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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自为之。”
苍夷自然是说到做到的,他很快就为陆妄找来了很多据说能修补道心的法子。有时是复杂得几乎看不懂的阵法,有时是味道古怪极了的汤药。
陆妄全都没有拒绝,每一次他都安静的配合,像一个听话的傀儡。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都注定是没有用的。
最长的一次,他被关在寒洞中将近一年,历冰锥刺心之刑,以此来锻造道心。
洞里本就极冷,又有阵法加持,比陆妄曾见过的冬天都要冷上许多。
他就坐在这冰天雪地里,疼得脑袋发晕也控制不住地想,怀州的冬天会有这么冷吗?
他走后的日子,郑南楼会怎么过呢?
他总是会想起他,在某些似乎毫不起眼的细节里,比如花开,比如雪落,又比如现在。
陆妄其实很后悔,后悔自己没早点安排好,以至于匆匆离开,也没来得及为他做上什么。
做一点点也好。
郑南楼会不会还会去哪个墙角说话?又有没有被人欺负?往后的冬日,还想从前那样难熬吗?
好多好多的问题就一股脑地从脑海里涌出来,他每个都想知道。
可他好像永远也不会得知了。
陆妄是这个世上最可怜的胆小鬼。他有些模模糊糊地想。
连一点点微小的心意都不敢昭示,只能躲在这里,去想那些毫无意义的问题。
但陆妄同样也错了。
他早应该知道,就像他的道心一样,有些事,不是逃避就可以躲过去的。
陆妄清晰地记得那天的天气很好,明媚的阳光的穿林而过,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在他的膝上。
他坐在玉京峰山腰的一块石头上调息,闭上眼睛,仿佛可以听见风在耳边的“窃窃私语”。
可突然间,声音都断了,他睁开眼,瞧见了落在他面前的苍夷。
他看起来很高兴,自从陆妄道心受损的之后,他好像还没有这么高兴过。
他抓着陆妄的手,藏不住笑似的地跟他说:“我找到方法了。”
这句话虽然简略,但陆妄是能听懂的。
所谓的方法,不过还是像之前很多次那样,只为修复他的道心。
他原以为还是一些没什么用处的法子,可看到苍夷脸上的笑,他却又有些不确定了。
这一次,好像不太一样。
于是,他问:“是什么方法?”
苍夷继续攥着他的手,往前走了半步,直视着他的眼睛说:
“你应该知道,无情道飞升,除了寻常修炼之外,还有一条路。”
杀夫证道。
四个字一下子出现在陆妄的脑海中,他立即就反驳:
“师尊,我说过我不愿......”
这个方法在此前提过很多次,但都被陆妄给拒绝了。
但苍夷却打断了他:“妄玉,如今已经由不得你了。”
“那个人已经被种下情蛊,躺在你的后殿里了。”
他的声音明明是带着笑的,听起来却像是从地狱里传上来的一般:
“是郑氏送来的人,我觉得,你应该喜欢。”
“恭喜你,得了个新徒弟。”
后殿的门在陆妄手中被“吱呀”推开,山风从他身后吹来,拂起了那两层纱帘,像是石子投入水面,带起了几圈浅淡的涟漪。
帘子背后,模模糊糊地似是躺着一个人。
第一步却始终没有迈出去,即使陆妄觉得,不可能会是他,也还是忍不住地害怕。
他鲜少感受到这种情绪,连垂在身侧的手都克制不住地颤抖,他等了许久,才稍微平复下来。
可旋即,他又问自己:如果真是他的话,该怎么办?
