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榆锋如何看不出他们这般老把戏, 他也随先帝去过行宫,全然不欲踏足那等乌烟瘴气之地,可也不能不顾忌两朝大臣们的身体。
借行宫多年空置,命工部先行去修整一月有余后,榆锋这才下令,赏重臣随皇家一齐前去江陵行宫。
銮舆凤驾打头,紧随其后的车骑如龙, 尽管行得全是林荫道路, 马车内也依旧难抵热浪。
榆禾身着单单一层云纹缂罗,衣袖裤脚卷得老高,蹲在冰盆面前,半步也不愿挪动, 拾竹立在他对面,摇着扇面吹冷气,榆禾还嫌风不够大,仰着脸都快贴去冰块上了。
榆秋抄完一页佛经,将快要扑进冰盆里头的弟弟带至最里边,“到时候了。”
榆禾扑腾道:“说好一柱香再缓缓的,现在才半柱香!”
“你都超去几个半柱香了?”榆秋攥住他冷冰冰的手,“是不是说过不许用手碰。”
榆禾笑着去冰他脖颈:“我知道的,不会冻伤着。”
榆秋盖住他的手背,给他暖回温,“嗯,尽知道如何在我这边耍赖了。”
“我反正是练就不了心静自然凉这等功法的。”榆禾坐在地上,哼哼道:“都到七月了,你还不让我吃冰,我还不能摸摸吗?”
“我不让,你就真的不吃了?”榆秋以指腹抚着那淡粉的脸颊,“前几日在东宫吃得不少罢?”
榆禾支支吾吾道:“没多少……”
“我管得严,而他会惯着你。”榆秋看他那躲闪的眼神,俯身贴近:“难怪住得都不愿回家了。”
“哪有不回家?我就待了三天而已。”榆禾趴在榆秋膝间,耳尖红得似茶案里的荔枝。
榆秋捏着手里,渐渐升温的小脸,“所以,圣上前几天找你谈什么了?总不能是纵你去东宫偷吃三日罢?”
榆禾满脸绯色,鼓着脸颊仰头,羞愤道:“你肯定知道!”
“舅舅又未寻我去,我如何能得知圣意?”榆秋抱人坐进怀里,“一年不见,只跟东宫亲近,倒是跟我生分了?”
“哥哥……”榆禾听不得榆秋这般落寞的语气,手脚并用地扒住人不放,酝酿半天,才抬眉直视榆秋的佛眼,唇瓣又张又闭,更加有些难以启齿了。
榆秋柔着眉眼,噙笑道:“跟哥哥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榆禾自小,芝麻大的事都要细致地跟哥哥讲,此刻,他眼一闭,心一横,趴在榆秋肩头叭叭全倒出来。
这事还要从皇后祁兰那里说起,大荣皇子长至二八年华之时,皆需由皇后安排司寝女官,前去授以人道,可宫内四位皇子俱是主意大的很,每个都是早早来她这请旨,免去这等教导,祁兰也是乐得清闲,索性随去他们的意。
眼瞧着小禾今岁也该学学了,祁兰那是半点也不敢大意,从年初开始,左挑右选,怎也不满意,又顾忌着去年重阳宴那回,怕小禾心里仍然存着阴影,再被她这厢派去的人给吓着,反倒是要南辕北辙,干脆把这事推给榆锋,舅甥俩谈起来,总比她顺畅得多。
榆锋接过这份重担后,也是愁思苦想许久,看谁都不顺眼,难以定夺。元禄观摩半响,参透些许圣意,提议画成话本,让小世子自己看着学,榆锋沉思半响,觉得此议甚好,千叮咛万嘱咐只许画教导如何独自纾解,其余的等明岁再议。
可也不能光放任榆禾瞎琢磨去了,榆锋本想亲自守着,但怕小禾知晓他这个长辈怵外面,平白多生尴尬。
榆秋又是那般随时就要出家的性子,指望不上,榆怀峥现下也不在京城,那么只剩榆怀珩,担起这份长兄如父的重任了。
榆禾就这么被舅舅塞进一册,捆得极为严密的话本,打包送进东宫,懵懵地和一脸欲言又止的榆怀珩住上三天。
那本画册,头天就被榆怀珩不讲理地收走了,榆禾在来的路上被元禄一直看着,半页也没偷瞧去,好奇得心痒痒,硬是整整等上两天,他翻遍整个东宫,也没寻到,更是不见榆怀珩身影,气得他大吃一碗杨梅冰解火。
直到榆禾称霸东宫近三天,要去江陵玩乐的前一晚,东宫的主人这才现身,还带着些许的酒气,站在房门口也不进来,垂着头不知道在装什么深沉,还要榆禾推他去洗漱。
