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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解完毕的郑司业站立于前方等待,眼观鼻,鼻观心,那厢祁小公子正同小世子旁若无人地交头耳语,他属实不敢上前催,再触祁小公子霉头,省得将先前的帐与他一道清算。
见二人总算是闲聊完,郑司业自觉迎去,恭敬道:“世子殿下,国子监内不允许侍卫随侍进学堂,您身后两位需在您的休憩院落等候。”
“因世子殿下晚半月入学,祁小公子附近的旅舍院落皆已住满,不过,臣给您安排的是一处宽敞明亮,且离学堂距离适中,定能不受打扰,安静午休。”
顶着祁泽冰冷的视线,郑司业硬着头皮讲完,躬身退至一旁。
祁泽亦步跟上,他甚少关心周边院落的归属,也无意跟郑辉打太极,直接问哪座能今日就腾位。
郑司业左右为难,这些贵人哪是他能安排的?属实是做不了主,只得不停让祁小公子见谅。
榆禾见郑司业满头大汗在那周旋,尽管确实也想离熟悉的人近些,不行的话也不强求。
他过去将祁泽拉回,接过拾竹手里的书袋,“砚一,拾竹,午休见啦!”
拾竹眉眼掩不住担忧,细心嘱咐殿下照顾好自己,就连砚一都难得开口叮嘱许多。
一时震惊于砚一居然能语出段落,要不是时机不对,榆禾都想再听听砚一还能不能口出文章。
“好了好了,我只是上个学罢,两位师傅别念叨了,耳朵要起茧子了!”
随即伸手一挥,让书侍上前带两人速速去别院。
祁泽嬉笑凑来,调侃道:“走吧,我们金尊玉贵的小世子殿下。”
国子监内共分设六间堂屋,由北至南,从西至东,分别为修道堂与率性堂,供上舍监生。内舍位于中央两端,为正义堂和诚心堂。最偏僻,靠近茅房与钟楼的,便是外舍的广业堂和崇志堂。
祁泽挥退欲想讲解的书侍,牵着榆禾简略说个大概,便直奔他们进学的正义堂。
这名简直深得他心,榆禾站在门槛处,满眼绽放亮光,心潮澎湃。
“天助我也!我们行侠之人就该进正义堂!”
榆禾眼睛都快黏在牌匾上了,祁泽就知如此,二话不说,攥住他的手腕,跟拔萝卜似得往里走。
正义堂内置有二十张书案,两两合并,第一行共有左右两组书案,余下两行各置其三。
榆禾一身缃色底,绣以五彩云水波纹的圆领袍衫,立在正上方的师案旁。
玉白腰带勾勒出半臂可环的腰身,众多琳琅环佩中,还属八宝纹翡翠佩更彰显世子的尊荣富贵。
尤其,榆禾更是生的眉目精致,琥珀色的瞳孔里盛满日月星辰,额外醉人,鼻尖小巧挺立,唇红齿白,周身尽显矜贵之气。
猝然,喧哗的堂内同时噤声,只有少年清脆略带稚气尾音的话语。
“在下威宁将军府世子榆禾,萍水相逢即是缘,各位今后都不必拘礼,大家都是好同窗!”
榆禾满是喜悦地念完琢磨许久的自通,眼睛弯成月牙,一甩衣袖,正想潇洒走去自己的桌案,才惊觉并不知是哪张。
他故作波澜不惊,盈着笑意望向身后人,只有熟知他脾性的祁泽,才能看见他眸中的一小簇火焰。
毫无威慑力,纯粹的可爱。
祁泽压着笑意,大步走向最后方靠左的书案,榆禾悠悠然踱步跟随,甫一坐下,胳膊肘就直捣祁泽侧腰。
“差点害我出糗!”
祁泽斜着身子,倚靠在书案边,也跟着低声道:“冤枉哈,在下着实不敢打扰榆少侠的激昂陈词。”
那厢,被俊秀明媚的脸庞和浓浓江湖气息的反差震撼到的众人逐渐回神,纷纷顶着祁泽的黑脸,围在两人书案周边向榆禾行礼介绍。
诸如建安侯之子,西平侯之子,文远侯之子,榆禾从最初抱着招小弟的念头,到现在晕晕绕绕一个也没记住。
唯一只知道有个工部尚书之子的,绝对不能接触,这妥妥是仇家门派之人。
碍于榆禾新奇地支着脑袋在那听,祁泽没有直接赶人,现在榆禾满脸恍然,脾气极差的祁小公子总算能冷脸清场了。
祁泽向来是正义堂内地位最高之人,来自当今皇后本家,名副其实的皇亲贵胄,官员之子轻易不敢招惹,只能缩着脖子悻然回位。
不过,现在榜单之首要变成有世子爵位的榆禾了,但看小世子如此亲和的个性,祁泽的震慑力一时半会降不了。
榆禾深吸口气,晕乎的脑袋渐渐苏醒,感叹道:“一帮之主,真不是那么好当的啊。”
随即又捣捣祁泽,“你爹爹是什么侯来着,我现在感觉脑袋里有上百个侯。”
祁泽闭眼懒得理,先前就应把这些闹哄哄的人全部赶走。
“小世子,祁小公子是勇毅侯府的。”
坐在榆禾前位的两人,没有参与方才闹剧。
身着竹青色白底衣袍的少年此时撑着手腕,在身后书案上转着毛笔,笑着道:“小世子,在下张鹤风,吏部尚书之子,身旁这位是孟凌舟,兵部尚书之子。”
语毕,张鹤风握着毛笔就行了个抱拳礼,靛蓝灰底衣袍的孟凌舟也侧身朝他点头示意。
榆禾亮着眼倾身,双手合上身前人的,神色难掩激动,“鹤风兄,你也有武侠梦!”