陆妄不知道,但他总得去确认。
那只脚到底是被跨了出去,他开始一步步地朝着床边走。
走得越近,一颗心就跳得越快。到纱帘边上的时候,他就只能听见那“咚咚咚”的声响了。
他抬起手,将那帘子拂开,露出了里面的人。
天光顺着他动作落在榻上,照出了那张瓷玉般的脸。
发丝软软地贴在上面,有几缕不听话的,便翘起着,像是某种小兽的绒毛,在光里微微泛着淡金。
阖起的眼眸瞧不出具体模样,只能见到一对长睫,安静地投下一点零散的影。可偏生眉心却又轻轻蹙起,蓄着些许没来由的执拗。
唇色微微有些偏淡,似乎曾被用力抿起过,隐约还可见几点尚未愈合的咬痕。
阳光顺着他脖颈滑落,路过锁骨,直灌进稍稍敞开的衣领,愈发显得那皮肤白的几乎要透出光似的。
即便从来没有见过他,陆妄也认出了他。
他没有想象过他的长相,可如今站在这里,却又恍惚觉得,他和他预想中的样子,一模一样。
五年前他在怀州没有迈出去的那半步,似乎在这里得以补全。
他到底是看清楚了他。
郑南楼。
他怔怔地张开唇,无声地念了一遍。
就这么一点微不可查的动静,似是惊醒了郑南楼似的,睫毛颤了颤,就忽地睁开了。
露出的那双眼睛极黑,墨色沉沉,可光线落进去,便能看见那黑里,泛着一点细碎的光,有些微弱,却极为灵动。
他的心也就这么又开始一下一下的跳,却和方才完全不同。
陆妄的“一见钟情”,是深远夜空中的遥远星子,幽暗如墨,云层重叠,却唯有那一粒微光冷冽又固执地悬着,渺小却灼目。
他看着郑南楼的嘴张了两下,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可随之,就有绯色从两靥攀上眼尾,稍稍抚平了眉目间的那点锐气,清丽中透着点软润。
陆妄看着他想,这一回,他不能再逃了。
总会有办法的。
于是,他便垂眸朝着他笑,大概是他百年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那个在舌尖滚过无数遍的名字,也终于在这一瞬得以吐出,熟悉得像是曾经唤过千百次。
他叫他:
“南楼。”
第84章 84 好事
“你对他做了什么?”
苍夷原本还气定神闲地坐在案几边上,听陆妄这么一问,倒有些意外地抬头看了一眼,露出了一个并不怎么真心的笑:
“看来,你对他挺满意?”
陆妄却还是站在那,又问了一遍:
“你对他做了什么?”
苍夷转过头,窗外枝叶萧萧,松风阵阵,残阳挂在天边,将落未落。
“妄玉,你太害怕了。你越竭力想隐藏起的那些踪迹,便越容易被人发觉。”
“正好,郑氏早就想和藏雪宗搭上关系,我只是大概提了一下,他们就马上找到了他,并且送了过来。”
他收回视线,慢悠悠地再次看向陆妄:
“他叫什么?郑南楼?听说他总喜欢在你住的那地方晃悠,是不是?”
藏在袖子里的手被用力攥紧,陆妄的脸上却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从未见过他,他也根本不认识我。”
“我并没有动心,既无情分在,又如何能证道飞升?”
听他这么说,苍夷却并不惊讶,只淡淡道:
“妄玉,我没有怀疑你。我了解你,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对其他人动心呢?”
“所以,我用了‘情蛊’。”
他的嘴唇翕张着,吐出那两个字的时候,陆妄只觉得身子几乎都凉了大半,像是落入冰窟,又不断下坠。
他当然知道“情蛊”,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痛苦又不讲情面的东西。
“你给他种了情蛊,可若是我不动心,根本......”
他下意识地反驳,却被苍夷打断。
“你怎么会用那么危险的东西呢?”
他反手叩了叩桌面,一个刻着回字纹的木头盒子便应声出现。
“这是我寻人为你做的‘母蛊’,只要种下它,无须你动念,它会帮你映射出情蛊本体上的所有情愫。而情蛊一死,它也会跟着死去,丝毫不会有损你的无情道。”
“妄玉,这是你飞升最好的办法了。”
陆妄定定地看着那个木盒,无数的话涌到嘴边,却偏生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只能宛若自言自语般地喃喃道:
“我为何一定要飞升呢......”
叩着桌子的手猛地向下一拍,苍夷的声音顿时冷了下去:
“事到如今,你怎么还在问这种问题。你只要知道,飞升不仅是对你,对宗门,对所有人,都是好事。”
陆妄没有作声,苍夷又似是觉得自己前面的话有点太过严厉,语气稍稍放缓了些:
“我现在不是在逼你,母蛊就暂时放在你这里,日日看着,你总有一天会想通的。”
说着,他顿了顿,似是在思考着什么,才又继续道:
“今日算起来,应是第一次饲蛊的日子了。”
陆妄在后殿里等了许久,等到月亮都挂得老高,也没有等到郑南楼。
他有意沏好的那一壶茶一口未动,就已经冷透,一直递到嘴边了才发现。
散了热的昙霰失了香气,便只剩下了冷,就像是他在寒洞里几乎要被冻死的那一回,最后呼吸时都能吸入冰凌,肺里似乎被划伤,嘴中隐约裹着稀薄的血腥气。
他没听到任何的脚步声,也没有人来推开他面前的门,他仿佛是又一次被遗忘在了这里。
陆妄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他早该料到,郑南楼那样的人,怎么会就这样轻易地接受这一切呢?