等两人都换好寝衣,榆禾看榆怀珩依然心事重重的模样,警惕心立起,还以为是太子不想独自留在京城监国,要把他也扣下来受苦呢。
就在榆禾嚷嚷黑心太子的时候,那本画册被轻拍到他脸上,榆怀珩背过身去:“自己看。”
书衣外的绳结都跟两日前一样,榆禾费力地扯开绳结,无语道:“你又不看,藏这么久做什……”
砰一声,榆禾极快地合上,脸颊蹭一下红了大半,脑袋都快转不过来。
这可比封郁川随手夹带而来的话本奔放刺激多了,先前那些纸页里面都有云烟朦胧盖着的,看得就是个半遮半掩的氛围,哪会像这里面,没有故事,没有脸也就罢了,上来还如此的直白。
没过多久,榆怀珩的背被画册砸了下,他就知榆禾会是这般反应,平日里倒是什么话都敢往外冒,真的给他看罢,定是会羞得小脸通红。
榆怀珩屈腿而坐,轻笑道:“之前不还不乐意我没收画册吗?这会儿给你看,怎么还发这么大的脾气?”
等半天也没听见动静,榆怀珩不放心地回身看去,就见榆禾也背对着他,抱膝蹲坐着缩成一团。
榆怀珩轻声道:“可难受?”
榆禾嗫嗫道:“没有剧情,画得一点也不好看。”
榆怀珩忍俊不禁,摊开手臂道:“过来。”
榆禾闷头撞进去,榆怀珩梳着他的乱发:“既然看过,下回可不要弄湿寝袴,就自己偷偷丢掉了。”
“就丢。”榆禾倚在他怀里,往旁边偷瞄一眼,伸脚把画册踹去老远。
榆禾本想眼不见为净,可没曾想,画册滚了两圈,立在墙边,那重点而画的物件,直勾勾正对着他,气得他埋在榆怀珩肩头,不愿再抬头。
榆怀珩挑起他的脸,榆禾满面春色,眸间都蒙着迷离,温声道:“难受别忍着,跟我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从小养你到大,哪里我没瞧过?”
榆禾甩开他的手,枕在双膝上,抠着榆怀珩的寝衣不讲话。
榆怀珩头也未低,精准地捉住乱动的手:“刚刚翻得那般快,可看仔细了?学会了?你自己试试?”
“我都这样了,你还要闹我!”榆禾羞得都快冒烟,本来这几天就抑制不住,此刻更是急得直哼哼:“我不要现在试……”
“我出去等。”榆怀珩自然地抬手,起身就要下床,衣袖就被紧拉住,他顿在原地,好笑道:“那也不要,这也不让走,小禾,你说说想如何呢?”
这会儿,榆禾眼睛亮亮地趴在榆秋肩头,回味道:“最后我们一人吃了两大碗杨梅冰才歇息,那滋味当真是好吃。”
说得太利索,一不小心把这事抖出来,榆禾悄悄瞥榆秋的脸色,“其实也没多少,阿珩哥哥把冰块都挑去他碗里,只给我喝的杨梅汁。”
榆秋平静道:“半月后才能吃冰。”
榆禾晴天霹雳,闹腾地抗议:“哥哥,好哥哥,罚我只吃一口就是了!”
“既然也未从那厢学到什么。”榆秋揽住他,离得极近,语气和平日里念经书别无二致:“这事本也应是长兄代劳,我来教导就是。”
榆禾顿时脸颊更红,他哥顶着这般佛子的面相,说这等话,着实是比话本里的场面还惊人。
榆禾小声道:“我已经看会了。”
榆秋摩挲着他冒热气的脸:“难受就自己纾解,不用憋着。”
榆禾闹着用脑袋撞他:“哥哥,好哥哥,不讲了。”
“怎么这般害羞?”榆秋扶稳他,手臂自然地将人圈在怀里,眸间不知在想何事,“小禾长大了,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榆禾抬起头,满眼闪着纯粹:“我知道的。”
榆秋斟酌半响,到底还是没再多言些别的,还真怕给他点醒些什么,实在是操心不已,“注意分寸。”
榆禾连连点头,心思全在茶案里,拉着榆秋晃:“荔枝都放去好一会儿,都要没凉气了。”
榆秋取过来,动作缓慢地剥壳,榆禾等不及,催着他快些,榆秋用沾着汁水的指腹抹在榆禾的唇瓣上,含笑道:“秦院判可也跟来了。”
“扎针就扎针!”榆禾尝了点甜头后,眼里更是亮得放光,一连抓着哥哥哼哼许久,这才如愿以偿地张嘴含住晶莹剔透,还泛着凉意的荔枝,美滋滋道:“就是天上下针,我也要吃!”
