间的清明,他下意识看向自己。
他的小臂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种黑色的物质覆盖,那种黑毫无杂质,闪着一种奇妙又诡异的光芒,像瑰丽宇宙,诱使人痴迷其中,但容恕却看出了这层美丽之下的癫狂混乱。
很危险,但对容恕这个主人不起作用。于是容恕挥开手,看向自己的下半身,从刚才他就觉得自己的下半身有点奇怪。
是……触手,一束同样闪着瑰丽光芒的触手占据了他的整个下半身 ,密密麻麻,像海葵一样飘荡在海水里,每根的末端似乎还抓着长相各异的丑陋怪物。
他……应该长成这个样子么?
容恕有些迷茫,他想不明白,毫无表情的脸上隐隐浮现出一点烦躁的情绪。
不,他不该是这样,他讨厌这个模样。
但他不明白这些情绪的来源,他觉得自己好像正在朝着什么可怕的方向转变。
一个他厌恶的方向。
容恕突然变得暴躁,他重新卷起触手再次朝怪物打去。
本能告诉他,只要赢过眼前的家伙,这种转变就能停止。但眼前的家伙格外强大,容恕尝试了几次都铩羽而归,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每被对方吞噬一部分触手,他身上黑色区域就会增长一点。
容恕收回触手,盯着天灾。
天灾看懂了他的意思,
【你猜的没错。像这样攻击我只会让你被我吞噬得更快】
【容恕,从你对我产生敌意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输了】
容恕歪了下头,他并不能完全理解祂的意思,正如怪物所说,融合后天灾的本能正在一点点驱逐他作为人时的理智。
这种吞噬,或者说是同化,在容恕进入怪物所在的这片海域时就已经开始了,潜移默化,防不胜防。
或许一开始容恕拥有伤害怪物的能力,但两者的高度相似,只会让他们在接触中相融,弱小的一方终将稀释在强大的一方中,最终彻底消失。
容恕忽然明白了他心中躁乱的情绪从何来而来,
他不可能赢,
他要消失了。
……
忽然——
一直冷眼旁观的天灾发出一道尖锐刺耳的高频音波。
【谢央楼——】
它的怒声穿透空间一瞬间来到遥远的海面,容恕不明白对方受到了什么刺激,只是殷殷觉得漩涡之下的巨坑中隐隐有什么东西要挣脱出来。
下一秒,死寂的海水开始震荡,容恕就眼前一黑,被巨坑中的怪物拖入深渊。
*
“哐当——”
门边的行李箱连同拴着它的铁柜一起倒在地上,沿着船舱一路滑行,直接撞击到另一侧墙壁上。
座椅上休息的人也被这股同样的力道甩到地上,谢央楼猛地睁开眼,单手撑住地面。
他刚从噩梦中惊醒,额角挂着薄汗,碎发胡乱挂在上面。
想到梦里的景象,谢央楼扶着座椅冲出船舱。
他梦见了容恕,梦见容恕即将被天灾吞噬。
船外的风暴更大了,船舱剧烈摇晃,海水不停拍打在船身上,几乎拍得渔船侧翻。
谢央楼艰难地走在过道里,好不容易出了船舱,一道巨浪拍击到甲板上,海水瞬间从着舱门灌进来。
谢央楼死死抓住门口的把手,这时船舱又一个反向撞击,刚倒灌进去的海水重新撞过来,连同谢央楼一起冲到甲板上。
好在他用血丝卷住桅杆,才稳住身形。等他扶着桅杆起身,才发现渔船四周都是挣扎尖啸的诡物。
他们已经正式进入漩涡边缘,渺小的渔船一进就被拉扯着,进入深海。
谢央楼只是朝漩涡中心望了一眼,就察觉到一股冰冷的视线在注射着自己。
谢央楼后背一阵恶寒,他扭头,就见“乌鸦”降落在桅杆顶端,血红色的眼珠僵硬地滚动两下,从上而下俯视着他。
“人类,看到这副景象你还不后悔自己的决定吗?”
“我已经来了。”
【愚蠢。】
尖锐刺耳的嗡鸣声猛地刺入谢央楼的脑袋里,搅得人头痛欲裂。
谢央楼想要抬手,但身上似乎有股无形的力道,压得他动弹不得。
他只好尝试去召唤血丝,然而还没等他动作,腹部忽然划过一阵热流,而后在脑袋里乱窜的嗡鸣声连同那股压制的力道都消失了。
身体瞬间舒适。
谢央楼迟疑,刚站起身,耳边传来一道软糯的哼唧声。
那声音吐出了个古怪的音节,谢央楼却意外听懂了它的意思。
它说:
【坏!】
这声音……是宝宝!?
谢央楼下意识垂眸低头,清冷凌厉的眉眼瞬间温柔下来,自从上次槐树异变,他已经很久没听到宝宝的声音了。他摸了摸小腹的凸起,那边“乌鸦”就开始气急败坏地尖叫,
“愚蠢!”
“乌鸦”显然也听到了宝宝的声音,作为被骂的对象,它那张鸟脸几乎瞬间扭曲,但它不可能去骂一个胚胎,于是“乌鸦”掉转矛头,阴阳怪气:
“人类,你真以为我会好心带你来这里?”
