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雪宗被迫销声匿迹,隐踪藏世,其实,都是拜你所赐。”
郑南楼闻言一怔,不过再细细一想,却又觉得算不得多让人意外。
他当然了解他自己,若是那三年来受了磋磨,想来也是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揭过去的。
便是失忆了,怕也要在没忘记之前,于手臂上刻下血字来,将那些事情都一笔一笔地记下,等着日后再讨回来。
如今什么都寻不着,看来,是都做完了。
既如此,他便也跟着陆九之后笑了一声,颇有些漫不经心地问他:
“那你说说,我都做了什么?”
“我从前,只道你心有城府,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也算是在你手上吃了亏,晓得你不好惹。”陆九越说,语气竟越发松快起来,“可你最后做的那些事,才当真叫我刮目相看。”
“你飞升那日,连雷劫都未渡完,就提着剑冲进了藏雪宗的掌门居所,不仅用他那宝地挡了劫,还将他重创,逼得他仓皇出逃,百年来都不敢现身。”
“也自此,藏雪宗一连失了两位支柱,树倒猢狲散,想不没落都难了。”
“至于如今流传的那些神秘隐世的说法,都不过是为了掩盖败落的托词罢了。就像你说的,我此番出来救人,连个帮手都找不到。”
“这倒是像我能做出来的。”郑南楼点头附和道。
话音刚落,他又突然俯下身子,陆九那把短刀不知何时已落在了他手中,冰冷的刀锋复又架在了身下人的侧颈上:
“这么说来,我算是你师尊的仇人?那你应当是恨我的吧。”
“说不定,你现在是想用这些话哄我放松警惕,好叫你重新动手?”
大概是感受到了那把刀似是要划入皮肤,陆九终于沉声叫了一句:
“郑南楼。”
他顿了顿,才又慢慢道:
“当年藏雪宗有人要向你寻仇,是我力排众议,将这事压了下来。不然,你以为你这百年能过得如此顺遂?”
郑南楼手上没在用力,只是冷笑:
“寻仇便寻仇,我难道还怕他们不成?”
陆九却叹了口气:“我同你说这些,并不是想表达着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我并不恨你。”
这下郑南楼倒有些惊讶了,忍不住问:“为什么?”
“你与我师尊的事,本就是他的错,你寻仇也无可厚非。”陆九平静地说道,“甚至,我还要谢谢你,替我去了这层枷锁。”
“而且,我以为,我们从前,也算是朋友的.......”
郑南楼并没有立即回应,而是终于松开了陆九,缓缓站直了身体,无声地看着这人从地上坐起,才低声道:
“你前面说的那些,我信了。”
“只最后这句,我不太信。”
“就算我现在没有一点记忆,我也还是觉得,我们不太可能是朋友。”
说完,也不等陆九回答,就在手中掐起一记咒诀,掌心倏忽亮一团光来。
柔和的光晕向四周洒落,勉强照亮了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
郑南楼这才终于看清了这个自称叫“陆九”的男人的脸,却忽然呼吸一滞,动作都停住了。
“你......”
他只说了一个字,陆九就皱眉打断了他:
“你不会什么都忘了,却还记得这张脸吧?”
其实他开口之前,郑南楼就已经回过神来了,听他这么一说,却只是笑了笑:
“我只是瞧你有些面熟罢了。”
“也很正常吧,毕竟我们从前也认识。”
他说得这么云淡风轻,陆九便忽地闭了嘴,只是眼神有些奇怪。
郑南楼看出来了,陆九和他在清河镇见到的那尊神像,有些相似。
但他并不打算现在就问个明白。
他夜里才刚见过,如今就这样出现了一个相像的人,未免有些太凑巧了。
于是,他并没有再去理陆九,而是去翻动旁边那些喝得烂醉的人,果然一下子就找到了方才在宴席上见到的那位藏雪宗弟子。
可灯光一照过去,他就听到旁边的陆九忽然“咦”了一声,似是十分惊讶地问了一句:
“他怎么在这?”
郑南楼跟着一怔:“你找的不是他吗?”
这宅子里究竟有多少藏雪宗弟子?
