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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郁川早已听习惯, 去稍远的空地生火:“还嫌路上遇到的劫匪不够多?”
他们这一路走的偏僻小道,每隔半天,总要来上一波,榆禾也很是郁闷:“我特意买了如此不起眼的马车,怎还能招来这么多?”
封郁川看他那双明亮如星的眼眸,真真是纯净到勾魂,连他人面上浓重的色欲熏心都瞧不出来,正要过去跟他好好说道说道,长点心眼,别总是这样盯着人瞧。
然而,封郁川刚起身,榆禾就被整个挡住,他连根发丝,也瞧不见踪影,只好先半蹲回去,面上继续平静地折木柴,手背的青筋却用力到突起。
那暗卫倒是有些分寸,可这莫名混到贴身侍卫的异域人,天天离得如此近,全无半点尊卑意识,偏偏榆禾黏得紧,这一路上,只能给他侥幸躲过去。
封郁川将手边的柴火一齐点燃,干柴烧得快,眨眼间便跃出橘红火光,不过,西北民风向来彪悍,出点什么意外,自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篝火对面,榆禾看邬荆两手满满地归来,欣喜地贴过去,两人背对着他,衣袍来回交错相叠,落在封郁川眼里,他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榆禾抓着竹筐里洗好的野果吃,双眼顷刻间亮起,“又甜又多汁,阿荆尝尝。”
邬荆正另起篝火,空不出手,嘴唇突然触碰到柔软的指尖,生火石直直砸进枯枝堆里,全然不知这颗野果是何味道,囫囵吞下,只留唇间的温热久久不散。
“阿荆?阿荆?”榆禾戳戳他,见邬荆看过来,才托脸笑道:“发什么愣呢?是不是好吃到回不过神来了?”
邬荆道:“这颗太过酸涩,还好小禾没吃到。”
“欸?”榆禾都吃去好几个了,也没尝到带半点酸味的,推过去他正要送到嘴边的一颗,“试试这个,肯定是甜的。”
邬荆皱眉道:“这颗也酸。”
榆禾再次精挑细选,颗颗都圆润饱满,可一连喂过去的,邬荆都说酸。
榆禾还真就不信邪了,拿起一颗咬了一半,细嚼慢咽品上好久,自信满满地摁到邬荆嘴上,“这颗一定甜。”
榆禾喂了半天也没喂进去,看邬荆整个人似是被酸到固化在原地,嘴也不肯配合,他只好凑过去半趴在他身上,满脸坚定:“我都尝过了,你放心就是,这回肯定不酸到你,也不涩到你。”
邬荆张嘴接过,第十六次吻上榆禾的指尖,偏生榆禾半点不对也没察觉,期待又专注地望着他:“怎么样,是不是很甜?”
邬荆柔着眉眼,颔首道:“很甜。”
榆禾也翘起嘴角,心情可美地再抓来一颗,尝过之后,伸去半空时,陡然被攥住手腕,疑惑地扭头,发现封郁川面色铁青。
榆禾别扭地转了下手,对方虽没用力,但也是牢牢箍住他,野果的汁水随着晃动间,不断滴在两人贴合之处,顿时甜香四溢。
榆禾无意识地挤着半颗果子,汁水逐渐顺着手臂,将邬荆的衣袍都打湿,他拍来拍去,越抹越黏,瞥见封郁川死盯着他手看,不解道:“你想吃就自己去拿呀。”
封郁川压着气,尽力心平气和道:“哪有小少爷给下人试味的道理?你腿还有伤,别这么趴着,下来坐好。”
榆禾顺着他的力道起身,这才发觉手臂粘腻得很,瞥见那半颗捏得烂巴巴的野果,努嘴道:“都是你,平白浪费了。”
封郁川低头衔过,眉头皱得更紧,“甜到牙疼。”
榆禾甩开他的手:“那你不许吃了!”
封郁川咬牙道:“你就这般护着他?”
榆禾脾气也上来了:“果子这么好吃,我为什么不护着?”
两人对视半响,封郁川突然怒极反笑,榆禾不禁后退一步,怀疑道:“你是不是刚才捡木柴时,被什么毒虫咬了?怎么一会儿一个脸色的。”
看榆禾满眼只有野果,不掺杂任何别的什么,封郁川斟酌许久,到底还是把嘴边的话压下去,“我捡了半天柴,你们另起篝火,我还不能生气了?”
榆禾嫌弃地上下打量他一眼,“封郁川,你今年有五岁吗?”
“砚一,再拿捆木柴。”榆禾趾高气昂道:“我不仅要生第二个,还要点第三堆。”
封郁川忍不住笑道:“你有三岁吗?”
