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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南楼无法理解“死”是什么意思,所以某天,他偷偷地跟踪了慈幼院看门的叔伯,从前被他抱出去的孩子都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亲眼看见叔伯将怀里用布单裹着的小孩扔到了一处坑洞里,他不知道那是哪里,只记得那里很黑也很臭。
叔伯走了之后,他忍着那些气味走到了坑洞边上往里看,可晚上光实在太暗了,他只能看清层层叠叠地摞在一块的不知是什么东西,以及一张只勉强露出半个的青白的脸。
郑南楼大概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张脸,其实并没有多么狰狞,连眼睛都是闭上的,只是颜色很奇怪,比他此后见识过的死状要好上很多。
但他还是觉得恐怖,仿佛是本能一般,从魂魄深处一路翻腾上来的恐怖。
原来“死”,是这么可怕的一件事。
不仅仅是对他自己,对所有人都是。
所以他只能嗫嚅着,斟酌着去解释自己的那点想法:
“可他现在和我,确实无仇无怨......”
他话还没说完,妄玉却突然分出一只手来,抚上了他的心口,似是在感受他胸腔里藏着的那个东西。
“你为什么变得这么心软了呢?”
妄玉问他,手也顺着他的衣襟游移,落在了沉睡着蛊虫的位置。
“是因为,我说我喜欢你吗?”
郑南楼的呼吸一紧,连忙就抓住了那只手。
在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里,他听见了妄玉宛若叹息一般的声音:
“你知道的,不能这样的。”
“即便我对你说了什么,你都不能这样的。”
郑南楼从前总是在想,所谓的“无情道”究竟是什么?
妄玉在他面前,会笑,会生气,会摸着他的脑袋叫他“南楼”,即便他无数次窥见他冷心冷清的一角,他还是觉得有些地方像个活人的。
可如今,把这一切都彻底铺开在他面前,让他亲眼看着和妄玉是如何对着一个他漠不关心的人时,他才终于彻彻底底地认识到——
无情道便就是无情道。
但郑南楼该说什么?
是在妄玉面前感激涕零他把自己放到了和旁人不同的位置,还是继续享受这个莫名就落到他头上的“好处”?
若是有一天,妄玉要把这一切都收回去呢?
“喜欢”这种东西,到底能存在多久?而且,还是这种依托蛊虫的,不切实际的“喜欢”。
也许到那个时候,倒在血泊里的那个人就是自己了。
大抵这世上总是如此,俯视着的人随便递出的一只手可以让仰望的人跨越从前不能跨越的一切,可那仅仅只是一只手,一只可以立即收回去的手。
甚至那些应运而生的贪恋,也就只是对着那只手而已。
所以,郑南楼只觉得可怕,和“死”一样的可怕。
他开始忍不住在心里嘲笑自己的那些动摇与沉沦,不过这点时日的相处,就让他生出了那么多令人恐惧的妄想来。若非今日这一遭,他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清醒呢?
妄玉不知道郑南楼此刻纷乱的思绪,所以他的声音还在继续:
“这把剑本就是谢氏先祖所留,上面的‘偃匣术’也与那人脱不了干系,谢氏的东西自然要谢氏后人去解,这本就是他们的因果。”
“南楼,我说过,你应该拥有最好的......”
他的话蓦地止住,因为郑南楼忽然就开始一点一点去掰他的手。
他叫了一声“南楼”,可身前人的动作决绝又果断,让他不由自主地就松了力气。
“师尊。”郑南楼低着头唤了一声,“这真的是他们的因果吗?”
他的声音有些闷,像是在胸腔里面辗转了许久才终于从口中吐露出来的。
“若真的要说是因果,从我把剑从沉剑渊的石室里拿出来的那一刻起,我是不是就已经在因果之中了。师尊将剑从我的手里拿走,再交给谢珩,不是分明就是破坏了因果吗?”
