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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反应,倒显得有些无趣了。
郑南楼原本的打算,不过是想看看他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让这个人露出点别样的情绪。
不需要太多,只要一丝微小的松动就行。
可什么都没有。
就像是一拳打在软棉花上,让人平白有些恼了。
他便微微抿唇,应是有些不满意,但也不强求,只随口道:
“你不愿的话也没事,请帖这种东西不好找,情人还不好找吗?”
说着,他也不再看玄巳,直起身就要再往窗边走了。
可身子还没转过去,就被人突然抓住了手腕。
郑南楼没设防,下意识就要格挡,刚要抬手,却没感觉到任何的灵力波动,一时竟有些恍惚。
随后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玄巳抓着他,直接将他给推倒在了桌子上。
桌子被狠狠撞了一下,碗碟“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但谁无暇顾及。
郑南楼抬起眼,看着这个俯身撑在他上方的人。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刚才的靠近没引起他的注意,正想放弃的时候去让这人动了?
为什么呢?
他并不理解,但也不强求。
他只是微微眯起眼,含混地笑了一声:
“你什么意思?”
“不想让我去找别人?”
玄巳估计真是个哑巴,都这会儿了,还不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只是呼吸比平日稍微重些。
他就这么用那只黑沉沉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郑南楼。
像是一种默认。
郑南楼被他这么看着,却也不慌,反而靠在桌上,说起了似乎与眼前场景毫不相关的话题。
“你知道上一个威胁我的人是什么下场吗?”
“我五岁从郑氏的慈幼院出来,就一直在被郑氏胁迫着做事。”
郑南楼说话的声音有些低,却似乎带着一点极轻极冷的笑意。
“你信吗,那么大一个家族,最底层的管事捞不到油水,就逼着像我这样的孩子去外面偷别人的东西。”
“我若是不肯做,或是没偷来钱财,就要挨打,还不给饭吃。”
“后来年纪大了些,他们见我天赋不错,便假模假式地给了我个族内修行的名额。”
“可实际上,根本没人教我,他们只用我当对练时挨打的用具罢了,和从前一样,照样挨打,有时也吃不上饭。”
“但别人不教,我就自己偷偷练,慢慢的,他们就打不过我了。于是,他们就又一起上。”
“最后,他们竟还要把我送上藏雪宗,榨干我的最后一点价值,来换取利益,还威胁我,若是我不从,便杀了我。”
郑南楼忽地牵扯嘴角,露出了个并不沉重的笑。
“他们仗着的,不过是我那个时候没有反抗的能力罢了。”
“所以你猜,我飞升之后,做了什么?”
玄巳的呼吸在他的讲述中逐渐变得平缓,只是那只眼睛,似是又变暗了几分。
“你也看到了,如今这怀州,已经看不到郑氏的痕迹了。”
郑南楼的笑凝在嘴角,恍惚间却像是一点无谓的装饰。
“是我做的。”他说。
他没沾血,也没大张旗鼓地出手。
他只是借着自己“飞升”的名号,暗中联络曾经被证实打压、排挤的旁系,悄悄助力他们暗地里积蓄力量。
与此同时,他还放出一些关于郑氏内部腐朽不堪,层层勾结,吞并资源的消息,让各方势力对郑氏生出戒备和不满。
等到时机成熟,他再以“郑氏疑似暗藏邪修”为由,引导众议,同时推动那些旁系和其他势力,群起而攻之。
他筹谋了足够久,所以,当郑氏意识到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曾经独掌怀州的郑氏,就这样在围攻和他的推波助澜下,迅速地败落了下去。
以至于到了今日,已经没有人再提起它了。
“我就是这样一个人,那些欠我的债,无论过了多久,我都不会放过。”
郑南楼平静地看着玄巳,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却又出奇得淡漠,仿佛刚才那番关乎他自己过去和复仇的叙述,跟他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你以为,我愿意按凌霄境的要求去积攒什么‘福缘’,是为着你吗?”
“不是的。”
他轻轻摇头,语气一惯的笃定。
“我只是真的很想上去看一看,那些站在高处,试图像郑氏一样胁迫我的,究竟是什么人?”
“而他们,又会有什么下场?”
