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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南楼反应很快,连忙用另一只手抵挡。然而,那白光却像是幽魂的一般,居然就这么从手掌中穿过,撞进了他的额心。
并没有预料之中的疼痛,却是是一种奇怪的虚幻感,像是某种无形的侵蚀,一点一点地渗透进他的识海。
他眼前原本清晰的景象,也逐渐变得模糊重影。
而在这混乱的画面之中,却有一个人的身影却越来越清晰,却偏生离他很远,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靠近。
那人好像是在看他,还唤他——
“南楼。”
巨大的,石头崩裂的声音惊醒了郑南楼的神志,将他从那片混沌中猛地拉了回来。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指,掌心中传来了熟悉的触感和寒意。
“悬霜”从远处飞来,裹挟着凌厉的剑气,直接撞碎了那块石头,稳稳地落进了他的掌中。
视野还未恢复,郑南楼便已经运起剑诀,剑锋如电,将那颗所谓的“心脏”彻底地斩落。
邪修已死,这宅子也彻底化为废墟,天地又仿佛在此刻,重归寂静。
纷纷扬扬的碎石和飞灰之间,他到底是抵挡不住,捂着眼睛,跪倒在了地上。
再抬起头时,眼前的幻象终于开始逐渐消散。
然而,当其他的东西都退去后,他却发现,那个身影却未曾消失。
郑南楼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原来是那个方向,不知何时竟静静地站了一个人。
他以为是陆九跟过来了,忍不住皱眉道:“不是让你等着......”
话还没说完,心却陡然跳了起来,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般,忽地就停住了。
他隔着宛若轻纱般的尘土和光影,沿着着那身黑衣缓缓仰起头,入目所及,却是一张漆黑、狰狞的面具。
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却又偏生缺了一角,露出了一只眼睛。
一只玄色的,幽暗的,仿佛什么光都照不进去的眼睛。
郑南楼沉默地望着那张面具,那道身影,那只眼睛,许久,才喃喃开口:
“怎么......是你?”
第65章 65 你到底是谁
这一声问出来之后,郑南楼就蓦地泄了力气,身子向后一仰,直接坐倒在了那摊废墟之中。
满地的碎石有些硌人,他却毫不在乎,只是仰头喘了会儿气,半晌才失笑道:
“我说今日这邪修收拾起来怎么这么容易,原来是你来了。”
他收了剑,双手往后一撑,有些懒散地抬头斜睨了那人一眼。
“怎么,这事我都做了这么长时间了,凌霄境那边还不放心吗?”
“这么担心的话,不如趁早换人,我也......”
这么说着,突然就瞧见那只漆黑的眼睛忽地又往下沉了几分。
郑南楼心头一跳,当即便了然,连忙回身,可动作却还是慢了一步。
带着点浅淡香气的轻风拂起了他耳边散乱的发丝,几乎在同一时间,黑色的影子就恍然闪到了他身前,像是为他兜头罩下了一场无尽的夜色。
在这夜色之后,那人伸出手,干净利落地掐灭了邪修最后一点试图作祟的残魂。
郑南楼在魂飞魄散的尖利哀嚎中侧过头,却只能看见他被面具覆盖着的半张脸。
宛若是云雾翻腾的线条之下,是一张有着尖利獠牙的凶狠兽脸,但深沉如墨的颜色却减淡了这种可怖面相带来的戾气,反而更添了几分肃杀。
认识他这百年来,这好像是郑南楼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这个面具的细节。
看着实在不像是凌霄神境来的人。
世人对那些得道仙人的想象,大多白衣胜雪,仙气飘飘,超凡脱俗。
可想来这六界之大,就算是再神秘、再遥不可及的地方,应当也是有异类的。
恰如此刻,离他极近的这一位。
郑南楼其实并不知道他的名字,因为他从不开口,也从未说过一个字。
他大抵是个哑巴,又或者,只是不愿同他多说什么。
他唯一见到的,就是初遇之时,这人递过来表明身份的一方玉牌,上面刻着“玄巳”二字。
这看起来并不能算是一个名字,而更像是某种序列。
但郑南楼还是习惯将他称为“玄巳”。
当然,仅仅是在心里而已。
郑南楼可能是千百年来第一个被凌霄神境拒之门外的飞升之人。
彼时,他刚历经雷劫,蜕换仙骨,却又失了过去三年的记忆,孤身一人,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事,又要往何处去。
