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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惟敬被衙役扶住站稳, 看清人后连忙道:“我听着声音是从你食肆那传来的?可是有谁受伤了?我不是叮嘱过好多遍, 放下食物后,你们就远远躲起来,别太过惦记身外之物,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记着的记着的!”肆主大喜道:“李大人!上头终于来人了!我们两州都有救了!”
肆主侧身后, 李惟敬这才注意到,眼前这位面容上乘,满身金尊玉贵之气的小公子,即刻执礼道:“下官有失远迎,竟劳烦大人亲自前来寻下官,还望大人恕罪。”
榆禾将人扶起:“不必多礼,还请将你所知尽数道来。”
李惟敬面色凝重,抬袖道:“大人,请借一步说话。”
茂密的古树之下,李惟敬低声道:“还有件要事,下官没查证到,因此没敢往折子里写,据最近逃来的流民口述,年前才上任的徽州知府,此刻怕是凶多吉少。”
李惟敬眉头紧皱:“并且,徽州似是,已被私兵把守,明后两天,大抵不会再有流民能逃脱而来了。”
榆禾目光一冷:“这私兵,可是背靠兵部尚书?”
李惟敬颔首:“正是,领头的应为孟尚书的胞弟,大人,孟家在徽州只手遮天,说一不二,在朝中更是位高权重,此事需得从长计议,我们势单力薄,切不可鲁莽行事。”
榆禾轻哼一声:“区区兵部尚书,不足为惧。”
乍听此等狂言,李惟敬都不禁后退半步,他适才太过急切,这会儿才注意到面前这位小公子,年岁似是好像有些小,御史台今岁新科,难不成撞大运,挖到个少年翘楚了?
少年人意气风发,有鸿鹄之志实为一大幸事,可论孟家盘根错节的势力,哪是一名刚入朝之人,可以与之轻易抗衡的,这不是鸡蛋碰石头吗?
李惟敬简直要操碎了心,既要不给这位小大人泼凉水,又必须得确保对方的性命之忧,斟酌半天言语,都没想好如何表述。
榆禾倒是先拍拍他的肩:“李大人无需忧心,我有八百骑兵。”
李惟敬错愕地怔在原地,嘴皮子哆嗦道:“多……多少?”
八百???还是骑兵?!!当朝的御史大夫也调不来如此精兵厉马罢?!这是要攻占徽州不成?!
榆禾笑盈盈地看向躲在树后的身影:“书二叔?”
“哎哎!”书二大步而来,挠头道:“小禾,原来你那日听见了啊。”
榆禾哼哼道:“你喊得那般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我哪里能睡得了懒觉。”
书二知晓小世子的性子,定是不愿游个学,还劳驾将军府亲兵护卫的,因此他就偷摸点来八百人马,悄悄跟在几十里之外。
谁知,他虽然太久没领兵,但骨子里头的记忆还在,临走前,习惯性地与亲兵们吼了两嗓子,喊完才惊觉不对,当时也没察觉砚字辈有派人过来,没想到还是把小禾吵醒了。
既然小禾都知晓了,书二索性全招:“其实不止八百,是三千三。”
这下别说李惟敬快要惊厥过去了,就连榆禾都讶异地张开唇瓣:“多少?!”
书二道:“太子派了一千,圣上派来一千五。”
榆禾呐呐道:“我这是要从帮主直接升至将军啊。”
书二:“他们都暂待在姑苏军营,可要即刻调来?”
禾帮主,不,禾将军颔首,看向李惟敬:“我留五百给登州,你先前上书的折子一封也未至京城,恐怕对方是顾忌着闹大至他州,不好收场,才没对你下手,不过既然已经盯上这边,就得护好登州百姓与暂留在这儿的流民。”
李惟敬立刻躬身,颇具底气道:“下官等会就亲去登州军营,作相应调派。”
此刻,恰巧云霁天晴,李惟敬目送小公子快步离去的背影,心下已是分外了然,他也是逢岁末,有资历去京城述职的地方官员,自然可以猜到,不但有权力调任数目如此多的骑兵,又有当今圣上与太子此般呵护的,也只有那位尊贵的世子殿下了。
山脚之下,车马都已备好,随时可动身。
榆禾坐在疾速且平稳的马车内,提着紫毫,下笔飞快,一封交给砚二,让其亲自跑回京传消息,一封交给砚三,立刻送去苏知府那,先行调江南粮仓来救急。
一连处理了许久的事务,各方面都妥帖安排好后,榆禾才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肩上即刻附来邬荆的手,缓着力道帮他揉捏。
对面,孟凌舟举着书册,背身面向车帘,一动不动,榆禾刚开始写信时,他就在看这页,这会儿都过去两个时辰了,半页也没翻。
榆禾从他背后,伸手去拽,孟凌舟攥得指间都泛白了,还不愿放开,自从他见到徽州流民后,就一直是这般出神的模样。
榆禾拍拍他的背:“你这是歹竹出好笋,出淤泥而不染,多难得啊,振作些,这可是你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
孟凌舟静坐半响,突然跪行大礼:“殿下。”
“哎哎,快起来。”榆禾拉也拉不动,孟凌舟似是钉在地上一般,“行这么大的礼做什么?”