陆九立即反应了过来,脸色明显沉了下去,摇了摇头说:“不是他。”
情势急转直下,一时竟陡然变得复杂了起来。
郑南楼似是想到了什么,放开那弟子,重新转向陆九:
“我倒忘了问你,你是何时到的?在跟着气息到这里之前,可曾路过清河镇?”
陆九眉头蹙得愈紧:“我并不知道什么清河镇,也从未去过。”
郑南楼没忍住,往前迈了半步,语气有些焦灼地地逼问他:“不是清河镇,你从哪里进来的?”
陆九说了个离这很远的地方。
郑南楼听了,眸光蓦然闪烁了两下,就忽地低下头去,不再说话了。
陆九看他像是知道什么的样子,便立即跟着追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郑南楼这才终于抬眼,语气莫名变得有些深沉: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背后作乱的邪修,根本不是什么人。”
“而是,这座宅子。”
“这宅子——”
“是活的。”
第64章 64 怎么是你
“这是什么意思?”
陆九显然并没有听懂。
郑南楼却不再看他,而是转过身,用手上的光团去照四周的环境。
他沉静下来的声音在逐渐变浓的黑暗中拖出一点空旷的回响:
“我飞升这百年来,其实也并没有你想的那般顺遂。”
“因为一些原因,我一直在追查一件事,或者说,一个很少有人知道的邪宗。”
“在这个宗门影响下的邪修,行事诡秘。他们不求长生,不修正道,以至于我到现在都没能弄清楚,他们图得究竟是什么。”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的修炼方式中,有一条,便是吃人。”
“而且,吃的还不凡人,而是那些常年被灵力滋养的修行之人。”
郑南楼这几句话一说,陆九立即没了动静,像是被这其中的内容给震住了,好半天才问:
“这里,也和你说有关?”
郑南楼缓缓蹲下身,手中的光线照过去,可以看见他们脚下的地面,不知何时已经渗进了一层像水一样的液体。
他没有回答陆九的问题,而是接着自己刚才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但修士或隐于山川,或藏于仙门,平日里鲜少现身,并不是那么好捉的。所以,他们往往会用一些引诱之策。”
“有的会放出消息,说某处藏有秘宝;有的,就像这回一样,用一些邪术扰乱四周的城镇,再伪装官府向附近的仙宗求援,引人入套。”
“我在清河镇,见到了那些放出去的诱饵。”
“他们会幻化成受害者相熟之人的模样骗取信任,但因为没什么灵智,所以会模仿本体的一些行为。比如,他们会啃食那些凡人。”
郑南楼接着便将自己在清河镇遇到的事都告诉了陆九,只是没有提那尊神像。
“也正是看见了那些尸体,我才断定,此事和我追查的那个邪宗,脱不了干系。”
陆九低头思索了一阵,又问:“那你是如何知道,这宅子就是背后要吃人的邪修?”
“我原本也没有猜到。”郑南楼坦然道,“可是你说,你并不是从清河镇附近进入到这座宅子里的。”
“到底是什么样的宅子,才会几乎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两个不同的地方,甚至,不止这两个地方?”
“或许,只是用了邪术?”陆九皱着眉,下意识地反驳说。
郑南楼却摇了摇头,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有耐心地和别人解释过什么事,感觉还有些新奇:
“肯定是有用邪术的,这一定自然毋庸置疑。只是,你竟还没有看出,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话音刚落,他手中的光团便骤然飞出,四散成无数个细小的光点,将原本黑漆漆的屋子照的透亮。
陆九也终于在此刻彻底看清了这地方的全貌。
姑且算是一间屋子吧,如果忽略凹凸不平的墙壁和高得几乎看不到的穹顶的话。
除了进来的那扇的门,整个房间根本就像是一处未经开凿的洞穴,粗粝,又带着点隐秘的诡异。
而在他们的脚下,赫然躺着十数名修士,一个个都昏迷不醒,一动也不动。
只是最里面的那位,胸口早已没了起伏,至于身侧浸在那层水液中的手,竟已然被化成了一截白骨。
“这里......”