江陵的皇家行宫在大荣有五百年历史,是历代帝王的避暑胜地。
榆禾跟着舅舅他们住在主殿浮翠宫里,建立在行宫正中央的平阔山地,北面可见闻名已久的太液池,南面可观飞流直下的林间瀑布,临西则是圈养着各类奇珍异兽的万灵苑,东方矗立着座座书斋水榭。
榆锋才至行宫,便召见随行重臣,还抓榆怀璃与榆怀延当壮丁,步伐稳健地走去东方议事,一副要把路途里落下的政务全部补齐的架势。
榆禾见状,当真是佩服至极,他在马车一路上什么也没做,尽看话本了,仍然是好生疲惫,被榆秋牵进屋内,就是往床铺里一倒,看着哥哥和笔五他们忙前忙后地擦洗,榆秋总要亲自检验一番,才会安心让他住下。
这座寝院不仅大得出奇,说是两个主院并在一块儿也不为过,屋内的摆设也是极尽奢华,都快跟宫内不相上下,整面墙壁和地面皆是金镶银嵌的,有些上年头的古董,就连赏宝无数的榆禾也没瞧见过。
榆禾环视许久,诧异道:“工部是翻修时挖到金矿,还是什么时候偷偷去盗墓了?”
榆秋:“都是先帝取用国库,从各地富商手里买的,他为体现自己的雅好,着人修建成这般。”
这等刺眼的雅好实属难评,榆禾等哥哥将毯垫铺好,才觉得双眼都得救了,笑着道:“那工部许是哪都不敢敲罢。”
“确实无从下手,据说拔去些野草便回京复命了。”榆秋半蹲在地,理着一箱,榆禾分外眼熟的红木箱。
榆禾心里有点打鼓:“哥哥,你带这么多佛经来吗?”
“那箱才是佛经。”榆秋道:“这是你的拟题集。”
“都跟国子监告假了呀。”榆禾捂住胸口:“我们不是来玩的吗?”
“学业不能落。”榆秋随手翻了几页:“我看里面的题还是有些浅了,后面我会重新给你整理。”
榆秋取来一本还算能入眼的,回身道:“小禾,你明日先……”
床铺内,榆禾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完全就是硬装睡得可熟的模样。
榆秋轻笑,接着轻手轻脚整理书册,小禾总归是,装着装着,便会真的睡沉。
第118章 身法矫健的老奴
仅仅是几天的功夫, 榆禾可以说是梦回幼时开蒙,被哥哥按在怀里,拎住耳朵, 往脑袋里硬灌经义的可怕劝学生活。
为躲避这等承受不起的熏陶, 榆禾连懒觉也不睡, 特地起大早, 趁着榆秋还没睁眼之时, 随便抓起件外袍,火速溜出主殿, 边跑边穿衣。
晨间的日头还不算太晒,榆禾倚在树荫之下, 抬手让邬荆系腰带,他打着哈欠道:“阿荆, 你小时候有这般多的课业吗?”
“我自小在边远村落长大,南蛮只有主城里的王室贵族可以念书。”邬荆熟稔地挑来丝绸, 几息间就替榆禾束好发。
“那你一定很是遗憾罢!”榆禾双眼放亮,握住他的手道:“没有被经义淹没的少时是不完整的,本帮主决定,要补足你的缺憾。”
邬荆回牵住,无奈笑道:“小禾,我帮你写的几次,都被发现了。”
不管阿荆模仿的笔迹有多像, 就算是他来念, 阿荆来写,到最后,还是会被抓包,榆禾泄气道:“他们两人练就的火眼金睛功法, 到底什么时候可以消退些许。”
“那边的木芙蓉开得不错。”邬荆哄道:“我挑剑花给你看?”
大好躲懒时光,才不要再想课业,榆禾立刻扬起笑脸,拉着人往落花林间跑,光影婆娑,不断抚过少年人明亮的眸间,周身泛着金灿灿的暖光,绵延不绝地淌进人心底。
96/153 首页 上一页 94 95 96 97 98 9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