他望着玄巳,仿佛这个问题,不只是在那些高居于凌霄神境上的仙者,也是在问他自己。
他会知道答案的。
只要他愿意,他总能得到任何问题的答案。
玄巳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听完了这一大段的讲述,看起来似乎无动于衷。
但郑南楼也不指望他能有什么反应,他只是想告诉他这件事而已,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也没有非要谁听懂的执念。
他刚准备就这么伸手推开他,却忽然看见这人抬起了手。
他有些警觉,防备道:“你想做什么?”
不会是想先替凌霄境除了他这一害吧?
可这一回,玄巳的动作,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的手,依旧没有带上丝毫的灵力,而是轻轻地落在了他的发顶。然后,又顺着他的发丝,缓缓向下拂过。
郑南楼反应了一瞬才明白他在做什么。
他在摸自己的头。
只是动作有些迟缓,带着几分小心,像是在试探。
郑南楼一下子就愣住了,他没想到玄巳会这样做。
这个人从来都是冷冰冰的,可为什么,落在他头上的那只手,却那么暖呢?
暖得他眼睫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像是承受不住那温度一般,连心脏都开始“咚咚咚”地跳了起来。
他是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但却分明觉得熟悉,宛若是经历过很多次那样的熟悉。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仿佛从灵魂深处翻腾上来的抗拒,像是危机濒临般发自本能的避让。
不能这样,也不可以这样。
郑南楼猛地伸出手,一把推开了玄巳。
他迅速地坐了起来,却有意转过身避开这人的视线,抬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丝,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一些。
可等他终于平复了那阵突如其来的心跳,再转过头来的时候,却已经没了玄巳的身影。
只是桌角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食盒。
郑南楼有些怔愣,下意识地就将那食盒拿了过来,打开才发现,那是一盒——
松子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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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前祝宝子们中秋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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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68 向着太阳走
疾驰的马车中,郑南楼斜倚在软垫上,借着那点从车帘晃荡的缝隙中漏进来的光线,低头仔细瞧着手上那张来之不易的请帖。
却并没有他想象中那般玄妙精巧,只是一张很普通的被对折起来的帖子。
若要说特别,大概是纸质要比寻常的细腻不少,摸上去颇为柔滑温润,也不知究竟是用什么制成的。
就是这么个东西,让他寻了如此之久?
郑南楼忍不住挑眉,轻声笑了一下,才缓缓将请帖给展开。
墨色的字迹逐渐暴露在光里,却在某一瞬间倏忽间闪过一点奇怪的微弱光晕。
郑南楼立即便捕捉到了这点异动。
怪不得,他想。
原来,之所以他先前怎么也找不到这帖子,是因为上面写着的受邀人的名字里,都被施加了某种术法,只有指定的人才能真正拥有。
甚至可能在旁人手里,这东西根本就现不了形。
倒是好手段。
只是现下.....
郑南楼抬头扫了一眼旁边坐着的玄巳,随手掐了个诀,洗去了帖子角落早已干涸了的血迹,才终于开口问他:
“把血留在这里,是想让我知道,你是怎么拿到这请帖的吗?”
他语调轻缓,带着一点揶揄,像是试探。
玄巳没说话,而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瞧不出异样,但郑南楼总觉得,他就是故意的。
他或许并没有他外表看上去的那般淡漠。
但就算是故意的也影响不了什么。
郑南楼这么想着,便没再说什么,而是又问:
“你都把这东西给我了,肯定也准备了假扮这个人的法子吧。”
玄巳这才微微点了点头。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细颈瓷瓶来,从里面倒了点像血一样的红色水液在手上,又把它抹在了郑南楼的额间。
顿时,郑南楼就觉得脸上有些发热,再去摸时,五官已变了样子。
“能撑多久?”他问。
玄巳比了个三。
“三天?”
玄巳没再动作,而是低头将那瓶子给收了起来,显然是默认。
郑南楼盯着他收好瓶子的手,目光微微一转,又忍不住回到了玄巳的脸上。
“那你呢?你怎么进去?”