最后只能凭着过往听闻的只言片语,在那传说中能够通往天上的仙门峰上等着。
这一等,便等了许久。
仙门峰极高,山顶从来都被冰雪覆盖,他在那儿,一连看了三场大雪。
郑南楼并没有觉得冷,充盈的灵力为他抵御住了严寒。
也正是在这三场雪中,他才知道,原来没有饥寒交迫的冬日,也是美的。
雪花无声地坠落,将山峦、树木,连同他这个人,都一同包裹成素白,恍惚间天地都好似连成一片,一时都分不清自己是置身人间,还是飘入仙境。
可郑南楼依旧不喜欢冬天。
骤然失去记忆的忐忑,再加上无处可去的迷茫,让他坐在山上破旧木屋的门槛上,看着漫天大雪静静地想:
实在不行,就把这地方炸了吧。
他就不信,惊动不了人了。
也不知是不是察觉了他的这点意图,凌霄神境终于在最后一场雪时派了人来。
玄巳便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一身黑衣,在雪地里本该格外显眼,但郑南楼那会儿似是被这满山胜景给迷了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发觉了他的存在。
而他站在离他十多步远的地方,几乎要变成一个雪人了。
这世上原来真的有这么古怪的人。郑南楼莫名想。
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玄巳终于朝他走了过来。
雪花簌簌抖落,露出他那身宛若沉沉夜色般的衣袍,像是在这无边无际的白色中,不经意坠入的一滴墨。
他走得近了,郑南楼才看清他脸上的那张面具,狰狞凶恶,但郑南楼却并不觉得吓人,相反,却只能瞧出,孤寂。
连戾气都无处发泄般的孤寂。
仿佛这个人,早已习惯了独自行走在这世间,和其他所有的一切都抱着一种冷漠而疏离的距离。
玄巳没有出声,在给郑南楼看了那块玉牌之后,又递过来一封玉诏。
那东西他现在想想都觉得可笑。
凌霄神境的那什么仙庭居然告诉他,因为他的飞升过于“投机”,而并不在原本的仙途安排之内,所以——
他们并没给他留下位次。
换句话说,他郑南楼虽经历了所有飞升需要经历的事,但却因为“不合规矩”,成了个不在册的仙人。
想要名正言顺地进入神境,他必选要先为仙庭做事,重新积攒所谓的“福缘”。
郑南楼当时就把那封诏令扔在了玄巳的脸上。
真当那凌霄境是什么非去不可的地方吗?有了修为,历了雷劫都不够,倒和他谈起别的价码了。
玄巳却依旧一声未吭,任那玉诏“咚”的一声砸在了他的面具上,又向下滑落进了雪地里。
他弯下腰,默默地将诏令捡了起来,重新递到了郑南楼面前。
郑南楼不肯接,他便就这么执拗地保持着那个姿势,似是不达目的不肯罢休。
郑南楼干脆转身就要走,却忽听得天边雷声大作,一道闪电当空劈下,却不是向着他,而是落在了玄巳身上。
天地都为之一白。
几乎可以媲美雷劫的一击之下,玄巳的身形却只是微微一颤,连哼都没哼一声,依旧沉默地立在原地。
可空气中却隐隐弥漫起一股血腥气来。
“这是什么意思?”郑南楼冷声道,“他们想拿你威胁我?”
他看着那人,一字一顿,在大雪中宛若荡出回音:
“可我分明不认得你。”
玄巳低着头,没有看他,像是一尊被风雪侵蚀的石像。
郑南楼便咬牙就要往山门的方向走,可身后雷声阵阵,每一道落下,他的脚步便不受控制地慢上一分。
最后,他到底是停了下来。
他站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才终于转身走了回来。
“我修的是无情道。”郑南楼看着几乎已经跪倒在地上的玄巳说。
殷红的血迹在雪面上洇开,一只延伸到他的脚下。
像是这天道强行绑上的红线。
“我只为我自己。”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封玉诏。
思绪在此刻回笼,郑南楼再想细看时,玄巳却已经无声地退了回去,重新站在了他的身前。
他手中捏着已经彻底没了声息的邪修残魂,五指收紧,那魂魄便在他掌中化成无数流光缓缓铺开。
邪修的记忆也在此刻彻底展现在了他们眼前。
郑南楼猜得不差,他确实修行了一种怪异的秘法,将自己的身体和这处宅院融为一体,并借此引诱修士来此吞食。
而更让郑南楼在意的是,那流光深处,出现了一处地名。
镜花城。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在追查中见到这个名字了。
镜花城,很有可能就是揭开那个邪宗秘密的关键。
郑南楼这么想着,抬眼看向玄巳:
“镜花城的请帖,你可弄到手了?”
