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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张被翻动的沙沙声压过了屋外的雨声,江叙翻得很快,混乱的思绪一点点聚拢。他夹着一页塑封起来的文书,这是那起工地事故的死伤人数统计表,指尖一行行往下扫过,江叙不由得怔住。
“轻伤26人,重伤11人,死亡7人……”他低声念了一遍。
“有什么问题吗?”沈聿成靠在桌沿。
江叙的手停留在那行数字的上方,“嗯。根据邹昊所说,事故里死的工人有三四十个,但是卷宗上记载的人数却只有7个。”
第51章 “夫妻”携手
“会不会是他记错了?”沈聿成提出质疑。
“不, ”江叙摇头道,“让一个人坐了15年牢的事,理应是刻骨铭心的。几十个和7个的差距这么大, 不可能记错。”
沈聿成抽出文件袋中的附件, 将现场勘验笔录、尸检报告及现场照片一一摆在了办公桌上。
照片上的尸体都依序编号, 整整齐齐被白布盖着, 放在停尸间中, 一共七具。
“医院开具的死亡证明也只有七份。”沈聿成说, “从资料上来看,没有问题。”
江叙闷头翻看了几遍那天的急救出车记录,也找不出端倪, 于是合上手中的卷宗,略显疲惫地问沈聿成:“如果是你,你是相信档案还是邹昊?”
沈聿成双手环胸, 没有急于回答江叙的问题,而是说:“所有的资料都只对应七个人, 剩下的那些, 要么真的没死, 要么,就是被档案抹杀了。”
他看着江叙手里陈旧的卷宗。一个案子的审判流程,通常是经由治安局执法搜证,将嫌疑人和相关证据资料递交肃政厅,再由肃政总署筛选通过后,呈交公诉院进行审判和裁决。
作为在治安和肃政两个体系都待过的人, 沈聿成深知这中间的可操作性有多少。
法律可以在明面上约束人的行为,却操控不了人心。
江叙拧着眉,出声叫了沈聿成的名字。
沈聿成默默盯住江叙脸上摇摆的神情, 叹了口气,许久才说:“我知道,这起案子当年的负责人,是老师。”他轻扣住江叙的手背,“你打算从哪里开始查起?”
江叙略加思索,答道:“先跑一趟邹昊那边吧。”
“明天我会帮你调当年工地的人事档案,比对一下出事前后的人员变动。”
“谢谢。”
两人各怀心事地离开了肃政总署大楼,因为时间太晚,沈聿成便直接驱车带着江叙回了家。
夜里,江叙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起床去客厅倒水,却见黑暗中一点火光。走近一看,原来是沈聿成在抽烟。
“你怎么也抽上烟了?”他伸手拿掉沈聿成唇边衔着的香烟。
“有点心烦。”沈聿成看着火光被江叙按灭在烟灰缸里,“他们说抽烟可以解心烦。”
“你觉得呢?”
“……很难抽。”
“那就别抽了,一身烟味的话,喷多少香水都没有用了。”
沈聿成随意地笑了笑。
江叙站在沈聿成身前,垂眼看着那张俊美的脸,“其实,你如果不愿意介入,我完全尊重和理解你的选择。”
沈聿成把江叙拉到自己腿上坐下,把脸埋进对方温暖的胸口。“江叙,就因为跟老师有关,我才没办法避让。”
江叙不解,沈聿成解释说:“老师不好对付,你凡事,要多留个心眼。”
“嗯,我知道。”江叙被沈聿成温热的鼻息弄得有些痒,动了两下想起身,“你先把我放开。”
可沈聿成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张嘴直接叼住了他身前的衣服。
“啊……你——”
“我什么?”沈聿成一边回答,一边收了收牙关,“桐桐睡着呢。”
江叙被咬得痛了,捂住嘴,呼吸声也跟着重了起来。
但沈聿成还是窸窸窣窣了半天。
“你半夜不睡觉,”江叙低声骂,“……在这发……发什么神经,啊、轻点!……”
“抱歉,我确实蓄谋已久。”沈聿成压着声音,他向来不紧不慢,温柔有力。
隐秘的水声咕啾着,江叙搂紧沈聿成的脖子,冰凉的腕表一下一下触在皮肤上,让他忍不住蜷缩起脚趾。
“去房间吧……”江叙深邃的眉眼染了情/动,眼睫颤抖着贴在沈聿成耳边喘/息。
沈聿成托住他站起身要往卧室走,江叙只得用力夹住,防止自己掉下去,可还没走两步,漆黑的屋内亮起一道橘色的光。
两人同时回头,桐桐揉着眼睛,看到江叙,蓝眼睛倏然亮了:“爸爸!”他开心地朝江叙伸手,“我也要抱抱……”
江叙吓了一跳,猛地把沈聿成一推,两人抱在一起齐齐摔到了地上。
“咳、”江叙提起裤头,顺便拉起沈聿成半褪的裤子,回身三步并作两步抱起桐桐,“桐桐,怎么不乖乖睡觉?”