但情蛊总得要喂,郑南楼要活下去。
于是,他没有来,陆妄就自己去了他的屋子。
十五的月亮很亮,如水的清辉照进房间,明晃晃地铺了一地,也照亮了地上侧躺着的人。
他大抵是痛的发晕,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兽,只本能地护住自己最脆弱的腹部,却偏又解不了疼,肩膀都还在克制不住地微微颤动。
陆妄走到他身边,他就从臂弯里缓缓抬起半张脸,露出那双漂亮的黑眼睛,迷蒙地看着他,湿漉漉的瞳仁里映着月光,也映着一个他。
陆妄在那瞬间很想抱他,将他的整个身体都拢在怀里,让他贴着自己的心口,从他的后颈一路抚过脊背,宛若要将他所有的痛楚和惶然都给揉碎了、熨平了,再一点点地哄着他入睡,明早起来便什么都不再记得。
可他到底还是忍住了,只抬起手腕,用灵力在上面划了一刀。
鲜血立即便涌了出来,落在地上,散发出一点淡淡的血腥气。
渴了很久的郑南楼对这味道无疑是敏感的,他终于放弃把自己团成一个球,而开始手脚并用地凑上来去接那些滴下来的血。
陆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终于将自己的手臂给送了上去。他便抓着用力地吮,殷红渗入唇缝,倒像是一点他为他描摹上的口脂。
从头至尾,陆妄就只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与郑南楼的接触就只有一个胳膊。
除此之外,便只剩下了冷眼旁观。
看起来真的像是不得已了。
一直到郑南楼喝够了,晕晕乎乎地似要往下倒,陆妄才终于伸手接住了他。手臂穿过膝弯和后背,却又不敢往心口处靠,只虚虚地托着。
将他放在床上的间隙,他才终于低下头,飞快又不着痕迹地嗅了一点他身上的味道。
青草味混着昙花香,明明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古怪却醉人。
陆妄站在郑南楼的床边,看着他一点点睡去,忽然就想,他应该怎么做呢?
他忆起那些郑南楼曾在墙外讲过的事,他说,他最讨厌被人逼迫。
每一个逼他的人,最后都会吃亏。
那他如今的这番境地,如果换作是郑南楼,会怎么做?
陆妄忽然就有些想笑,因为他几乎能猜到,如果是郑南楼的话,他大抵会把整个藏雪宗都掀翻了,一桩一件,冤亲债主,全都要讨个清楚分明,绝不会委屈自己半分,更不会允许别人替他承受什么。
笑容在他的唇角浮现了一瞬,却又很快收敛。
陆妄怔怔地想,他为什么就没这个胆量?
他应该有的。
苍夷走入祭庭,衣摆拂过地面,带起的微风掠起昏黄烛火,火苗都随之摇曳了一瞬,不过很快就又恢复了原状,笔直向上地燃烧着。
他走到供案前,从旁边捻了三炷香,引燃后朝那林立的牌位拜了拜,又将香插进了面前的香炉里。
原本袅袅腾起的青烟却突然晃了晃,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惊扰了一般。
苍夷忍不住皱眉,下意识回过头,身后的黑暗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
他厉声喝了一句:“谁!”
阴影这才动了动,缓缓往前走了两步,在昏暗的光线中露出半张脸来。
苍夷目光一沉:“妄玉,你怎么在这?”
陆妄没有立即回答,也没动作,而是神色平静地站在那,目光却越过苍夷,落在了他身后牌位中央的那盏灯上。
那火光似乎要比寻常的灯都暗些。
“师尊。”他终于开口,辨不出情绪,“你的寿元,应该早就尽了吧。”
苍夷身形一僵,猛地转过身来:“你胡说什么!”
但陆妄的声音却还在继续:“现在,是在靠着这魂灯续命吗?”
苍夷大抵是看出了他想做什么,脸色瞬间就变了,忍不住后撤了半步,压低了声音道:
“你想做什么?”
四周烛火在这一刻不知为何有些飘忽,时明时暗,将陆妄的那张脸映得有些阴沉,可声音却还是平静得听不出一点波澜:
“我来......送师尊一程。”
第85章 85 你杀不了我
陆妄杀过很多妖,所以杀人对他来说并不难。
这世间生灵大多相通,无非是一剑刺入要害,将那些未尽的气都封进喉咙里,教他再也呼不出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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