玄巳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郑南楼正欲再说些什么,就突然听到附近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循声望过去,陆九的身影出现在了废墟之后,正快步向这里走来。
而就在他出现的同时,原本还站在郑南楼面前的玄巳,就忽地迅速遁入了阴影之中,转眼就没了踪迹。
郑南楼也没再说什么,而是静静转身,迎面看向陆九。
陆九走到近前,看他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蓦地就笑了一下:
“我知道的,你还是当初的那个郑南楼。”
语气松快,莫名带着点笃定。
郑南楼其实并不太喜欢一个刚认识的人,用这样熟稔又看透似的的口吻来和他说话,所以微微皱了皱眉,语气有些疏离:
“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是郑南楼。”
说完,他又转回正事:“那里面的人都救出来了?”
陆九敛了笑,冲他点了点头:
“自然,我用丹药给他们解了酒,现在大多就醒了。只是我两位师弟,似是要严重些,还需尽快回宗门医治。”
郑南楼“嗯”了一声,不再多问,便道:
“既然如此,这里的事就由你和他们解释吧。”
他转身欲走,却被陆九拉住:“你现在去哪?”
“清河镇的结界不修复,总还会有邪物滋扰。”他回头看了陆九一眼,声音极为平静。
陆九张了张嘴,似是还想再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你若得空,可以回藏雪宗看看。玉京峰上的布置,至今都没有动过。”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像是不经意,又像是特意说给他听:
“而且,有人一直在念着你。”
郑南楼并不懂他的话,少了一段记忆之后,这些旧事就仿佛离他很远。
可当他听到那个“有人在念着他”时,还是不免心头一跳。
识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却偏生又很模糊,总也抓不住。
他沉默了半晌,到底是轻轻说了声:
“好。”
郑南楼道别了陆九,便又往清河镇的方向去。
他虽早就到了来去如风的阶段,这点距离与他而言不过弹指一挥,却依旧习惯步行,不过速度还是要比常人快上许多的。
大概只比那穿林的山风要慢一些。
走到半途的时候,他突然就发觉身后似有异动。
原以为是那邪修残留的怨气未散,或是有什么漏网之鱼,想伺机偷袭。
没想到猛地一转头,却是玄巳像一片剥离出来的阴影般出现在了他身后。
郑南楼早已习惯了这人的神出鬼没,连眉梢都没动一下,按下了手中原本蓄势待发的剑气,侧过头来看他:
“方才躲得那么快,这会又出来干嘛?”
说着,又似笑非笑道:
“不赶紧拿着那邪修的内丹回去交差吗?”
“早点结束,我好位列仙庭,你也不必受折磨了。”
郑南楼其实心里清楚,他并不应该将那点怨气宣泄在这个人身上。他同自己一样,都是任人摆布的棋子罢了。
可他一见到他,便总能想起初见时那被人拿捏又无法反抗的愤懑来。
就好似只要遇着这人,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行。
但话说完了他又觉着后悔,修行了这么多年,还是做不到不形于色。
于是,他沉默了一瞬,到底是放软了语气:
“你还有事吗?”
玄巳不说话,只又往他面前迈了半步,用那只黑沉沉的眼睛直直看着他。
他鲜少会表现出这般样子,像是有什么话要说,郑南楼一时也不解其意,便只能继续问他:
“怎么了?”
玄巳的视线又微微向下,落在了他垂在身侧的手上。
郑南楼这才明白,便依着他递出了自己的手,没想到玄巳竟用手指在他的掌心写起字来。
郑南楼有些惊讶,因为这人从前从未用这种方式和他交流过,他们两个,一直都只有他一个人在说,而玄巳,都只是默默听着。
指尖轻轻地蹭过掌纹,带来些微的痒意。但郑南楼还是摊着手,任由他一笔一划地写着。
前几个字有些模糊,但后两个他却认出来了。
结界。
郑南楼一怔,猛地抬眼:“你是想说,你知道结界的界眼在哪?”
玄巳收回手,微微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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