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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站在十万八千里远的地方,榆禾都能清楚地看到,张鹤风正和一只圆润的鸡打得不可开交,他几次大开大合的抓捕,皆是半片鸡毛也未捞着。
旁边的篱笆围栏中,祁泽正被大鹅追得满场乱窜,所经之处,大鹅的队列堪称是越聚越多,很有千军万鹅的架势。
而书二叔,此时已经左右手各拎一只鸭,高举着朝他挥舞,榆禾从这里望去,都能瞧见那两只肥美的鸭型,烤完定是滋滋冒油!
他书二叔的身法还真是不减当年,榆禾幼时到处爬树下河的闹腾,就是从他这儿学来的。
一柱香早已燃尽,榆禾正要过去宣布结果,就听见从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侧头一看,立刻跳起搂住阿荆的脖颈,紧紧挂在他身上,“哪里来的这么多大黑狗?!”
邬荆稳托住榆禾,望见一群黑狗身后,还有个拼命追着的粗布身影,“它们许是把那边三人当成偷鸡贼了。”
榆禾此时也能看清那名,又喊又骂,急切地让所有狗都停下的可怜庄主了。
只可惜,足有半身高的大黑狗们,此刻已全部闯进木篱笆内,还撞出好几处破洞,惊得鸡鸭鹅通通到处乱跑,眼看着场面就要控制不住时,书二以一己之力,不仅控制住黑狗群,还没让任何一只越狱出逃。
榆禾自从经手过贡院测算后,一眼瞧出几个木篱笆的不牢固之处,用树枝在泥地里,简略画出修改的草图,可以大程度地防范,大黑狗一撞就篱笆满天飞的景象。
紧赶而来的庄主简直千恩万谢,不仅将收了的银两尽数归还回来,还额外送他们好些只鸡鸭鹅,让他们带在路上吃。
并且,庄主还亲自为他们下厨,做来整整一桌的热乎菜,道道都是用的独门秘方,榆禾吃得很是惊喜,不起眼的农家别院,居然能做出不输京城酒楼的口味来。
他们一行人几乎都吃撑了,在外院吹着春风,散步消食,榆禾正蹲在竹筐前,挑颗最圆的棠梨让邬荆洗洗。
店家见他似是爱吃棠梨,正要起身给他采上几箩筐的,榆禾连道不用,亲自给店家展示了他多年来摘果的本领,店家也是极为捧场,和其余的人一起,举着个箩筐,供他直接往下扔。
此刻,榆禾蹲坐在树枝上,低头看去,围着树干而举的,足够七个箩筐,闭着眼睛都能投进,可比投壶简单多了。
日落时分,他们带着店家满满的心意,迎着夕阳余晖,继续赶路。
谷雨时节,路途中纷纷细雨不断,直到赶至登州与江南广陵的边界,天空里淡薄的乌云才总算散去,足有十天未见的暖阳才临面铺来。
榆禾都快闷在马车里面长鲜菇了,招来紧随车队的玉米,骑在前头,伴着黄莺啼叫的悦耳声,轻盈的少年身影,几息间就跃出好几里地。
邬荆始终骑着阿韧,亦步亦趋护在榆禾旁边,祁泽也不甘落后,片刻就奔来榆禾另侧。
慕云序带了洗净的棠梨来:“殿下,这是最后一颗了。”
榆禾珍惜地接过,一口一口啃得极慢,那处农庄的果蔬肉类,半点不输京郊所供,这棠梨个个都是脆而多汁,他每日都能吃掉三颗。
榆禾抬眼瞧见那边的柳絮飞扬,弯着双眸道:“不打紧,我们很快就会有槜李梨吃了。”
槜李梨是江南姑苏的贡品梨果,可他们此行的路线,是沿着广陵边界去往中原地区,再北上抵达幽州。
若要前去姑苏,只能是踏入江南地区,纵穿过广陵,才可达到。
姑苏是谁的封地,慕云序自然知晓,微笑着应声道:“到时,换我给殿下摘满满一箩筐来。”
张鹤风与孟凌舟来得最慢,一个在四周找了半天自己的爱马,一个连骑马都不忘带本经义。
张鹤风扬声道:“少爷!走岔路了,咱们得往西,你那处是南面啊!”
“没错!我临时起意,既然来到江南,怎能不去姑苏一趟?”榆禾的琥珀眸间尽显流光溢彩,随即拽着缰绳,策马向南。
祁泽与他并排而行,调侃道:“也是难为你这么些天,只字不提江南了。”
榆禾哼哼道:“我也确实是打算去幽州的,只不过正巧顺我意走得此番路线,不若如此,怎能忽悠得住书二叔。”
后面驾车的书二,久久不见小禾归来,心头的预感越来越不对,叮嘱拾竹停在在这儿稍作等候,立刻飞身往前头赶。
不到片刻功夫,榆禾果然瞧见书二叔的身影,抢先道:“叔,来都来了,我准备给哥哥一个惊喜,你可不能偷偷通风报信哦!”
