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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一挡住袋口,低声道:“殿下,这是一月的量。”
榆禾以指尖来回轻挠他,哼哼道:“我都吃不下饭了,吃点零嘴还不行?”
砚一递来水囊:“那殿下多喝几口。”
他就是因为嘴里没味道才吃的,榆禾无奈地就着砚一的手,喝进几小口,他最近不管是吃饭还是喝水,一下子量多了,都会难受。
眼看着那肥头大耳之人伏在地面已久,榆禾借此推开砚一的手,“待会再喝,先审人。”
细看属实是扎眼,榆禾示意邬荆再踢远点,冷声道:“堂下何人,徽州知府何在?”
剑架在那人脖子里,他也只是哆嗦着肥肉,一声不吭。
榆禾冷笑道:“还指望孟家人来救你?”
榆禾轻拍两下手,围在府衙周边的骑兵立刻收紧缰绳,马蹄不断在原位踏地,马尾来回猛摇,拖着捆好的枝条拍打地面,随即骑兵们齐声呐喊。
“悉听世子殿下吩咐!”
榆禾捧着一袋扑扑满的梅肉,随口咬着,漫不经心道:“你说,孟家那点私兵,如何跟本殿的五千铁骑比?”
地面之人霎时犹如一滩死水,面色灰白不已。
“不说也罢,本殿懒得费功夫听。”榆禾扬手:“一刀下去还是太痛快了,丢出去尝尝马蹄子罢。”
“世子殿下饶命啊!殿下饶命!我说,我什么都说!”
孟湖是见识过,孟家私兵用活生生的人,激发战马烈性的,只要是被丢进马堆的,那跟烂泥还有什么区别?
榆禾本还在想,若是他连被马当成蹴鞠踢都不怕,还有什么法子能够唬住他,谁知,这么快就被吓到位了。
“草民是孟家的家生奴。”孟湖道:“徽州知府他……他被孟家二少爷孟河谋害了。”
跟榆禾的料想差不离,他冷脸道:“何时,何地,何因,还要本殿问一句,你道一句不成?”
孟湖连忙道:“草民不敢,在他刚上任的第三天,就被二少爷杀害在府衙中。”
吏部尚书选出的人,自是踏实肯干,徽州知府上任当天,都没顾得上先回府安顿,直接孤身骑马去考察当地的风土人情。
也就是因此才发现,徽州五县,田埂间的土地竟然皆是硬得不同寻常,与冬日里的冻层全然不相符。
走访许多农户后得知,徽州两年前居然遭受过蝗灾,自此之后,产量年年猛跌,今秋几乎是颗粒无收。
徽州知府听闻后,立刻快马加鞭回府衙写折子,此等隐瞒不报两年的荒唐之事,可万万不能再耽搁下去。
孟湖道:“徽州知府向来不是姓孟,就是与孟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突然新来个生人,二少爷自是要上门去立规矩。”
孟湖道:“也是凑巧,刚好就撞见徽州知府在写此事的折子,二少爷性子暴,当场……当场就把人抓走了。”
榆禾捏着油纸包的指尖都泛白,愤怒不已:“尸骨何在!”
此等大荣的忠义之士,必须要带他魂归故里,以彰其节。
眼看那两人紧扶着世子殿下,另一手握紧腰间的刀,似是下一瞬就要了结他,孟湖颤颤巍巍道:“这……他……被二少爷丢去马蹄之下,被踩……踩完之后,灌去孟家的私田了。”
此话的冲击力属实太强,榆禾顿时头晕目眩得厉害,双脚也有些站不稳,胃间来回翻涌,梅肉都快要压不住这股劲了,还是尝着血腥味时,榆禾才猛得睁眼,发觉自己正死咬着邬荆的虎口。
榆禾松开牙,愣怔道:“阿荆?”
邬荆拧开水囊递到他嘴边,对自己的血,竟染红殿下的唇瓣,万分愧疚:“小禾,先别动舌尖,快漱漱口。”
榆禾懵懵地被邬荆捏着脸,想闭嘴也动不了,一连洗去好几回,连齿间都被检查数次后,嘴里才被喂进颗梨膏糖,清甜的凉意将那股反胃劲冲下去不少。
砚一也急道:“殿下,可不能这般用力咬牙,容易咬伤舌头的。”
榆禾平复几口气,拍拍他们:“别担心,现在没事了。”
两人自是遵从榆禾的意愿,紧紧扶住他,榆禾不用费力气,都能很有气势地站立前方。
孟湖头前的地面即刻飞来一把匕首,他立马继续道:“今岁开始,徽州便是二少爷在管,自从土地种不出什么粮食之后,各县的禽畜也相继闹灾病,粮仓也早已发不出储备粮。”
孟湖:“二少爷就高价卖私田里的粮食,大肆敛财,还不断私自加赋增役,逼得百姓们不得不逃出徽州谋生。”
孟湖:“二少爷见事情越闹越大,就去信给大少爷求救,草民也不知他们交谈的什么,这月头,就让我待在府衙的地道里,说是万一上头有人来,随时给他们通风报信。”
孟湖:“可百姓们时不时来府衙放火打砸的,小人属实是不敢出地道查看情况,二少爷也从没再来过。”
榆禾道:“也就是说,兵部尚书无命私自出京?”