“师尊,我知道我这个人有时候很笨,明明想活,却不能思虑周全。所以,总需要你来帮我。”
“我自然是感激的。”
郑南楼将妄玉的手从自己的身上放了下去,彻底挣脱了那个怀抱,转过身来,后退的动作几乎踏碎了满地的白光。
“可我并不想,并不想我的路是用别人的命铺就的。”
“我是个胆小鬼,这样的债,我还不起。”
郑南楼抬起头,一双眼睛因为浸染了水色,比往常更亮,像是把曾经见过的最亮的星,都填进了其中一般。可开合着的唇瓣中,似是蓄着一抹猩红。
“师尊,这是你的无情道。”
“不是我的。”
第45章 45 死局
这应当是郑南楼
第一回 如此直白地拒绝妄玉。
他本该说不出这几句话的,但那个瞬间不知为何,连往日里一点动静都会叫嚣着撕扯他心脉的情蛊都好像受到了压制,他忍着满口的腥甜,一下子就将想说的都给吐露了出来。
他知道自己看着应该还是很狼狈,他能感觉当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时,那些顺着喉咙翻上来的鲜血到底是渗出了唇角,又顺着他的下颌滚落在衣襟上,像是在素白的缎子上开出的刺目的蕊。
似是刚才一瞬的沉寂彻底激怒了那条活在他身体的虫子,随之而来的痛意像是惩戒一般,比从前更凶更猛,逼得他几乎站立不住。
可郑南楼却还是死死咬住了下唇,固执地不肯泄出一星半点的声音来。
仿佛这样,就可以让他显得不那么可怜。
可事实上却是没有用的,因为妄玉垂眸看过来的目光从头至尾都没有丝毫的变化。
像是笃定,又像是,根本不在乎。
他缓缓地抬起手,抚上了郑南楼的侧脸,拇指的指腹蹭过他的唇角,为他擦去了那里的血迹。
“南楼。”
妄玉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从未将郑南楼的这点反抗放在眼里。
“这并不仅仅是我的道,这应该是这世间的道。”
“你不是一直想要那把剑吗?”
郑南楼本想偏过头去避开他的触碰,可一对上那双眼睛,整个人就仿佛被什么东西给钉在了原地一般,明明无所负累,却偏就动弹不得。
一张口,涌出鲜血就越发多。他只能在这其中的间隙里,强撑着断断续续地辩驳道:
“我......我就算想,也不愿......用这个......”
妄玉却忽然叹了一口气,尾音悠长,撩拨得人心慌。
“南楼,你知道那是谁的剑吗?”他突然就话锋一转,问郑南楼。
眼见着血越吐越多,郑南楼只能胡乱地用衣袖抹了两下,却因为看不见自己现在的样子,将下半张脸都蹭得一片狼藉。
他摇了摇头。
“自你那日给我看过《澄雪照影诀》后,我便循着这条线索,查到了剑主。”
妄玉一面说着,一面又再次捻着自己的袖口,一点一点地帮他拭去了脸上的血污。
有灵力顺着他的指尖流入郑南楼的心口,安抚了蛊虫,止住了不断涌上来的血。
“这剑,应是当年炤韫仙君的那把‘悬霜’。”
“炤韫仙君?”郑南楼终于清了口齿问道。
“她是自这天地诞生以来,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无门无派,仅凭自悟得道飞升之人,传言曾炤临八荒,廓清寰宇。”
“可我为何从未在古籍上读到过她的名字?”
“我也是在一部极为冷僻的残卷上发现的,她的存在,似是被人有意掩去了。”
泠珠在三百年前遇见的那位,便就是这位炤韫了吧。
郑南楼一面这么想着,一面又问:“那她的剑,又为何会在沉剑渊的谢氏封印之下?”
妄玉放下手,语气微微有些沉:
“那本残卷上说,炤韫仙君已经失踪快三百年了。”
“所以我推测,在她失踪之前,应是发生了一些变故,让她的这把剑落在了沉剑渊的那位谢氏先辈的手里,他无法将其纳为己用,便在上面施加了偃匣术,又对外宣称是谢氏秘藏,实际就是设下了一处陷阱,引诱旁人来为他炼化这把剑。”
“但大约是出了什么意外,先辈身死,无人知晓其中秘密,就连谢氏也不了解,便只能将这件事先封存了起来。直到,被那两个邪修窃取,又阴差阳错落在了你手里。”
“至于《澄雪照影诀》,应该也是随着‘悬霜’一齐落在沉剑渊的。你在那深潭潭底看见的幻象,便是炤韫仙君残留在上面的一点残念。”
郑南楼听着妄玉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一点一点地梳理清楚,一张脸却隐隐有些发白:
“师尊现在同我讲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妄玉忽然抬脚往前走了两步,将郑南楼方才后退而生出的距离都给填平了。
“南楼,即便我不说这个故事,你也应当早就看出了那把剑的威力。一把早就得道飞升的仙君的剑,是多么可遇不可求的东西。而且,它现在几乎唾手可得。”
“我只是想告诉你,错过这一次,你或许,再也得不到比它更好的了。”
“被炼化后的‘悬霜’,便就是那个你可以拥有的,最好的。”
妄玉忽然就指向了郑南楼的身后,他转过身,‘悬霜’剑不知何时已经在谢珩身子上首的虚空中现出了本相。
许是吸收了谢珩本源的缘故,它如今看着,竟比在沉剑渊时所见更加光彩夺目。剑身极薄,却也极亮,那周围游弋着的光华,几乎将整个结界都映得恍若仙境,连妄玉的本命剑在其的对比下,都要显得黯淡三分。
确实是一样顶好顶好的至宝。
可郑南楼看到它的时候,却仿佛是被烫到了一般,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半步,直撞进了身后妄玉的胸膛里。
妄玉的声音像是从高处落下来,一个一个字地砸在他的心上:
“就算是用别人性命铺就的路,那又如何呢?只要能把最好的东西握在手里,不就行了吗?”