一片不大的空地,就这么突兀地生起三堆篝火,榆禾大手一挥,飞禽单独烤,野兔单独烤,剩下那堆由他大展身手一回,烤野蘑菇。
砚一半跪在他旁边,“少爷,还是我来罢。”
榆禾正得趣呢,不让砚一拿,“放心罢,我知道的,蘑菇得烤熟透了。”
榆禾:“正好这会儿温度降下来,在这烤烤还挺暖和的。”
砚一拆着烤鸽肉,搁在洗净的竹叶上面,榆禾被直扑鼻的香味馋得不行,扭头冲砚一张嘴,心满意足地嚼着皮脆肉嫩的鸽肉,“砚一你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砚四的调料也是,唇齿留香啊。”
嘴里的刚咽下,唇瓣立刻碰上烤兔腿,榆禾美滋滋地就着邬荆的手啃,就这么一口兔肉,一口鸽肉的,等闻到糊味时,手里的五串鲜菇已全然抢救不回来了。
榆禾默然许久,正巧,封郁川端着煮好的鸽汤而来,榆禾一手递串,一手接碗,憋笑道:“你尝尝?”
封郁川看着手里的五串煤炭,“禾帮主,要不要这么记仇啊?”
“说什么呢。”榆禾一本正经道:“本帮主为犒劳你辛苦护送一路,特意下厨,还是从小到大第一回做饭,连我亲哥都没吃过。”
榆禾指责道:“你怎么可以不领情呢?”
随即两道视线紧盯他手中不放,封郁川当即神清气爽,似打赢胜仗的孤狼,开始独自享用战利品。
榆禾皱巴着脸,看封郁川一口下去,炭渣簌簌地往下掉,不用吃都知道定是又苦又噎,封郁川却面露愉悦,当真是古怪口味,难怪品不来那么好吃的野果。
还好筐内的鲜菇多,榆禾玩够了,索性都交给他们去烤,捧着炖煮过的软烂嫩鸽吃,赏着印有竹叶影的月夜,赶路的疲惫尽消。
竹林深处,有一湾活泉,封郁川先前打水时瞧过,水流不急,很是清澈见底,且摸着温热。
榆禾早早闹着要洗澡,特别是此刻身上粘腻得很,再三跟他们保证腿内没破皮,这才被准许去那边擦洗身体。
榆禾解开束发的丝绸,回首发现三个相隔甚远的背影,“都怵在这儿做什么?砚一会帮我洗头,你们俩回去歇息就是。”
砚一这才转身而来,榆禾挑着精油,砚一打水给他清洗发间的灰尘,风吹日晒一路,殿下的乌发仍旧柔顺细亮,亲昵地滑过他的指间。
尽管砚一目不斜视,可耐不住皎洁的玉背不断往他余光里钻,砚一垂首,手里的动作放快,涂抹精油的手法仍然轻柔。
夜晚的林间寂静不已,哗啦的水声止不住地往三人耳里飘,榆禾正端着澡豆,封郁川冷不丁开口唤他,他只能看着一整盒澡豆挨个滚进草丛中。
榆禾:“封郁川,你最好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
“发脾气归发脾气,夜间还是有些冷的,快些洗。”封郁川听着重新响起水声,才慢悠悠道:“我之前就想说了,你就算走得急,也得把内侍带上罢?”
榆禾:“我们这趟本就要暗中行事,哪有普通商贾家的小少爷,出门带这么多人的?现在已经很瞩目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万一惊醒我哥怎么办,不可不可。”榆禾突然忧愁道:“唉,我哥现在定是气得不轻罢,完了完了,感觉这回,我当真要屁股不保。”
封郁川冷声道:“他还敢打你?”
“我哥虽然严厉了点,可从来都只是吓唬吓唬我,没动过手的。”榆禾叹息道:“是我这回太过任性了。”
榆禾:“可这是我娘亲,花好几年时间建立的功绩,我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不管。”
榆禾嘀咕道:“大不了我回去的时候,给自己脸上抹得脏兮兮,衣袍扯得乱糟糟,再哭得惨烈些,他肯定不忍心的。”
即使念叨得再轻,可在场的三人,哪个是耳力差的?皆不自觉地绷紧肩背,立得僵直。
一时又是沉默片刻,封郁川给他出主意:“不然,你去我府上,躲多久都行。”
“你这是什么馊主意。”榆禾怒道:“你生怕我哥不打我是罢!”