孟湖:“小人虽得孟家看中,赐予姓氏,但家主们的谈话,小人是向来不敢偷听的啊!”
这些天,孟凌舟都还没有递消息回来,也不知是否被孟浩扣押住了,他看孟浩那面相,就是虎毒且食子的。
榆禾忧心忡忡,没功夫再耽搁,唤来外头的骑兵:“将此人带下去,于明日午时,斩首示众。”
孟湖连道:“小人冤枉!小人冤枉!小人全是听主家的吩咐做事啊!孟家势大,小人不敢不从啊!世子殿下明鉴啊!”
榆禾随手甩出去一打宣纸:“一丘之貉罢了,你背靠孟家,做的违背天理之事难道还少?随便请位百姓来,都能给你列出数十桩罪名来。”
孟湖此刻彻底心死,他原先还想着供出主家来立功,没曾想他这个边缘小人,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都能被调查个底朝天。
骑兵熟练地把人堵上嘴,免得再吵到殿下,快速将人五花大绑,带出厅外。
这事处理完,榆禾就被邬荆揽腰抱起,快步赶回马车,他也确实有些站不住,脱力地搂住人,正要派砚一去看看孟凌舟那边的情况,突然又是一阵目眩,唇瓣微动两下,搭在脖颈间的双手也跟着松开,精神支撑不住,两眼一闭,倚在邬荆的颈窝间,彻底晕过去。
第113章 等郡王回来
五驾马车皆停在僻静开阔的高地, 此刻,被围在中间的那架,里头是阵阵兵荒马乱。
尽管榆禾还在昏迷, 但许是身体里潜意识排斥扎针, 砚四既不敢强行按住人, 又还没有学来秦院判哄殿下的精髓, 在榆禾不配合地拳打脚踢里, 银针落去一地。
拾竹现下也没功夫细挑,殿下现在的状态和梦寐差不离, 床铺和地面来回翻滚折腾的,趁榆禾被抱牢, 他利落地将藏针毛毯卷起,重新取来条厚实的铺好。
砚四也只能换个法子, 熬来碗温热的汤药,可一勺不落地喂进去之后, 不到几息,榆禾就尽数都吐了出去,黑乎乎的汤药沾湿大片衣襟,小脸皱巴巴地苦成一团,好不可怜。
拾竹和砚一很是费去一番功夫,才将榆禾从邬荆身上扒下来,一人帮榆禾更衣, 一人赶邬荆出去等候。
待榆禾清爽地窝在锦被里后, 摸不着大型软枕,再次难受地直哼哼,邬荆听力极好,大步绕开砚一, 径直走去车厢内,把榆禾抱起来轻拍背。
汤药喂不进,砚一只好取来秦院判特制的药丸,捏住殿下的脸颊,避开舌尖,极快地推药丸进去,虽说是入嘴即溶,可浓缩而制的苦味却极刺激猛烈,甚至比汤药留存更久,榆禾当初只舔了一下,差点连带着药匣一齐丢回御医署。
不到无可奈何的境地,砚一也不忍用这招。
果不其然,榆禾挣扎得更厉害,两手乱挥着,离得近的邬荆和砚一全不能幸免,各挨一巴掌。
书二刚赶回来,就听见这清脆的巴掌声,小禾这闹腾劲,全然不减当年,随即快步上前,怎么说,他都有十足的哄人经验。
可榆禾生病时最爱黏着人不放,牢牢环住对方的脖颈,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埋在对方身前,半点离不开人的模样。
书二也没硬抱,他太清楚榆禾这时候的脾性,别看这会儿还非要邬荆抱着哄,下一瞬就要嫌不舒服了。
他还没立在床边太久,就见榆禾推着邬荆的肩膀,皱着小脸不让人碰了,书二立刻伸手,像幼时那般,抱着榆禾来回走动,榆禾也没再哼哼唧唧,枕在书二的肩头,面色是红润了些许,可双眼紧闭,眉间仍旧拧巴着。
这厢还没安分到半柱香,榆禾就闹着不要书二抱,也不让那边怵着的人靠近,索性他的小弟们此时也都陆续赶回,各自打水梳洗净灰尘之后,就来这边接力。
张鹤风僵着身体不敢乱动,任榆禾手脚并用地,把他当成棵树在爬,他也就比殿下高出半个肩的距离,榆禾大抵都是在原地蹦,满脸不满,似是气没有着力点给他攀爬,张鹤风也只好时不时托把腿,给他借力,耳根都快红透了。
祁泽去抱,榆禾一点面子也不给,紧拽着人就是不松手,惹急了还要被踹几脚,他此刻全然能理解,姑母偶尔打趣小禾生病时有多难搞,是何种程度了。
张鹤风担忧道:“叔,殿下这样,我们真的不能提前回京城吗?”
