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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荣年节的宫宴是三年一大办,今岁未轮到,朝臣也好在府内放松享乐,皇帝也乐得清闲,耳边少去大半聒噪声。
宁贵妃早早替自己与三皇子告假,年节要回侯府为父侍疾,四皇子也上书表示,年节还是想留在文渊阁内,本就是佳节,皇帝也不会过多干涉,通通批准这些提议。
这回年节,皇后提出想要带小禾去寺庙住段时日,皇帝自是知晓是哪座,在凝思两日后,也终是同意,索性他们五人一齐去妄空寺过节。
榆禾回到瑶华院后,懒洋洋在美人榻间躺着消食好久,才伸着懒腰起身,去那十个红木箱里头,挑选几本,带去妄空寺瞧。
砚一和拾竹正忙着收拾日常所用,榆禾瞧他们都快把瑶华院搬空的架势,连忙道:“也就住十天,不必带这么多罢?”
拾竹在雕花衣柜里面取出厚锦被,“殿下,我看今夜这阴沉沉的天,明日许是要下雪,而且妄空寺都有百年未修缮过,后院定是破落,即便我们炭火带得足,御寒的物件也是只能多,不能少。”
话落间,足足六床极为厚实的丝棉被压进箱内,拾竹接着道:“那院内定是普通的木板床,这两条给您垫着,还有两条叠着盖,剩下的当作更换用。”
就算榆禾从未去过寺庙,也对妄空寺略有耳闻,但仅限于知晓有这座寺庙,其余的事,身边人也未专门提起过。
自从得知自己爹爹是光头和尚后,榆禾对寺庙倒是有些兴趣,问道:“这不是城内香火最旺的寺庙吗?怎的这般破落?”
砚一道:“开国元帝兴办妄空寺后,初任住持定下不收香火钱的规矩,以此为国祈福。”
这般胸襟气魄,榆禾是当真佩服的,就跟那行走江湖,惩恶扬善却从不留姓名的英雄好汉一样,皆是扶危济困,心怀天下的侠义人士!
拾竹瞧殿下亮着双眼,跟看到话本子里头,拳打恶霸,脚踢贪官的精彩段落毫无二致,忍笑提醒道:“殿下,寺庙内须菇素。”
愣住两息,榆禾猛然跳起,急得原地转了两圈:“那我可以不在寺庙用膳吗?”
“倒是可以。”砚一道:“只不过妄空寺建在城中最高的山顶,上去一趟,最快也要两个时辰。”
难怪他们明天要起大早,榆禾倒吸一口凉气,晕回美人榻上,要是寻常他还能央着砚一用轻功背他上下山,但年节内的行人定是众多,这太有损小世子的颜面了!
榆禾闷闷趴在软垫上:“我现在跟舅舅说独自在宫内过节来得及吗?”
“来不及。”榆怀珩推门走进,“父皇正是怕,你因着吃不到肉,连夜从瑶华院出逃,这才命我来看看。”
“舅舅才没你这般无聊!”榆禾在空中蹬腿,不让他靠近,“小心我半夜摸去你院内,拿你胳膊磨牙!”
“你没察觉近日,每顿都给你额外添了不少量吗?”榆怀珩三两下按住他,捏捏榆禾被养得有些肉感的脸颊,“小禾筹算学得这般好,应该懂有赊有还的道理罢?”
榆禾闹着推他:“黑店啊!我要报官!”
榆怀珩悠悠道:“不巧,孤是太子。”
榆禾大怒:“黑心太子!”