听着扑腾的水花声,封郁川唇边扬笑:“那我去你府上住,既然接下这般重任,总要从始至终护你平安无事。”
“这个法子好!”榆禾乐道:“我哥若是打了你,就不会再打我了。”
第129章 如此良辰美景
车轮从平坦的枯草丛, 碾进黄沙戈壁,干涸的路面崎岖不平,这辆便宜马车很是不抗震, 几次颠簸下来, 榆禾就算是坐在软垫里, 屁股也没幸免于难。
西北白日艳阳高照, 与京城的和煦暖阳堪称是天差地别, 毒辣的阳光直接顺着窗棂缝隙爬入,榆禾伸手试了下, 确实带着轻微的灼烧感。
无法,他只好听话地披上雪白斗篷, 乖乖翻出一顶幂篱戴好,这才翻身坐去玉米背上, 里外两层冰蚕丝薄纱,飘垂而下, 随风轻曳。
冰蚕丝绸轻薄如烟,光晕流转,触手生凉,负有阆苑仙品的盛名,堪称是不世之珍,九阍难觅,数十年只能得来半两, 就连皇帝私库中, 也独独只有这两匹,全部都给榆禾备来了。
滚滚热浪扑来,皆被挡在薄纱之外,榆禾半点没被炎热所扰, 破有兴致地打量起眼前景致,西北的树木极为粗壮,晃眼看去,估摸着需要三到五人合抱才能圈住,枝叶也不常见,似火焰芯般的耀眼金色,迎风跃动,很是好看。
树干的落脚点也不少,很是好爬,榆禾打算待会路过时,多摘些下来,带回京城给他们瞧瞧。
阿韧嗅到气味,立刻从后方窜到右侧来,轻蹭着榆禾的小腿,鼻间直喷热气。
榆禾也伸手去摸摸它的脑袋,指尖刚触碰到,随即飞快弹开:“阿荆,要不给阿韧淋点凉水罢,他脑门晒得可烫手。”
“它有西域血统,不碍事。”邬荆递出水囊:“外面太过炎热,水分流失得快,小禾不如还是去里面歇息,你的腿还是再修养几天为好。”
“肿褪了,印子也消了,已经完全好了,阿荆院判安心罢。”榆禾喝了一大口甜茶,拉着阿荆的手探进以冰蚕丝所织的帷幔底下,笑着道:“舒服罢?尽管比不得冰窖,但也很是凉爽。”
邬荆反握住他:“好,若是不适,要及时跟我讲。”
榆禾挠挠掌心,邬荆侧身附耳过去,榆禾小声道:“而且,玉米可比马车稳多了,等到西北之后,我不要再演落魄少爷闯江湖的话本,我要换个纨绔身份,第一件事,就是把这破马车给换了!”
既破又小还颠簸,榆禾实在忍不了了,邬荆轻笑着应声,扶正他头顶微微歪斜的笠帽。
封郁川也凑过来,别着马首,自然地挤开那匹碍眼的黑马,“小禾少爷总算是想通,不接着低调了?”
榆禾说起这事就来气:“本想沿路看看,能不能遇到同去西北的商队,提前打听些消息,顺便取点营生经来,好顺利混进关市去,称王称霸,谁知道,碰上的尽是来劫财的。”
途径的所有小道,山匪窝全部都被荷鱼帮端了,榆禾仰着脸道:“看来上天还是更认可我当帮主,成为天下第一,哎呀,明明我的算学,可也是书院第一呢。”
“是是,不仅如此,你的饭量也是第一,西北这么干热的天,你的胃口居然丝毫不减。”封郁川弯腰调笑几句。
他搂肩的手伸到半空,突然神色一凛,紧拽缰绳,骏马高抬两蹄,险险避开横冲直撞而来的马首。
封郁川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看在小禾的面上,他不会摆在明面上起冲突,这疯子反倒胆敢如此张扬地先下死手。
邬荆虚握缰绳的手,在对面退开后,陡然间收紧,粗绳猝然发出咯吱声,硬是掉转大半马身,拽回还欲撞翻人的阿韧,漫步去榆禾身边,垂首道:“阿韧莫名躁动起来,是我没及时察觉。”
这场无声暗斗,只发生在几息之间,榆禾正回想他的风光事迹呢,对于封郁川的调侃,全然是闭耳未听,他虽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可也瞧见邬荆用力拽缰绳的模样,封郁川也是刚巧避开,两人都平安无事便好。
此刻阿韧直打响鼻,来回蹭他,和玉米来找他讨食时分毫不差,榆禾拿出粟饼喂它:“许是饿了,我们也赶了半日路,它饿着肚子难免要发脾气。”
封郁川嗤声道:“马懂什么?还不是人……”
“小禾。”邬荆抬高声音,任由阿韧拱着榆禾,为难道:“大抵因为小禾之前一直在它背上练骑艺,所以它一见你就异常兴奋。”
榆禾福至心灵:“阿韧原来是邀请我坐过去啊。”
“也好,我可以躲躲懒,骑久了腰酸背痛的。”榆禾扶住邬荆伸来的手臂,落去阿韧背上,黑马立刻精神到仰天长鸣,踏地力气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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