孟凌舟沉声道:“殿下,还请准许我亲自前去,清理门户。”
榆禾:“好,我给你一支骑兵。”
孟凌舟抬首:“殿下,我不用……”
“说什么胡话呢?”榆禾悠悠道:“你途中总要遇到落难百姓罢?万一他们碰到今日这般恶匪,即便你力大无穷,身手不凡,短时间内也难以全部打趴罢,若是百姓不幸因此负伤,你如何担责,若是因此耽误捉拿祸患啊,岂不是平白添乱?”
一箩筐的言语砸下去,孟凌舟的肩背伏得更低,话虽然是重了些,但榆禾当真不希望,孟凌舟由于一时的逞能,非要孤身向虎山行。
“不过呢,最重要的还是。”榆禾弯腰抱住他拍拍:“平安回来。”
一触即分的暖意在他周身环绕许久,孟凌舟心间百感交集,用力地颔首应下。
刚至徽州地界,就能听闻哀鸿遍野,随处可见消瘦不堪的面容与体形,烧杀抢掠,恶行横生,田埂间尽显荒芜苍凉,半片枯叶也没残存,迎面吹来的风都干涩不已,还裹挟着许多尘土。
李惟敬口中的孟家私兵倒是不见踪影,榆禾也就让孟凌舟先行带着两百骑兵离去,对方到底回过祖宅,比他们费心调查要快上许多。
一路深入,沿途之景没人再敢多看,行至高阔的平地后,众人各司其职,极快地先将救济棚屋搭建起来。
登州的救济粮来得快,一连排的大锅同时起火熬粥,米香顿时在空气中爆发传开,周边半数神情麻木之人,手脚并用地朝香味的源头爬来。
外围的骑兵皆深记小世子的嘱托,不可伤及百姓,单独分出一支,专门扣押恶霸山匪的,挨个从里头挑出去。
可落难百姓的数目太多,骑兵用着寸劲与狂躁暴动的人群周旋,但耐不住身处绝境逢生之人爆发出的力道,打头的骑兵不断后退,情势有些一边倒,非常棘手。
榆禾见状,站在高台之上,扬声道:“诸位大荣百姓,我身为威宁将军府世子,特奉圣上之命,前来平定灾祸,我在此立誓,粮荒不解,冤屈不雪,元凶不擒,绝不返京!”
清亮却不失分量的少年语调,穿透每位百姓的心间,嘶喊着的,推搡着的,渐渐在这般坚定与庄严的安抚中,平息喧哗与躁动,殷切地盯着高台之上,这位从天而降,浑身冒着太阳金光,闪闪发亮的世子殿下。
趁着众人皆愣神原地,缓不过劲来,骑兵们立刻开始引导秩序,一列列领着百姓排在周围,将此刻还想打砸劫粮的一应匪患,通通束缚去旁侧。
腹中饥空近四月,他们还是头回见到满山堆起来的粮食,脚边干涸的土地,也犹如盼来四月不降的雨水般,接来一滴又一滴的泪水。
眼见百姓们都安静下来,有序地等待发粮,榆禾身负功与名,正想潇洒地从高台一跃而下,谁知两腿一软,差点从上面丢脸地一滚而下。
邬荆连忙揽住榆禾的肩,托起腿弯,将他稳当地接进怀里,急切道:“小禾?”