张鹤风朗目微眨,顾忌着东北方位散出的寒气,自然抽回手,“不才,饱阅江湖话本罢。”
这些年砚五也为他寻来许多各地珍奇话本,榆禾兴致浓厚,与人深入探讨交流一番藏书,惊异于对方当真收来不少他都未听闻的佳作。
忙拽着人的衣袍,小鹿般的圆眼盯着前方,软声道:“好鹤风兄,借我看看罢。”
张鹤风耐不住这般请求,后脖颈略微染红,憨笑着承诺都可以送给世子。
假寐的祁泽瞬间伸手,握着榆禾的手腕将人带回座位,嘴角抿紧,狭长的眉眼半眯着斜看去。
都快要越过书案,贴到那人身上去,这像什么样子?
两年时间,他竟不知吏部尚书之子手段如此高明,轻而易举就能把小禾哄去。
榆禾啪嗒一下回位也有点懵,转头一看祁泽又在摆臭脸,更是疑惑不解,祁泽难道气对方只给他送?
奇怪,祁泽什么时候也喜欢看话本了?
原本在他们闲聊时就回身温习的孟凌舟再次转过来,出声道:“世子,祁小公子,鹤风他突然遇到爱好相投之人过于兴奋,行事多莽撞,还望两位见谅。”
张鹤风也赶忙致歉,拍胸脯保证,“这些珍藏都出自于笺谱阁,我自有内部门道,只要出最新话本,定让小世子先过眼福。”
对面,榆禾雀跃得就差手舞足蹈,祁泽气得就差把张鹤风就地揍一顿。
孟凌舟微怔,围也不解了,愣子自生自灭去吧。
第7章 本殿是世子
直到钟声敲响,夫子前来讲授经课,祁泽都一直冷着脸不理人。
课堂开始时,榆禾像模像样地摊平宣纸,青玉镇纸压边,捏起紫毫笔,待祁泽磨好墨,就专心听课,认真记笔疏。
琉璃般透光的眼眸,生生从神采奕奕化作黯淡无光,这些字分开他都知道,合起来怎么比皇舅舅议政的话还难懂?
榆禾咬着笔头,时不时涂涂写写几划,不禁感慨还是这个候那个候的好记些。
此等温文尔雅不适合江湖豪爽之风!不听也罢!
扭头看向磨完墨,就抵在书案,背对他侧身的祁泽。
榆禾有节奏地戳人后腰,祁泽没有动静他也能一直自娱自乐地戳下去。
终于,祁泽回身瞪他,榆禾露出无辜甜笑,拽住人衣袖不让动,唰唰在宣纸上写。
“祁少侠,这是气没收到珍藏?别气啦,以我们俩的关系,那当然是有话本一起看的!”
祁泽抽出那玉手中的紫毫,接着往下回,笔锋力道快要穿破纸面。
“气你乱收陌生人东西!”
“不是陌生人。”
“什么时候背着我认识的?”
“没有背着你啊,今天当你面认识的。”
……
紫毫紧握在指节有力的大掌中,榆禾见状赶紧伸手叠放在冒青筋的手背,贴近人小声道:“不许折,皇舅舅送的。”
在人凑过来后,祁泽也消气大半,无声搁回笔,悄然道:“你只能跟我天下第一好。”
榆禾侧身,以肩头撞他肩窝,扬起下巴,“哼,这还用说?”
祁泽这才显出开怀笑意,再提起笔,写道。
“那笺谱阁小爷我去盘下来就是,不必麻烦别人。”
“有免费的干嘛花银子?”