“要尿尿。”桐桐趴在江叙肩头,江叙平复了一下呼吸,“爸爸这就带你去厕所。”
沈聿成郁闷地从地上爬起来,开始反思自己为什么睡前让孩子喝了杯牛奶。
·
第二天沈聿成一到办公室,就被告知李沛文要他过去。他来到李沛文办公室,对方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老师,你找我?”
李沛文抬头,声音和悦道:“聿成啊,你昨晚在系统上查了从前一起工地事故的案子?”
对方开门见山,沈聿成也不打算隐瞒,直言:“对,不过我权限不够,打不开完整资料。”
“这种旧案有什么好查的。”李沛文吹了吹杯中的茶水,“那个案子,已经对死者家属完成了赔偿,部分家属也早就放弃了追诉权,听说主要负责人年初都已经服刑出来了。”
沈聿成拉开椅子坐到了李沛文对面,轻描淡写道:“我只是好奇,为什么这种案子的卷宗档案,会需要那么高的权限才能查看。”
李沛文温和一笑:“这可不像你。”
“那是老师还不够了解我。”
“咱们师生七年,还不够了解吗?”李沛文点了点桌面,“说起来,小江也来S市了?”
沈聿成眉心微皱,“嗯。”
“他G城的工作怎么样了?这样长时间扑在S市,程振那边怕是会有想法。”
“回S市之前,我已经跟程振督察长那打过招呼了,张永锋的案子,我要用人。江叙现在是在任务期,来S市查案,没有程序上的问题。”
李沛文若有所思,笑着调侃道:“你这是用人,还是想要人啊?”
沈聿成耳尖一红,李沛文说:“也好,正好趁着张永锋的案子修复一下你们夫妻感情,一直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时间一长,小江那边难免遇到其他诱惑。对了,上次G城见了他,还说下次要一起吃个便饭。这样吧,今晚你们有没有空?老师请客,你把他叫上。”
沈聿成略微迟疑,替江叙应了下来。
·
与此同时,江叙又一次来到邹昊家门前。
他敲了几次门,里面迟迟没有人回应。隔壁邻居倒是出来,上下打量了几眼江叙,“别敲了,邹昊早就搬家了!”
“早就?”江叙抓住漏洞反问,“我昨天才来过,他就算是连夜搬走,也谈不上「早就」吧?”
“呃……”邻居一时语塞,抓了把头发,“哎呀,我说搬了就是搬了!你别敲了!”他一把话说完,就满脸心虚地回了自己屋。
江叙摇摇头,转而面对破旧的窗缝低声道:“邹昊,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想要求一个真相。当年的事故,肃政署的立案卷宗上写的死亡人数是7人,但是你昨天告诉我死了三四十个工友,我不信对你来说这么刻骨铭心的事,你会记错数字。”
屋里一片寂静。
“或者,你至少该跟我解释一下,你昨天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那么这些人命不应该只由你一个基层工头来抗。”
见对方还是没有反应,江叙换了个说辞:“如果案子重新查出来,你不该负主要责任的话,公诉院对你的审判就有问题,你完全可以向国家申请赔偿。”
“当然,这笔钱可能不那么好拿,但也远比你每月从顾俊衍那边拿几千块钱勉强度日来得多,更要来得问心无愧。而且如果你有任何流程上的问题,我都可以帮你。”
“你想想你那些被档案抹杀掉的工友,他们甚至连死都不没办法被法律认可,你忍心看着他们无名无姓,死得不明不白吗?”
但不论江叙怎么换着法地劝说,屋里的邹昊仿佛已经铁了心一样,就是不开门。
江叙无奈之下,于是掏出一张写了自己号码的卡片,塞进窗缝。
“邹昊,真相已经被尘封15年了,你付出了那么多,最后得到的却只有那么一丁点。如果你有一丝丝不甘心,随时可以打上面的号码联系我。”
他说完,最后看了一眼廉租房灰蒙蒙的窗户,窗缝被悄然拉开了些,里面佝偻的人影拿走名片,用极低的声音说:“你让我再考虑几天。”
·
当夜,约定好的三人在市内一家酒楼会面。
饭过三巡,李沛文一脸和煦地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江叙和沈聿成二人。
“小江啊,听说你们前阵子去了加拿大,那边很冷吧?”