郑南楼其实明白这个道理。
他被那些抢走木剑的大孩子们按在地上的时候就想过,如果他把那些人都杀了,那把木剑就是自己的了。
这个世界其实没有多少人真的在乎那些东西到底是怎么得到的,就像谢氏的那位先辈,即便把他做的事昭告天下,也不会有多少人真心实意地谴责他,或许还要说一句,好厉害的谋算。
可郑南楼总也过不去自己的那关。
这样的东西拿在手里,真的不会问心有愧吗?
他刚想到这里,妄玉便如同猜到了他的心思一般对他说:
“愧疚这东西,是最不值钱的,它无法弥补任何人,烦扰的就只有你自己而已。”
郑南楼却还在坚持:“不行......”
妄玉却已经执起了他的手,随着一阵轻风拂面,他们已经站在了那把剑的前面。
“事到如今,即便你再不想要,谢珩的命也已经填进去大半了。”妄玉的声音里似是已经染上了点诱哄,“你当真要放弃如此良机吗?”
郑南楼站着没动,等他反应以来的时候,妄玉已经牵引着他的手,要去触碰那把剑了。
他猛然惊醒,尝试着想要挣开,却被死死扣住手腕,不容他有丝毫的退缩。
随着指尖距离剑柄愈来愈近,原本昏迷着的谢珩像是感应到了似的,竟无意识地发出了一声比一声痛苦的呻吟,像是在生命彻底流逝前最后一点徒劳的挣扎。
听着那声音,郑南楼几乎要就落下泪来,他并不理解妄玉究竟在强求什么,又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
他只知道,他正在亲手杀死谢珩。
这应该是他这辈子,杀的第一个人。
在他手里,这个有着一双微微上扬着的凤眼的少年,马上就要变成他在那乱葬坑里看见过的第一个死人的模样,青白色的,毫无生气的,可怖的脸。
会在以后常常出没在他梦里的脸,永远也摆脱不了的脸。
但他却无法反抗。
他能做的,就是无力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苍白的话来:
“师尊为何一定要逼我......”
妄玉附在他的耳边,声音温和却残忍:
“南楼,不是我在逼你,是你必须要这么做。”
“我希望你,无论对谁,都永远不要心软。”
郑南楼的手落在悬霜剑的刹那,剑身就突然射出了数道炽光,接二连三地涌入了他的识海之中,力量澎湃得令人战栗。
那是郑南楼从未体会过的感觉,汹涌的在血脉之中流淌的几欲喷薄而出的灵力,仿佛一抬手便可斩碎星辰。
但他并不觉得兴奋。
因为他看见,在这识海和剑灵交融带来的巨大震颤之中,谢珩的身体上猛地就爆发出一团刺目的白光。
妄玉携着他退远。
郑南楼因为力量而激荡的的一颗心就这么跟着沉了下去。
他从妄玉的怀里滑坐在了地上,失神地望着这一切。
就在白光即将吞噬所有的瞬间,虚空之中,忽然就飘落下了一片朱红色的羽毛。
羽毛还未坠地,就听见了一声清脆的鸟鸣,巨大的赤雀俯冲而下,羽翼翻飞间带起的劲风竟将那些白光强行压制,鸟喙一张一合,便将其尽数吸进了腹中。
璆枝抱着几乎快要没了呼吸的谢珩从光旋之中走了出来,他的目光掠过跌坐在地上的郑南楼,最终停在了妄玉的身上。
“何必如此呢......”
这声叹息过后,赤雀化作红光没入了谢珩的心口,像是把那些白光就填回他的身体里。
郑南楼怔怔地看着手中逐渐平息的悬霜剑,终于像是想起来似的,一字一顿地去问妄玉:
“师尊,若今日躺在那里的是我,你是不是也会这样做?”
妄玉在他的面前蹲了下来,没有丝毫犹豫的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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