请帖上的名字他其实认得,在修士之中是个出了名的风流人物,行事张扬,也难怪会选择冒用他的身份。
玄巳却只是停顿了片刻,便伸出手在他的掌心写:
我随意就好。
镜花城的入口,藏在一处并不显眼的山谷里。
这地方似是久无人烟,杂草长得快要比人还高,草隙之间,堆垒着零零碎碎的怪石,虽有些阴森破败,但也实在没什么特别的。
估计也没人能想到,传说中那如梦似幻、神秘莫测的镜花城,竟会藏着这里。
但马车最后就是在这山谷的入口处停了下来。
郑南楼最先挑开帘子下来,他刚换了身十分繁复的锦袍,精细的纹样和织功冲淡了他身上的那点游侠气,使得他的形貌更为贴近原主。
打眼一看,确是个举止得体的世家公子了。
只是宽袍大袖的,他还是有些穿不惯,总觉哪里别扭,正准备再整理两下,就见前方不远处的雾气中,忽地就出现了个人。
那人打扮得十分奇怪,全身上下都裹在一块黑灰色的布帛里,只单单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来,从那浓雾之中逐渐显现,仿若鬼魅夜行。
他就这么轻飘飘地走到近前,又面无表情地俯身下拜,姿势恭敬,动作却格外僵硬,像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四肢。
“请问,是齐柳仙长吗?”
他说话的声音也和他的人一样怪,每个音调都拉得过平,听起来像是拙劣的学舌,只能勉强传达字面的意思。
郑南楼虽觉得不对劲,但还是先跟着点头。
“没错,正是在下。”
齐柳,便是那请帖原本的主人。
那人直起身,失焦的眼睛在眼眶里转了转,似打量了他一番,又继续用那种毫无起伏的语调问他:
“仙长的同伴可一起到了吗?”
郑南楼闻言回头,发现玄巳并没有跟着自己一起下来,便抬手敲了敲马车,高声说一句:
“怎么还不下来?”
马车的车帘这才蓦地一动,从里面伸出了一只素白纤长的手,将那帘子轻轻一挑。
黑洞洞的车厢里,白色的影子便倏然一晃,便走下来了个罩着件素色披风的男人。
他身形高挑,体态也颇风流,却偏生戴着兜帽,帽檐微微落下,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漆黑的眼睛来。
晃眼一瞧而生出的那点期待最终隐没在了那个如深潭止水般的瞳孔里,一下子就被吸进去了大半,顿时便再生不出一点旁的什么心思。
可站在他身侧的郑南楼显然并不在乎这个,反而还笑着揽上了他的腰,动作十分亲密,即便这人明显要比他高上半个头。
他对着那大约是接引的怪人介绍说:
“这位,便是我的男妾。”
据传齐柳其人,不但性情放浪,还偏爱收集各色的美人,而且男女不忌,只要模样出众、气质独特,都会被他收入房中,光妾室就娶了有十七八位。
所以,由玄巳来扮演这个传说中的男妾,简直是再合适不过了。
不过,不知道他在动手抢请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身份到时候会落在自己的头上。
凭他那点心思,是故意的也说不准。郑南楼心想。
但他总归是满意现在的安排的。
那怪人也不知有没有看出异样,只也像方才打量郑南楼似的打量了玄巳几眼,便对他们道:
“请二位随我来。”
郑南楼闻言,便松开了玄巳,跟着他一齐往山谷里面的浓雾中走去。
一直走到雾气最深最重的地方,怪人却突然站住了脚步,停在那不动了。
郑南楼正有些奇怪,却见他猛地抬手,毫不犹豫地就往自己的脖子上抹去。
只听得“噗嗤”一声,他整个人便似是泄了气一般迅速干瘪了下去,转眼便彻底化作一滩乌黑的血水。
血水缓缓渗入地面,流动汇聚成了一个复杂绮丽的图案。
图案之中,红光亮起。
他们面前的虚空中,就骤然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裂缝逐渐扩大,露出了后面一个一模一样的怪人,苍白的脸在黑色的布帛中显得愈发病态。
他朝着郑南楼两个人微微倾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用和刚才那位一般无二的语调说:
“两位贵客,请随我来。”
郑南楼没忍住,转头和玄巳对视了一样,不过也没多言什么,抬脚就迈进了那裂缝之中。
怪人身后的景象却和他想象的样子完全不同。
郑南楼在这一刻才知道,为什么在那些人的叙述里,会将镜花城描述为像梦一样的地方。
确实是像梦,还是那种光怪陆离,瑰丽万分的奇异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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