陆九忍不住出声,似是克制不住惊骇。
郑南楼却打断了他:“我如果是你,现在就赶紧先带你的师弟们出去了。”
说着,他又往后退了半步,行动之间踩着那层黏腻的水,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陆九,一字一顿道:
“这里,就是这座宅子的,胃。”
好在陆九来的时候就有准备,将他那两个师弟都装进了携带的法器里。
可是再多的人,就带不出去了。
郑南楼却道:“不必这么麻烦,你只要把这些还活着的人都搬出了就行。”
“不会被发现吗?”陆九问他。
郑南楼却突然笑了一下,笑容在四周光线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鲜明。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长相,但和记忆的那个他比起来,却已然是大不相同了。
“那就让他们来不及发现不就行了。”
话音还未落下,他就猛地抬脚,狠狠踹开了那扇紧闭着的门。
伴随着一声巨大的轰响,原本还隐隐有些喧闹的宅子霎时便陷入了一片寂静。
郑南楼走出这件屋子,看着走廊尽头逐渐聚集起来的人影,忽然回头,看了陆九一眼。
“别把自己想的太重要,我这百年来能好好活着,靠的都是我自己罢了。”
说完,便转头往前走去。
陆九这时才回过神来叫他:
“你去哪?”
郑南楼脚步不停,声音也愈发远了起来:
“想杀他,自然,要找到他的心了。”
这伪装成宅子的邪修比郑南楼想的难缠些。
倒不是说他本身的灵力有多厉害,而是他十分狡猾地用邪气化成了可供他驱使的傀儡,就似是方才在席上见到的侍女一般,只是数量明显更多,密密麻麻地从黑暗里涌出,将他的去路都给堵死了。
郑南楼最后都杀烦了,便用寒气在手中化出剑来,一挥之间便能斩落一片。
但就算这样,也仅仅只是减慢了它们化形的速度,逼得他不得不加快攻势。
当他终于突破重围,寻到那件被当作“心室”的房间时,浑身几乎都快要被汗水浸透。无数傀儡的残骸堆积在他的身后。而远处,更有人潮在不断用来。
这具躯体正在调动所有能调动的东西来阻止他这个外来的入侵者。
但郑南楼已经不在乎了,他一剑就劈开了那扇门。
门后房间空空荡荡,只在正中央的位置,悬着一块巨大的灰扑扑的石头。
想必,这便是这个邪修的心脏了。
他走进去之前,还有空给自己施了一个洁净咒,顺便把门也给封上了,彻底隔绝了外面的那些傀儡。
“我这么些年见过的稀奇事还不少,却从未见过你这样的。”郑南楼缓步走向了那块巨石,“怎么,房子成精吗?”
他看着那石头,微微眯起眼睛。
“还是说,又是什么秘法,将你跟着宅子融在了一起?”
房间里一片死寂,并没有人回答他,也不知是不想说,还是说不出口。
郑南楼却不恼,反而还笑了一声,又突然毫无征兆地抬手,将手中寒气化出的长剑往那石头上猛地劈去。
只听得一声金铁交击般的铮鸣,那柄长剑竟在他手中寸寸碎裂。
而那石头上,却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郑南楼终于露出了一点讶异,不过很快又恢复了方才的那点笑。
“啊,原来是在这等着我呢?”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却不见丝毫慌乱。
“你不会以为,只要这样,我就杀不了你了吧。”
依旧没有反应。
郑南楼便莫名往后退了半步,眼中似有寒芒一闪而过。
“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我来这时,并没有带我的剑。”
“我将它,放在那座道观里了。”
他缓缓抬起手来,掌心朝向那块石头,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牵引着什么似的。
“你猜,我现在唤它过来,它会是从那个方向,又是用多快的速度,飞到我手中呢?”
这句话,终于等来了回响。
整个房间,或者说,整个宅子,忽然就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巨大震动,墙壁和地面都就开始剧烈摇晃,像是终于感应到了危机一般,拼尽最后力量的殊死一搏。
但郑南楼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就在宅子的震颤几乎要到达顶峰的时候,一道清越悠长的剑吟从天边响起,又以惊人的速度不断逼近,最终化为震耳欲聋的嗡响,宛若是最后为这里敲响的丧钟。
郑南楼脸上的笑意愈盛,他已是志在必得。
可就在这时,那块石头上竟忽地裂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又从中猛地射出一道白光来,直朝他面门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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