谢央楼抬头:“你是故意把我引到这里。在调查局的时候,你明显畏手畏脚。”
“……人类,你似乎对自己的实力太过自信。”
“乌鸦”阴沉着脸,“唰——”地在雨中张开翅膀,它的体型膨胀了一圈,羽翼与身体衔接的边缘还扭动着细小的触须,根部更是藏着大大小小的红色眼珠。
它们滚动着,用阴森的目光审视着渔船上的人类。
恶意骤然放大,如针一样朝谢央楼扎过来。谢央楼咬紧牙努力保持清醒,就听“乌鸦”道:
“我不知道那些人类对你做了什么,但你确实是这世上最优秀,也是最合适的孵化苗床。我不得不承认容恕运气很好,他遇上了你。”
“但我不会再让你回到人类那里,你只能为我孵卵。你该是人类偿还给容恕的报偿。”
“乌鸦”闭上起羽毛下的眼睛,收起翅膀,“明白了吗?”
冰冷的恶意慢慢减弱,脸色苍白的谢央楼才缓了口气,有点力气去思考“乌鸦”的话。
越靠近漩涡,天灾的压迫感就越强,他的挣扎也越来越显得无用。
即使有宝宝的帮衬,他的一举一动在天灾眼里估计也渺小得可怜。
就像那句话,当你足够弱小,你的愤怒都会显得可爱至极。
谢央楼掐了掐自己的指腹,湿漉漉的发丝贴脸颊上,他的眼神却异常冷静。
直到他注意到,海面上的黑色雾气浓郁了许多,这些雾气黏腻又冰冷,像不明生物一样扭曲爬行在海水与空气的边界,将它们吞噬,模糊。
这片海域正被雾气影响着往未知的方向转变,而且速度比之前变快不少,海面的诡物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整个海面除了雨声寂静得可怕,甚至连暴雨的声音都在减弱……这显然不对劲,容恕维持了一个月的平衡居然在短短几分钟内急剧恶化,
他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容恕出事了。
谢央楼猛地朝船舷护栏扑过去,却在半道上被数根细小的黑色触须拽住头发扯回去。
他重重摔在甲板上。
黑雾凝成触手扯着他的头发,迫使他抬头,“你猜的没错,他输了。”
“他正在被我吞噬。我不在乎他有没有后手,对我而言,任何阴谋诡计不起任何作用。”
“乌鸦”的声线逐渐被一股难以描述的混合声音取代,在最后一个字落下后,扭动的雾气开始翻滚,像是沸腾了一样,黑色开始蔓延,空气里传来一股窒息感,就连天上落下的雨滴都开始扭曲变形。
【我将重新降临。】
“而你——”
黑雾爬上船身,沿着甲板慢慢缠上人类削瘦的身体。谢央楼剧烈喘息着,他的脑袋嗡嗡作响,阴寒夹杂着恐惧袭来,让他忍不住地颤抖蜷缩。腹中那小团想要安抚母体的情绪,却被天灾的力量恐吓,只能默默蜷缩起来。
天灾低头看向谢央楼,黑色的触手沿着人类的耳后慢慢爬到他的下颌,滑过他的嘴巴,然后狠狠勒住人类柔软的脸颊迫使他扬起下巴。
“我不需要一个具有攻击性的苗床,原本我应该搅碎你的意识,将你改造成温暖的孵化巢穴。不过容恕很喜欢你,我会遵循他遗留下来的意志。”
谢央楼艰难地闭了闭眼,他试探着动了动身体,想去看看漩涡的情况,但这些雾气凝成的触须捆得很紧,它们钻进谢央楼的口腔里,牢牢缠着谢央楼的下巴,就连手腕也被绑着。谢央楼只能仰着头,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姿势跪在那里。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足够听话。”
“……”
人类半垂着眼一声不吭,他乖巧地跪在那里,任由雾气缓缓爬满全身,就连被夹杂着诡物残肢的海水淋了一头也只是低下了头。
这情况明显不对,“乌鸦”眯了眯猩红的眼,只有容恕才会对谢央楼有那么严重的乖巧滤镜,它的苗床也绝对不是一个轻易束手就擒的家伙。
果然,很快它发现了不对,它的苗床正悄悄将自己的手背挪动到一块被海水冲上甲板的诡物残肢上,那块残肢上有段骨刺,能轻易划破人类的皮肤。
想到人类身上的血丝,“乌鸦”眼神一变,雾气化作的触手再次拽住人类的头发,暴力地将人类精致又惨白的脸勾起来。
“我说过,”“乌鸦”血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不要尝试挣扎。”
谢央楼艰难地皱着眉,“乌鸦”却没有他想象中那样继续威胁下去,而是诡异地平静下来,
“我告诉过你我是本体的愿望,我没有取代本体的想法,我只在乎幼崽,”
“乌鸦”操控雾气将谢央楼脸颊上湿漉漉的碎发撩到一边,轻轻蹭去对方脸颊上腥臭的海水,“如果你能劝说容恕放弃他那个愚蠢的决定,我可以让一切回到最初。”
……最初?
谢央楼眼神闪了闪,他看向“乌鸦”,眼神似乎是在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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