……
榆禾再次疑惑,祁泽也背着他在戏班子学变脸了罢,生气高兴郁闷来回切换的,当真厉害。
国子监内、外舍的课程排布略宽松,只有上午一门文学,下午一门武学,各上两个时辰。武学更是有上下心照不宣的暗契,凡待满半个时辰,便可自行离去。
两个时辰的经义熏陶下,虽只字未进耳,但仍旧是听得头昏脑胀,肩酸背痛,睡眼朦胧。
钟声响起,夫子一走,正义堂便又跟炸开锅一般。
榆禾站起来活动腿骨,桌上用具全推给祁泽收拾,畅快地高举双手伸赖腰。
周围又簇拥而来一圈人,殷勤地邀请世子赏脸共进午膳。
榆禾固然是爱热闹的性子,可是也从不跟不熟悉之人用膳,任由祁泽出面打发人。
他内力耗尽,急需大餐补充,重新修为。
角落里传来刻意拔高音量的讥笑,不屑的瞥向众人。
“趋炎附势之辈。”
众人又灰溜溜让出条道。
国子监第三不能惹之人,背靠三皇子生母宁贵妃的本家,宁远侯之子,方绍业。
“摆架子摆到学堂里来,不愧是京城第一小霸王。”
来人一袭灰青立袍,嚣张走来。
榆禾半抬眼打量,眉毛稀疏,倒三角眼,塌鼻梁,真不好看。
其实,方绍业也只是正常人长相,小世子生平在美人层出不穷的宫内长大,目品自是极高。
身后,祁泽已是站起,人高马大地挡在榆禾面前,榆禾抬手就够到祁泽绛紫色的腰带。
祁泽侧身,榆禾懒洋洋站起,慢踱两步,倨傲仰头。
“本殿是世子。”
那人脸色铁青,手臂绷直,拳头紧握。
“落魄将军府世子有什么好炫耀的?”
榆禾按住蓄势待发的祁泽坐到自己凳子上,手臂搭在人肩膀处,睨向对面。
“你是什么爵位?”
祁泽抱臂,扬眉冷笑,狠狠盯着来人一举一动。
“不过侯府公子罢。”
“区区侯府公子,不给本殿行礼,该当何罪?”
榆禾腰都挺酸了,对面还在你你你个不停,没摆架子时硬往头上扣,摆起架来你又结巴上了。
戏台子刚搭好就垮台,榆禾撇撇嘴,难得耍耍威风呢,回头拉着阿珩哥哥再过瘾罢,反正这气势拿捏都是跟太子学的。
“回殿下,其一违反宗法礼制,可视为无礼悖逆,由家族内部,侯爷亲自行家法。其二触犯律法,可视为僭越犯上,不敬尊长和违制罪,可杖二十。”
前排一位身着天青色衣袍,手携书袋而来,不卑不亢,字字有力。
也是没料想真有人能一字不差背下律法,榆禾听着心中暗暗咋舌,二十杖得两瓣肉开花罢!
“多谢这位……”
迟疑片刻,榆禾似是未在那些侯之子中见过此人。
“回世子,在下大理寺卿之子慕云序。”
来人恭敬行拱手礼。
榆禾腰也不酸了,快步走过去扶住。
慕云序眉目分明,鬓发如点漆,当真是好面相。
“云序兄不必多礼!”
榆禾背靠行走的大荣律法,颇有神气地斜看区区侯府公子。
“听着了?本殿大人不记才疏学浅之人过,你给无辜被你污蔑的众人道歉,就不杖责二十了。”
方绍业怒火中烧,好似听到天大笑话般。
“无辜?污蔑?他们不是攀龙附凤是什么?”
嚯,还能换词呢,秀才学秀到他这来了是吧!
榆禾扭头,期待地看向慕云序,满眼写着快帮我找回场子。
慕云序颔首,微错开过于灼亮的圆润鹿眼,字字珠玑道。
“凡不率师教,悖慢师长,暴戾斗打,辱骂同窗者,皆视为触犯学规,情节严重者皆解退罢归。”
方绍业气极面赤,书袋也不拿,直接甩袖愤然离去。
周围众人皆轻嗤笑,方少爷终于是踢到铁板了罢!
祁泽提着两人的书袋,长臂揽着榆禾回来,眼神丝毫不停留在那碍眼的天青上。
“走罢,带你去小爷我亲挑的,风景极佳的凉亭用膳,别让不相干之人坏了兴致。”
众人皆让出路,给两位爷先行,慕云序也执手相送,榆禾挥手与他们暂别。
走出学堂,榆禾才问起。
“那人是哪个侯之子来着?”
祁泽诧异,反问道。
“你不认识?”
榆禾更是奇怪。
“我常年住宫中,这些王侯将相家的公子,只认识你。年年宫宴也是我俩一道玩,哪里会认识别人?”
榆禾看着祁泽莫名愉悦起来,嘴角都压不下去,更是一头雾水。
“你到底认不认识?”
接近午时,阳光洒在林荫道间光影斑驳。
祁泽牵着榆禾朝尽头走去。
“你还记得我七岁那年在落水的事吗?”
“当然!那可是我第一次英雄救美呢!”
榆禾的开蒙颇让榆锋头疼,正经诗词一本也不爱听,唯独只肯听长公主日注中的天南海北,快意恩仇。
每每遇到天降侠士,潇洒救人的桥段,小榆禾都要从榆锋怀里站起来鼓掌叫好,不念上三遍不让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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