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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及此,兵部尚书孟浩提出,他愿自请回乡,严加整治,榆锋以此等要事不能太过匆忙,待年后再议的话术挡了回去,命吏部尚书从五品官员之中,先选一人,暂代徽州知府。
而大皇子榆怀峥,多年未归京,即便携带回一份堪称典范的蜀军管理政绩,朝中仍旧还是充斥着好坏掺半的议论,不是猜测此为封王前的历练,就是数落其拥兵自重,居心叵测。
榆锋向来不会干预,各皇子在朝臣中间的风评才具,颇有坐山观虎斗之意,当年送四位皇子进太学,第一日的训诫便是他在位之时,不准手足相残,其余他皆不过问。
他给小禾念启蒙话本时,偶然间提到过此事,那时小禾即使听不懂,好奇心倒是与日俱增,小嘴天天叭叭叭地说些天马行空的孩童论调,还问过,若是他以后不在位怎么办?
榆锋当即就表明,皇帝放出去的话,没人敢不从,看着小禾矮矮的,还要踮起小短腿,站直身体,伸手拍拍他的肩,夸他真厉害时,他难得有些心虚。
他实则想的却是,以后都进皇陵了,难道还要他爬出来,接着操心不成?
那时的小禾还未经历那些事,榆锋也早早立好遗嘱,就算将来四个臭小子争得头破血流,也不会影响到榆禾分毫。
近些年,他补充得更是频繁,简单的一枚卷轴早已写不下,条条例例叠加得,堪称是一本遗嘱,元禄都给他重新打了个尺寸更大的金匮来装。
榆锋原本以为年岁越大,看得越豁达,没曾想牛角尖钻得是一年比一年深。
尽管太子立的是小禾最亲近的榆怀珩,朝中也近乎大半对世子虔心敬重,他甚至还为小禾在大荣所有地域都置办了宅府,若是小禾今后,想像长姐一样游历四方,在哪都能有个歇脚之处,棋一更是领下密旨,若是京中异动,他遭意外,必须第一时间护送小禾离京。
榆锋这边思绪飘得远,群臣那边还在叽哩哇啦地争,大皇子究竟是立功还是有罪,注意到御座之上,皇帝沉默已久且面无表情的寒冷神情后,俱战战兢兢地立在原位垂首。
只见元禄公公不知上前说了什么,圣上平淡地举行完封笔仪式后,似是比他们还急切地下朝了。
一时间,朝中对年后所要奏禀之事,皆有些举棋不定,暂且无法推测皇帝此番默然不言,是冲着刘御史还是大皇子而去?这背后又是意欲何为?看来开年之后,他们还是得小心行事。
和鸾院内。
珍藏库送来的迎岁首饰,与从绣金楼打造的珠宝金饰,都随意散放在茶案间,几只妆奁内,都铺得是满满当当。
榆禾正披散着乌发,任由祁兰给他扎发髻,让舅母过足手瘾,顺便还要将这些金光闪闪的发饰,借他的脑袋,挨个试过去。
待榆怀珩和榆怀峥踏进院内时,榆禾正巧戴着一支名为翠叶鸟鸣的发簪,以点翠装饰的凤首簪头,提着一枚镂空金笼,里头站立的鸾鸟栩栩如生,金笼尾端,还并排坠着三条叶形流苏,片片以宝石镶嵌,随着榆禾扭头而轻摆,发出声声悦耳的清脆。
榆怀峥先前瞧这背影,还以为是母后今岁促婚紧迫,不再给他送画册相看,也没耐心再听他的推脱之辞,直接反手将人请进宫里来堵他,正想转身溜走时,好在榆禾先转头过来,小孩一点儿也不像多年未见,好似他今日刚从城北军营回来般,亲亲热热地扑过来迎他。
榆怀峥当即就是热泪盈眶,嗷嗷道:“好小禾!还记得大表哥!我没白给你送饼子吃!”
榆禾被突然抱起,当即也是双手双脚在空中扑腾,哇哇道:“好大哥,舅母刚束好的发!要被你揉乱了!”