“确实要比S市冷太多了。”
“呵呵,我看你们回来之后,关系好像比先前要好了不少,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江叙礼貌答道:“李厅监,我跟沈组长原先在S警大是师兄弟,现在一起共事,自然是比旁人要更有默契些。”
李沛文笑着说:“感情好是好事,来,尝尝这道菜。”
他用公筷给江叙和沈聿成夹了块鱼肉,竹筷子搁置在筷托上的声音分外清脆。
“只是吧……感情归感情,可千万别让它影响了判断才对。特别是你们两个人办事,步调千万要统一。别一个人想刹车,一个人还要踩油门,”李沛文抬眼,“到时候想上上不去,想下下不来的,可不好看。”
江叙慢悠悠放下筷子,口中闲闲道:“李厅监哪里的话,一辆车的驾驶席只有一个,哪能两个人同时操作的?”
“说的是啊,”李沛文转向一直没有说话的沈聿成,“聿成啊,不知道你们两个,是谁坐在方向盘前呢?”
江叙不动声色瞥了眼沈聿成,沈聿成抬眸,与江叙的目光短暂交汇,开口道:“老师,方向盘当然只需要一双手。我只负责看路,他决定最终要去哪。”
第52章 再见面
李沛文眼角的笑纹更深了, “看来你们的关系修复得很不错嘛。说起来,再有两天,G城就要并入S市的管辖了吧?”
江叙点点头, 不知道对方又要说什么。
“到时候你们两见面就更方便了。”李沛文喝了口茶, “不过到底两地还隔着路, 聿成, 你可得想办法把小江调回S市啊, 这事儿要是有困难, 老师是可以帮忙的。”
“谢谢老师,”沈聿成没接下茬,只说, “但这是江叙自己的个人选择,我不干预会比较好。”
“小两口总是异地怎么行。”
“我倒是觉得在G城就挺好的。”江叙接过话口。
李沛文语气随意道:“G城整体的步调太慢了,年轻人还是要有冲劲, 不过嘛……体系里也不能冲过了头,小江你说是吧?把枪口抬得太高, 到时候伤害的只有自己。”
“这话我倒是不认可您。”江叙无视了沈聿成的眼神, 气定神闲笑了笑, “只要方向正确,怎么会冲过头呢?会过头的,那应该叫偏航才对啊,李厅监。”
李沛文夹菜的手一顿,“呵呵,以前聿成说你话少, 我看这不是挺健谈的嘛。”
沈聿成侧头看了江叙一眼,李沛文笑容未变,“前些时候张永锋死在拘留所, 现在不管是署里还是治安总局那边,风声都紧得很。你们手上的案子,心里要有数。我是过来人,更是长辈,所以得提醒你们一句,很多时候,一个案子牵扯的可不仅仅是字面上的那几个人。”
他抽出纸巾擦了擦手,“政法不分家,咱们其实都在一个系统里。维持稳定,是我们的职责。你们两个将来的路会很长,老师还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呢,你们可不能因为一两桩旧案就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更何况,”李沛文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挂在臂弯,“聿成你背后还有位老领导。他老人家虽然退了,可也一直在密切关注着你的成长,不管怎么说,聿成你,可不能让你爷爷失望。”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拍了拍沈聿成的肩,“时间不早了,你师娘还在家催呢,我就不打扰你们小两口了。明天见吧。”
江叙抬起头,李沛文微微一笑,“你也一样,小江,明天见。”
李沛文就这么施施然走了。一桌子的菜三人并没有吃几口,江叙脸色沉滞地转头去看沈聿成,酒楼的空调制热开得很大,但即便如此,沈聿成脸上却像是受了冻一样,冷白一片。
江叙心头微动,伸手覆住对方冰凉的手背,但沈聿成仍旧许久没有回过神来。
第二天,江叙跟着去了沈聿成的办公室,两人整理了一遍目前收集到的资料。
根据官方档案记载,当年的事故是由于操作不当且违规施工才引起的,工地的主要负责人就是邹昊。而作为项目开发商的顾氏集团,仅仅因为管理不到位,按照规定赔付过一次钱,金额显示总计300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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