话音刚落,烧鹅的香味先一步飘来,榆禾抬头瞧去,正好看见福全端着瓷盘进内,许是听到他的狂言,在背着黑心太子偷笑呢。
对上榆怀珩挑眉,静待他下文的神情,榆禾装傻道:“什么太子我不认识,我只认人俊心善的阿珩哥哥。”
榆怀珩示意福全端过来,叮嘱道:“慢些吃,你今晚用得也不少,半夜不准再偷偷加餐了,而且你的小膳房里头,我刚才全准他们归家歇息了。”
榆禾捧着鹅腿,小口小口地啃得特别虔诚,榆怀珩瞧得好笑,哄他道:“待从那寺庙回来的当天,就带你去知味楼,想吃什么都行。”
“去飞鸿楼罢。”榆禾道:“知味楼的菜品都吃过了,什么时候上新,我再去品品。”
榆怀珩满意地轻笑,将榆禾垂落在脸前的发丝拢到侧面。
小禾用膳都是如此,看人更是会喜新厌旧,今岁已将南蛮的暗桩拔出一半,待明岁棋落定局,彻底将小禾的隐患解去,南蛮这等边陲小国,也就不必再留了。
第78章 焚话本煮大鹅
今岁最后一天, 清晨还当真飘起小雪来。
榆禾从暖烘烘的马车下来,迎面扑来微风雪絮,困顿的双眼才渐渐醒神, 每逢冬日都如同首次赏雪般, 到处瞧个不停, 玩心极重。
雪花簌簌飘落, 缓缓浮在火红的狐裘毛领间, 点点雪光映在琥珀眸里,更似星光般闪烁, 榆禾扬着笑脸立身于风柔雪细间,仅仅是随意站着, 都能称得上是,最为气韵生动的落雪红梅图。
榆怀珩看榆禾眼巴巴摊开手心, 兴奋地接雪玩的模样,直接将那冰凉的手拢进自己的裘衣内, “也不嫌冷。”
榆禾晃晃揣在怀里的掐丝珐琅手炉:“作为江湖人称的千雪手,每岁雪仗的不败战神,我自是有真气护体,小小风雪,奈何不了我。”
见榆怀珩似是要伸手敲他的架势,榆禾分毫不惧,举起手炉挡脸:“今日有这金刚罩所护, 你休想伤及我聪慧的元首。”
后方策马的榆怀峥正好大步走来, 搭话道:“再加上我这个铁布衫,保准我们荷帮主,那是任何刀枪也别想入内。”
榆怀珩:“……”
等上片刻,对面还是不接话, 榆禾装作遗憾地摇头,声含痛惜道:“你给我念过的话本不说有千,也有百罢,怎的字句,只出口,不进耳呢,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
榆怀峥也跟着捶胸顿足:“焚话本煮大鹅啊!”
榆禾演不下去了,顿时爆发出鹅叫来,榆怀峥虽不明所以,小表弟为何蹲在地上狂笑,但也跟着干嚎了几嗓子,吓飞好几只旁边树头的雀鸟。
惊得前头的榆锋都回身看去,祁兰更是抬袖遮面,歇去大半给峥儿相看姑娘的心思,怎得出去历练多年,比先前更加憨楞了。
尽管还未到新岁,但也有不少百姓,想赶着今岁末尾,前来寺庙祈福,此时,观云山的山脚处,已陆陆续续过往好些行人,凡是路过的,皆惊异地朝他们这处投来视线。
榆锋不禁感慨,还好没人能知晓他是谁,趁着与人相隔数层石梯,也装作是过路人般,转身爬山的步伐瞬间加快。
榆怀珩也无奈地弯腰去牵还在笑的榆禾:“省点力气罢,待会儿别闹着要我背啊。”
榆禾立刻扒住榆怀珩的腿,这会儿即便过了狂笑的劲头,也闹着不想起身。
他在看到一眼望不到头的山顶时,就心生退意,小世子的颜面丢就丢些罢,若是被人认出,他埋脸不认,谁也拿他没办法!
榆怀峥还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莫名又惹父皇不快了?但父皇已大步走远,还是先紧着小表弟来:“无碍,大表哥可以把你抗上去。”
榆禾立刻从地上嗖得一下站起,丢脸也得有个限度,语气很是坚定:“不可不可,一帮之主怎会被此等小山难倒?两个时辰,定能登顶。”
眼看着那大掌就要落来他肩头,榆禾连忙窜去身旁人背后躲着,榆怀珩无处可避,只得接下大哥的鼓舞,那迎面而来的掌风,将榆禾脸前的发丝都扬起些许。
“欸?是阿珩啊。”榆怀峥笑着道:“不错啊,这几年练得可以,看着块头不大,内里的走向周流不息,浑厚磅礴,看来是日日都很勤勉啊。”
榆怀峥从少时就有武痴的头衔,能得到他的认可,便是称自己一句,打遍大荣无敌手也不为过。
榆禾从榆怀珩背后跳出来,期待地凑过去:“看看我呢?”
榆怀峥摆出一副隐世高人的神情,搭着榆禾的肩膀,阖眼沉思道:“让老朽探探,阁下是今岁才开始习武,现如今是动如脱兔,纵跃如飞,身轻如燕,旷世奇才啊,再加上这绝妙的筋骨,一摸便知……”
榆禾大为欣喜,亮着双眼急切道:“知什么?!”
“一摸便知……”榆怀峥故作高深道:“昨晚加餐两只鹅腿。”
榆禾:“…………”
“惊讶老朽怎能知晓?”榆怀峥背着手道:“因为剩余的,都进了老朽肚子。”
榆怀珩难得见榆禾这般哑口无言的模样,很不给面子地笑出声来,瞧见榆禾瞪他,丹凤眼里的笑意更浓。
榆禾深吸一口气,瞥见周遭再次探头探脑的视线,只得又缓缓吐出,小声愤愤道:“本帮主今日宣布,将你们俩全部逐出荷鱼帮,今岁都不得再加入!”