半空中的书二叔差点脚底打滑,完了完了,是他太过大意,幼时榆禾计划着多偷吃半口糕点他都能察觉,现今他还反倒是为榆禾的谋划出上一份力了。
进入广陵后,榆禾简直像块黏糕一样,书二驾车,他都要坐在旁边晒太阳,身为后辈的砚一更是倒反天罡,开始盯起他来了。
好在书二凭借多年的暗卫身法,总算是抽出空,悄悄放出一只信鸽去。
蜀地军营。
夜幕降临,军帐中的榆怀峥总算等回了榆秋,他长舒一口气道:“你若是再晚一天,我真的要带兵去那寻你了。”
榆秋裹挟着满身血腥气,大步而来,抬手摘去夜行衣的兜帽,细长的佛眼显露在灯火里,薄唇轻动道:“我之前传回的纸条,时限往后推去三天。”
“我是收到了,毕竟此行危险,多待三炷香都能有好些变故,何况三天。”榆怀峥道:“热水一直备着,快先去梳洗,换件衣服,衣摆还在滴血呢。”
榆秋不在意道:“无碍,不是我的。”
“……不然我早就请郎中来了。”榆怀峥倒碗凉茶递给他,“这趟如何?”
榆秋:“彻底解决了,这批暗探的目的是此处铁矿,打算扮成商队运回南蛮。”
“铁矿?!”榆怀峥急道:“此处发现铁矿的事,你怎么从头到尾都没提过啊!”
榆秋不解他的急躁:“未成之事,如何交待?”
榆怀峥一时过于激动,倒忘了这位是,不事毕,多一字都懒得透露的脾性。
榆怀峥大喜过后,又紧接着绷住心神问道:“解药的事呢?”
榆秋的眉间稍显放松:“黑尾草寻到了,还意外在铁矿附近发现赤箭藤。”
榆怀峥欣慰地沉下肩,“好好好,如此一来,半数的药引可算是凑齐了。”
榆秋凝眸道:“可还有一半,目前线索又断在这儿了。”
榆怀峥一掌拍向他的肩,刚想给人鼓气,却沾来满手血,还溅去他脸上不少,只好先借用几瓢准备好的热水,先把自己洗干净。
榆怀峥道:“你是今夜被发现了吗?战况如此骇人。”
榆秋淡然道:“该问的都问了,没有留着的必要。”
“……”榆怀峥尽管年前就知晓,榆秋此等翻天覆地的转变,可一时还无法习惯。
榆怀峥无奈道:“你先歇息罢,我连夜去看看铁矿,这事要尽早上报京城。”
榆秋:“我来走这一趟。”
榆怀峥笑道:“本就是要你来走,你还不知道罢,小禾可是盼了整个年节,也没把你盼回去呢!不过,你这会儿回去也见不到,小禾许是都到幽州了。”
察觉榆秋眼里的落寞,榆怀峥暗道有点太夸大了,刚想去拍人的肩,伸去半空又想起适才的一掌血,正寻思着如何补救,窗外突然飞来一只信鸽。
榆怀峥还没看清,榆秋一眼就认出是将军府的,抬手接过,纸条只有短短三字。
危!速归!
第101章 哥哥带你回家
广陵的春光分外浓烈, 到处都是槐花清甜的香气,所经之处,石砖地面铺满团团柳絮, 耳边时不时传来吴侬软语的弹唱。
这里的街头巷尾, 与时雍坊大不相同, 排布得很是紧密, 酒肆摊贩挨得极近, 过路的商队也是来往频繁,榆禾当即就决定, 还是骑着马,沿着水道的桥面走, 赏赏景致,听听曲调, 最为惬意。
眼看着,广陵的路程已行至大半, 再过半个时辰后,就能瞧见姑苏的槜李梨树,书二突然像是在此地生活多年一般,开始倾力举荐当地的特色佳肴。
短短的几个时辰里,榆禾已经在书二叔的热情相邀下,吃掉好几只糟蟹,一整碟颗颗浑圆饱满的蟹粉肉圆, 三枚千层油糕, 两只翡翠烧卖,几只份量不轻的刀鱼馄饨,两碗扑扑满的碎金饭,和好几碗, 书二非说跟京城味道完全不一样的鲥鱼汤。
江南的河鲜确实味道极美,糕点非常软糯好入口,榆禾吃得不亦乐乎,那鲥鱼汤当真是别具一番风味,比京城的肉质更加丰腴细嫩。
此时,书二又在一家食肆门前,收住缰绳,笑着道:“小少爷,来广陵怎能不吃水晶肴肉呢!这家是我考察下来,做得最正宗的!”