这门口是一刻也待不住,榆怀珩快步跨进门槛,远离宛如亲兄弟一般,嗓门相同的两人,祁兰看他揉着耳朵,更是笑得高兴:“快别站在门口灌冷风了,进来再闹。”
榆怀峥也是知晓小表弟不耐寒的身体,本想捂住他张开的嘴,不让冷风钻进去,没想到一掌盖上去,竟是将人整张脸都遮住了。
榆禾防备不及,两片唇瓣还没闭上,门牙直直地撞进对方掌心,大表哥有铁砂掌之称当真不是浪得虚名,磕得他立刻眼泪汪汪,呜呜只叫。
可惜榆怀峥还以为,他是喝进好几口冷风,手中捂得是更严实了,好在榆怀珩及时发觉不对,立刻将榆禾从对方大掌里解救出来。
待榆禾双脚落地后,正想让榆怀珩帮他看看门牙有没有事,就见眼前人一脸忍俊不禁的表情,视线落在他脸上,就是不回话。
榆禾怀疑对方许是在憋着什么坏,扭头坚定地看向舅母,祁兰清咳一声,没接他的目光询问,这下榆禾倒真是满脸懵懵了。
反倒是榆怀峥,震惊地大吼一声,走过来满脸愧疚与担心地看向他,想伸手检查又不敢乱碰的动作,看得榆禾也心惊不已,颤颤巍巍地张嘴倒吸一口凉气,竟然漏风……
榆怀珩一眼便知榆禾在瞎想些什么,赶在人开始嚎之前,开口道:“牙皆在。”
榆禾大松一口气:“还好还好,以后还能啃排骨吃。”
一旁的榆怀峥看他们如此淡然,着急得都快一蹦三尺高:“牙是在,可这下半张小脸都是血啊!我去把秦院判抗过来看看啊!”
榆怀峥步子迈得大,几步间就没了身影,等榆怀珩去拦时,都快跑出正院门了。
先前虽撞了下,但榆禾这会儿已缓过来,没再觉着哪里有出血那般的痛感传来,他抬起手背抹了下唇边,定睛一瞧这鲜红的颜色,两瓣唇颤抖得更是厉害。
榆怀珩好不容易解释清楚,将大哥带回来,刚回院就见榆禾瘪着嘴,眼看着就要哇哇大哭,连忙快步过去捏住,用指腹蹭去那鲜红之处,好笑道:“怎的被涂了口脂,自己也不记得?”
榆禾当真不知晓,此刻扒着榆怀珩的手仔细瞧,鼻间确实传来些许香粉的味道,这才再次大松口气,鼓着脸颊凑去舅母面前,也不讲话,就这么幽幽地盯着人看。
祁兰转向哪,那张小花脸就迅速跟去哪,她轻笑出声,也不再逗人玩,接过湿帕帮忙擦拭,“这不是想着,既然小禾都帮着戴发饰了,倒不如,顺便将唇脂也帮舅母试试,我便托拾竹,在你午睡的时候上的。”
见小禾还没被哄好,祁兰再次笑道:“可惜还未拿铜镜过来给你瞧,那唇红齿白的呀,再配上这只凤钗,当真是好看至极。”
榆禾果然拒绝不了好看二字,神情开始犹豫起来,祁兰再接再厉:“不然我让明芷取铜镜来,小禾自己瞧瞧?”
榆怀峥身为一介粗人武夫,理解不了他母后这般奇怪的爱好,快步上前,就要为小表弟发声抗议,眼见母后瞥来熟悉的视线,当即背后一激灵,连忙转口道:“小禾啊,凡事都得自己尝试过,才知晓合不合适。”
榆怀珩看榆禾真开始纠结的表情,笑着将指腹那抹红,点到他鼻尖,“这样更好看。”
榆禾不用照铜镜,都知晓现在会是什么样子,紧盯着榆怀珩的脸,立刻决定:“舅母,把你不要的唇脂全给我,今天给您做一副大红纷飞画,瞧瞧我近日的丹青水平如何!”
第77章 大雪落红梅
茶案正中央, 摆着双层的金嵌蝶纹妆奁,祁兰挑出一支螺子黛,榆禾接过后, 像提紫毫一般握住, 比照着窗棂外的梅花树枝, 有模有样地在榆怀珩脸上开始描摹。
因着榆禾是趴坐在榆怀珩身上, 又是初次用这描眉的物件, 掌握不好力道,给那枝丫画得如同壮实的树桩般, 颇有喜感。
榆怀峥得了小表弟的号令,如磐石般立他们俩在旁边, 严防榆怀珩临阵逃脱。
此时,榆怀峥看榆禾手下豪迈的梅花枝, 赞赏地鼓掌道:“好!我就看不惯他们文人作画有气无力的笔法,还是小禾这般丹青才看得畅快!”
榆怀珩顶着满脸的鬼画符, 沉默无言,能得他大哥的认同可不是什么好事,此刻他想扶额都腾不出手来,榆禾在他脸上做个画,甚至还要劳烦他托着不同颜色的口脂,好让他随取随用。
榆禾将树枝从左腮处,一路延伸至右眼尾, 又朝两边填填补补出去不少分叉, 虽然下笔是没轻没重了些,轮廓描完后,倒还有那么点水墨风的味道。
榆禾这才狐黠一笑,螺子黛被他抛弃在旁边, 迫不及待地伸手按进口脂,扒着榆怀珩的面一顿猛戳,指尖所点之处,皆留下一枚圆圆的红印来。
从祁兰这处,稍远些的距离看去,还当真是有些梅花的神韵,只不过,没有一朵是成形的,像是狂风刮过般,哪哪散得都是。
榆怀珩自是能想象得出,他的俊脸已经到了何种境地,抬眼睨去面前还在乐不可支的榆禾,榆禾丝毫不怕他的冷脸,还在他眉心中间,用拇指摁出完整的一朵梅花来。
榆禾左瞧右看地欣赏大作,还没观赏多久,莫名觉着,配上对方这副微眯的凤眸,怎么连这般乱糟糟的花叶,都好似能成为无声无息的杀人暗器?