话落,榆禾头也不回,大步往前,本想跑去找舅舅舅母,没曾想两人走得还挺快,这会儿都快要瞧不见身影来了。
榆禾随即招来砚一和拾竹,乐呵呵地与两人并排爬山,笑眯眯地朝拾竹伸手,美滋滋地捧着一大包蜜饯果干,给两人各抓一大把,有说有笑地往前走。
两位被逐出荷鱼帮之辈,相隔一段阶梯,落在后面。
榆怀珩道:“大哥多年在蜀中,一切可好?”
“很是不错。”榆怀峥道:“我还学来不少首山歌呢,待哪日去爬千涧山,那山顶空旷,到时唱给你们听听,和戏班咿咿呀呀的小调相比,那是爽朗得多,小禾肯定喜欢!”
榆怀珩仿若都能瞧见,榆禾和那鹦鹉互相高歌的场景,耳内都莫名有些隐隐幻痛,错开话题道:“听闻大哥之后还要返回蜀地?可是有何别的缘由?”
榆怀峥顷刻间正肃道:“榆秋前些时日来寻我,说是在蜀中发现暗桩踪迹,我未遮掩过身份,无法与他一道,他匆忙只身潜入前,托我转告,年节估计赶不回来。”
榆怀珩也面露穆然:“可有追查到沈南风下落?”
榆怀峥揺首:“阿秋只去那南边潇城待了几日,没发觉暗桩便离去了,未去寻人。”
榆怀珩道:“潇城和蜀中,想必是同一伙人。”
“我也这般猜测。”榆怀峥道:“所以我年后得尽快赶回去,看看阿秋有没有传什么消息。”
正事聊完,榆怀峥又换上副忧心忡忡的表情:“阿秋过节都不回来,你怎么跟小禾讲的,他表面上看着整天高高兴兴的,心里肯定很失落的。”
榆怀珩道:“还未讲,他这几天路过窗棂都会看看有无传信游隼飞回来,孤瞧他趴在窗沿的身影,不知如何开口。”
榆怀峥也苦着脸:“阿秋也没给你们送信?那我岂不是唯一知道他下落的?你不会把这等事当恶霸的事,推给大哥我吧?”
“孤也想替大哥分忧,但这不是,连个口信也没收到,无凭无证,自是不好开口的。”榆怀珩说完,抬眼朝上望去。
榆禾正站在不远处叉腰等他们,隔着数层石梯,都能瞧出那气得鼓鼓的脸颊,他轻笑着快步先行去哄人,分毫不管大哥如何在后面抓耳挠腮。
观云山的石梯,修得既平稳又宽敞,两侧依山而矗的皆是银杏,枝丫上虽不见一枚金色扇形叶片,但却挂满以红绳系着的铜板,随着寒风吹过,传来阵阵清越的琅琅哗啦声。
榆禾对妄空寺耳闻最多的,便是遍布这山路间的铜钱树,总感觉这世俗气息与妄空寺三字很是不搭。
这也是初任住持的提议,世间大多数的妄念皆因于此,只须一枚铜钱,便能使人一步从善,亦或是一步从恶。
这般密密匝匝的世俗景致,却在山顶飘渺而至的香火淡烟里,褪去金银气,随之扑面而来的,是梵气萦绕环身。
爬了有些时间,榆禾拽着榆怀珩,义正言辞地道他定是累了,做弟弟的得体贴哥哥,他虽然不累,但可以陪人先坐着歇歇。
榆禾舒服地坐在凉亭间活动双脚,随意往远处瞧,对面有一位老者行至半路,站在铜钱树下凝望许久,终是抬袖擦面,虔诚地取下一串十枚铜钱,肩背似是卸去重担般,转身蹒跚着步伐下山。
榆禾没有铜钱,掂着鼓鼓的荷包,拉着榆怀珩道:“我可以挂金豆补上去吗?”
榆怀珩还未回话,几层石阶之下,一道极为素净的人影,身着略显破旧的灰白道袍,步至三人眼前。
如果不算梦中记忆那回,榆禾还是第一次当面遇见光头和尚,话本子里最常见的路数便是,山间的扫地僧都拥有绝世武功,可榆禾见此人消瘦的青年身形,头回有些质疑话本在诓他。
来人似是全然没察觉榆禾疑惑的视线,眉眼间无悲无喜:“善心如水,杯满则溢,施之太勤,反断其自渡之缘,贪念由此生矣。”
只言片语,禅机尽显,沿路近乎所有的上山之辈,也不过是为得此人的几字解惑,只可惜榆禾在休沐里是自行闭耳,只会放话本入内,大道理通通瞬时筛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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