榆禾默默拉着玉米后撤步,他实在是有心无力,眼下真真是吃不动了,“叔,我们上午都快吃去八顿了,反正还要在这儿待好些天,不急于这一时。”
“而且,您前面都没吃几口,再有心事也不能不吃饭呀!”榆禾绕着缰绳,眨眨眼道:“您就在这慢慢享用,我先行去消消食。”
话音刚落,生怕书二叔再度抓他进店,榆禾适才就择出条宽阔的小道,此刻径直策马往前,一溜烟就跑得不见身影。
直到远去好一段距离,玉米才慢下步调,榆禾掏出山楂球,小口咬着,他就说书二叔前些天捣这么多山楂酱做什么,原来是早有准备。
后方的张鹤风,困顿地坐在马背上,没精打采的,孟凌舟连经义都不看了,慕云序虽表面看不出异常,但那微笑的神情都有些许的僵硬。
祁泽伸手去榆禾面前,抓来一把,抛接着吃:“吃不完的就往小爷碗里丢是罢,都快把我撑死了。”
榆禾给邬荆和拾竹都分去些,将剩下的大半袋递给张鹤风他们,义正言辞道:“替帮主分忧,是你这个一把手的本分。”
祁泽啧一声:“占肚子的才给小爷,我去挖勺蟹粉拌饭,还要被你打手。”
榆禾理直气壮:“我才给你分去半盘炒饭,剩下大半都给的阿荆,他一声不吭地就吃完了,你个子也挺高,胃口怎的这么小?”
祁泽:“你怎么不算上,硬往我嘴里塞的烧卖?”
榆禾:“你不是说比京城的好吃吗?本帮主向来体恤小弟,剩下的一笼自然是你的啦!”
两人你一拳我一脚的打闹完,顿然感觉消食不少,随即默契地翻篇,两匹马并行走着,又是哥俩好的模样。
榆禾正要继续赶路,邬荆靠过来低声道:“附近有两道马蹄声。”
榆禾眼睛一亮,砚一也恰巧归来,低语道:“是郡王与笔五。”
榆禾眉开眼笑,神采奕奕地拽着缰绳,利落掉转马头,发尾也随之飘逸扬起:“走!去堵人!”
有砚一打头,榆禾直接从隐蔽的林间小道一路直行,越接近前方那条土路,步伐压得越缓。
榆禾藏身在一处植被茂密之地,此刻他侧耳浅听,都能察觉到急促的踏地声。
以榆秋的敏锐力,平常早就能察觉出,路边的林间有所异动,榆禾也深知他的这般天赋,远远瞧见两道黑影时,就立刻从林间钻出。
要不然就算榆秋再心急,如此近的距离,也该被发现了,到时候万一哥哥掉头就跑,非要装作他在郡王府里,以他的骑艺,榆禾可半点也追不上。
榆禾慢悠悠策马横在道中间,还折来根树枝当木剑拦路,果不其然瞧见那领头的身影猛攥住缰绳,马蹄蹭出的灰烟都朝着两侧高高腾起。
榆禾迎着暖阳,眉眼流光溢彩,远远就能瞧见那神气的笑脸,榆秋逆光而立,整张脸都隐在林叶交错的阴影间,一息不停地凝望榆禾。
鸟鸣与溪流,此刻都消褪无声,两人相望半响,彼此的心间都在这般对视里,分外安定。
榆禾先挥手喊道:“这么巧啊?!哥哥也来这里踏青吗?”
榆秋尽管未曾想好措辞,可心心念念整年的弟弟近在眼前,几息之间,他就来到榆禾身旁。
愧疚与欣喜不断冲刷着他,榆秋定身在马背上许久,才试探地摸向那张盈着笑意的小脸,榆禾和从前一样贴过来蹭他的掌心,对他没有半点责怪。
榆秋日夜兼程好几天,嗓间半哑道:“我正好在广陵办差,此刻也要回府了。”
榆禾眨眨眼,倾身凑近与他对视,一年未见,他哥张口就来的功力简直大增,面上竟半点破绽也无,换作寻常,他这般直视哥哥片刻,榆秋定会什么都告诉他,半点事也藏不住。
榆秋一刻不离地盯着榆禾看了许久,弟弟长高几寸,圆润的脸颊显出少年人的清瘦来,可还是软乎得很,睫羽似是也长了些许,面色红润,依然活泼可爱,和他日思夜想的面容相差无几。
弟弟在他看不见的时间里,被照顾得极好,只可惜,他没有参与半点。
榆禾像幼时般,闹腾着不肯自己下地走,朝榆秋伸手:“哥哥,累了,抱。”
榆秋稳稳接过扑来的榆禾,紧揽在怀里,轻抚他的背,喉间更为酸涩,“哥哥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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