砚一握住榆禾的腕间,凝神片刻,担忧道:“气息有些不稳。”
榆禾拍拍他们俩,哑着嗓子道:“无碍,我刚刚喊得急,忘记用内力扩音了。”
祁泽腿脚很快地端来温热的水,“让你不顾身子逞威风罢?快喝点润润。”
榆禾一口饮尽,嗓间是舒服不少,可脑袋莫名还有些晕眩,他靠在邬荆的肩头,“这里留些骑兵看着,我们去下一个县,得尽快让百姓们填饱肚子,不然这儿会动乱得更厉害。”
慕云序道:“殿下,你的脸色不太好,还是先缓缓罢。”
张鹤风也觉得榆禾自从进徽州后,就提不起来精神,“殿下,还是我们去罢。”
施茂也道:“殿下,我跟着老爹观摩过许久,这等简单的棚屋很是熟手,还可以在此基础上,精进不少呢,您放心交给我们就是。”
关栩道:“殿下,您也知我的文试考绩如何,定能安抚住百姓们的。”
“之后几县,我就当个甩手帮主了。”榆禾莫名感觉说话也有些费力:“现下民心不稳,无论怎样,我还是要露个面,我娘亲的名头很是响亮,有这般身份在,也能少些冲突。”
第112章 虎毒且食子
江南的救济粮来得也很快, 不仅小世子添补进去好些金银,额外采买新鲜的蔬菜与肉类,苏岱瞻也是自掏荷包, 送来许多干净的布料和衣裳。
百姓们在换好得体的衣物, 吃到荤腥与时蔬, 方才体会到, 重新活成个人样是什么滋味, 不禁怵在原地嚎啕大哭,连连拜托骑兵们传达, 他们对世子殿下,道不完的感激之情。
徽州五县内的赈灾棚, 在榆禾因地绘图,施茂监工指点下, 已从最初只能单单发粮的布棚,扩展至能容纳百姓们遮风避雨的暂居之地, 更有不少恢复过来生气的百姓,自发地加入其中,帮着维持秩序。
不过,徽州的动乱属实是持续时日已久,百姓的藏身逃难之地也很为分散,赈济之所的消息难以迅速传至整个州,更甚者, 多的是奄奄一息的百姓, 还在某个角落里苦苦挣扎,期盼那一线生机。
荷鱼帮众人各自划分好地域,带着骑兵在外四处巡视救济,帮主则被小弟们轮番三令五申, 好好待在马车里休息,每个回来歇脚更值的,都要亲自过来查看。
榆禾刚目送祁泽离去,好生无奈地坐回车厢,他不就是有些气血不足,又不是什么大碍,做什么看护得如此密不透风?
邬荆柔着力道,攥住榆禾偷偷推开窗棂的手:“外面风大,沙尘多,容易迷眼。”
榆禾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抓包,不满道:“阿荆,我当真没事。”
这几天,邬荆眉间的担忧就没松开过,俯身用额头探榆禾的体温,榆禾也是习以为常,阿荆这般谨慎的举动,就好比按照一日三膳来检查,天天都不可缺。
没多久,邬荆缓慢地拉开些许距离,“此地的污浊气太重,还是小心为好。”
榆禾笑着道:“行罢,听荆院判的。”
榆禾捧着热茶:“这边都近两月没下雨了,河道全部枯竭,总靠登州运水过来也不是法子,春耕的时节若是赶不上,恐怕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局势,许是会功亏一篑。”
邬荆宽厚的掌心盖住榆禾的手背,“小禾,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劳思也伤身。”
琥珀眼里何曾有过这般郁郁寡欢,邬荆心疼不已:“叮嘱骑兵打饭须给每个人盛满,可你怎么吃得越来越少?”
榆禾也不知为什么,到徽州之后,吃什么都不香,邬荆和砚一他们连连几次把脉,确认不是体内余毒的影响,自此之后,每天都换着法子给他做膳食。
但无论是榆禾从前多爱吃的,现在都难以下咽,甚至只要多食几口,胃间还会闹腾地翻滚,怕众人不管不顾,非要绑他回京修养,榆禾就谁也没说。
邬荆舀来勺肉糜蛋羹,榆禾闻着香喷喷的蛋羹,眼馋胃不馋,象征性地咽下几口,就怎也不肯再吃。
邬荆哄道:“再吃几口,今日带你去府衙。”
榆禾顿时转回头,拧眉含住汤勺,勉为其难地用进半碗,喝下些许热汤,就将剩下的推给邬荆:“快吃,吃完就去。”
抵达徽州的当日,砚一就查到徽州府衙虽大门紧闭,内里瞧着荒芜,但府邸某处密道内,藏有活人生息,可其余更急的事务颇多,他也不能暂离殿下身边太久,便没进去探查。
榆禾也是认为此事不急,若里头的人还是年前新上任的徽州知府,见此等灾祸却不作为,此人定是难辞其咎,他会亲自押送回京,若这知府名头被换了芯子,那便容他再多活几日。
一切都得先紧着安顿好州内百姓,这会眼下,小弟们不准他劳累奔波,清闲下来后,刚巧他就想起这桩事情来。
徽州府衙的墙沿外,四处可见残壁断桓,还有不少烧成炭黑的枯木残枝,正厅也是被砸得支离破碎,邬荆和砚一清理好半天,才给榆禾腾出块落脚地来。
榆禾嚼着辛咸酸的梅肉,很是有滋有味,等人被抓上来之后,油纸袋都快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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