榆禾锲而不舍,接过舅母给他递来的花露香粉,他也从未用过,用布包猛得一下按进瓷盒内,全然没注意,祁兰招走榆怀峥,两人已悄悄躲去后头,还有榆怀珩放弃挣扎般地认命神情,和默默扣住他腰的双手。
榆禾大手一挥,整间屋内漫粉纷飞,此情此景,确实是真正施展出,他想要描绘的大雪落红梅,可却也把他呛得不行,偏生还无法从榆怀珩身上跳走,顿然领悟对方的险恶用心,边咳嗽边打喷嚏,一时间还没功夫跟榆怀珩斗嘴。
榆怀珩呛得更狠,手上却丝毫不松力道,阵阵咳嗽声里,还能听出他的闷笑来。
榆禾毕竟离得稍远,缓过来之后,抹了把脸上的余粉,扑到榆怀珩身前,跟人一决高下。
站在屏风后的榆怀峥,不禁佩服他母后的先见之明,原先他还以为,母后是又念起他的婚事来,着他单独训话,未曾想是躲避了一场无妄之灾,这等兵法谋略他当真要好好修习。
看着那厢打闹的场景,榆怀峥不禁忆起他年少还在宫内时,这两个弟弟就是这般,他弟总要惹得小表弟跳起来打他,最后每每是他弟先退让不算,小表弟还要拉他过去评评理。
眼瞧着,榆禾终于是摆脱榆怀珩的桎梏,左右扭着头到处寻他,榆怀峥立刻切换出一股浩然正气,抬脚就准备过去主持公道。
他面上却是实打实的柔和,多年过去,亲人依旧岁岁如常,他这种铁汉都有些感动得泪上心头。
榆怀峥抬手抹了两下干燥的眼角,正要前去给小表弟搭台子撑场面。
他母后先一步凉飕飕开口:“正好你在这,明芷先前送来了各世家夫人,今岁整理出的适龄画册,你先老实看完,小禾那有我去哄。”
瞬时,那种百感交集,怆然涕下之情皆消失得无影无踪,榆怀峥接过好比有千斤重的画册,心间只剩无限荒凉之感。
此刻,榆锋刚推门迈入,直映眼帘的,便是两张满是红印的脸,不远处,还有个大高个蹲在地面的落寞背影。
元禄察觉圣上突然顿住的脚步,侧身往里头一瞧,也是差点没笑出声来。
榆锋抬手挥着都已飘来门口的香粉:“早知如此,朕也不急着下朝了。”
榆禾这会儿听见最大靠山的声音,也不急着找大表哥了,一咕噜从榆怀珩臂弯里灵活钻走,迅速迈着双腿往门槛处跑。
榆锋瞧他伸着满手的胭脂,就要往自己身上扑,那颜色足的,定是能轻轻一按,便显出鲜红的巴掌印,他眼皮一跳,连忙侧身躲开,长臂一捞,将人拦腰提起来,把那还欲乱挥的双手一齐扣住。
榆锋心有余悸道:“元禄,多打几盆热水来。”
元禄也在避着小世子不断扑腾的,红扑扑的手心,憋笑着应声,快步退去准备。
元禄和福全的动作迅速,桌案内陆续摆满好几盆热水,锦帕都备上两箩筐。
榆禾被榆锋按着清洗好几遍,终于是脸上手心,一点口脂也不留,他两边脸颊都快被摩擦出淡粉来了。
榆怀珩比他收拾得快些,连发都重新束好了,祁兰看他们洗漱时,也笑着慢悠悠道完原委,榆锋就猜是如此,很不给面子地点点榆禾脑袋:“欺负个人,还把自己也搭进去大半。”
榆禾哼一声跑去舅母那,拿着金簪让祁兰帮忙戴在玉冠下面,重振旗鼓道:“待我再学几份武功秘籍,有那轻功水上漂的本事,明年定能全身而退。”
说到这个,榆锋想起那两份耀眼的等第单,他接到手后就让元禄装裱起来,现在正挂在瑞麟宫的收藏阁里头。
榆锋赞扬地揉揉榆禾脑袋:“今岁学得不错,十箱话本晚间就能送去你院内,作为额外奖励的五箱,年后去给你寻新鲜的。”
榆禾乐呵地扑过去,欢呼道:“舅舅万岁!”
众人在和鸾院热热闹闹地用完晚膳,各自回去歇息,明日还得早起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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