还排查不出病因,书二愁色不减,揺首道:“别看小禾平时好说话的模样,遇见这种大事,性子可倔,他既然放话出去了,定是要彻底肃清此事。”
施茂愤怒道:“那孟河当真是畜牲不如,做出此等丧尽天良的事,我看殿下就是被他吓魇住了。”
“有殿下先前那番话,虽然这几日依旧有些不太平,但大体要比最初好上不少。”关栩道:“等孟湖被问斩的消息传遍徽州后,应是会民心遂安,重归生业。”
慕云序道:“到底还是份量轻了些,百姓心头的怨怒愤恨日积月累,怎也得是,亲眼看着上头那两位中的一个,被斩首示众。”
榆禾这会儿新鲜劲够了,一脚踹开张鹤风,就近趴在慕云序肩上,大抵是闹腾累了,此刻重回昏迷不动的状态。
书二取来毯子给榆禾盖,“各位见谅啊,我们小禾就算是生病也很有活力,难免让你们费心些。”
榆禾嫌盖着不舒服,一来一回和身上的手推搡,慕云序耐心极好,慢慢引着榆禾,自己伸手缩脚地钻进毯内。
慕云序道:“同窗之间自然是要互相照顾,更别提殿下平日待我们颇厚,这般照看是理所应当之事。”
张鹤风还顶着个大红脸:“叔,您别客气,我们没经验,笨手笨脚的,还得靠您指点呢。”
施茂和关栩虽还没被榆禾选中,但也连连表明态度,很是愿意费这份心。
书二很是欣慰:“如此甚好,我们小禾讲义气,身边的朋友们也各个都是顶好的。”
祁泽凑过去,接住又开始往外爬的榆禾,笑着道:“没事叔,我有点经验,姑母她念过几回。”
“那正好,你先扶正小禾。”书二回身问道:“他今日用了多少?”
邬荆道:“早膳只吃下半只米糕,中午吃去半碗肉糜蛋羹。”
书二惊道:“少成这般?”
砚一道:“下午用了两袋酸梅肉。”
“进这么多酸的,容易伤胃。”书二端来晾温的米粥,“还是再喂点罢。”
祁泽托住他的脸颊,书二用汤勺缓缓喂进去,还算是顺利,榆禾没有扭脸,配合地咽下半碗,书二见好就收,当着一众小弟的面,好好夸赞他们帮主这顿饭用得极听话,竟然破天荒吃下如此之多。
可惜榆禾半句也没听见,倚在祁泽肩头昏睡,祁泽难得瞧见榆禾沉静的模样,心间酸胀得很,轻戳着他的脸颊:“听到这般打趣的话,居然也不跳起来揍人,你的脾性何时这么好了?”
话音刚落,祁泽就见榆禾低着脑袋,肩膀颤抖,正当他以为榆禾这是醒了在偷笑,满脸挂起喜悦时,几息之间,就被吐了一身。
榆禾本就没吃多少,此刻呕得都快把胆汁也吐出来,祁泽慌乱地轻拍他的背,掌心内的触感抖得厉害,已经分不清是榆禾难受地颤栗,还是他心慌到发抖。
书二就去放个碗的功夫,回来就见这般熟悉的情景,着急忙慌地去扶人,瞬间茅塞顿开,明白过来:“小禾这是水土不服啊。”
十多年前,书二带着小榆禾从南蛮回大荣的路上也是如此,喂什么吐什么,后来他专门寻问过秦院判,才知道为何把脉查不出问题,只是单单的气血不足。
他先前最怕是因毒性引起的,忧思过甚间,竟忘记还有这般缘由,找到源头后,书二狠狠地舒开口气:“没事没事,吐出来就好,待会就能醒了。”
施茂疑道:“还有这种说法?”
关栩顿悟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因水土异也。”
张鹤风:“文邹邹的话去札记里面写!”
慕云序:“也就是此地太过凶煞,冲撞到殿下。”
“肯定是因为姓……”张鹤风谨记帮主的叮嘱,不能搞内部纷争,转口道:“因为那两人万恶不赦,把这里搞得乌烟瘴气,殿下才不舒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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