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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会儿也还没从方才的震惊中彻底脱离出来,手撑在膝上止不住地抖,眼睛在禁闭的房门和郑南楼的身上来回梭巡了几圈,一大堆话在胸口翻涌了半天,才终于憋不住地开口问道:
“你从哪找到他的?”
郑南楼却像是没听到一样低着头,像是在盯着自己的手,可仔细看就能看出他眼神虚浮,没有焦点,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珩以为他没听清,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
“你一开始就知道他还活着吗?”
郑南楼依旧没动,几缕散乱的头发垂在颊边,愈发衬得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谢珩到底是有些急,没忍住侧过身子就去扯郑南楼的衣服,想要逼着他回应自己:
“你别不说话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可还没等他触碰上去,就被对方猛地扣住了手腕。
郑南楼这才愿意转过头来看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阴沉得吓人,甚至比当年在藏雪宗,他用拳头揍他时的表情还要可怖。
“谢珩,我以为我们的恩怨早就结束了。”他沉声说道。
他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起来,谢珩就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什么结束了?不过是我不计较了而已。”
他用力挣脱了他的手,又重新坐了回去。
原想着给自己倒杯茶压压火,可将茶盏拿在手上了却还是有些气不过,“啪”地一声放在桌上。
“我这条命,本就是仙君救下的,他拿我炼化悬霜,我并不计较,左右不过是还给他罢了。”
“他非要将这剑给你,我又有什么法子呢?”
说着,他又忽地低下头,捂住了自己的脸,从指缝里闷声闷气地说道:
“郑南楼,时至今日,我却还是嫉妒你的。”
隔了许久的事情,再提起来,总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谢珩自己也没想到,他会在这般情境下,同自己从前一直瞧不上眼的人,坐在这亭子里,提起这些他以为早就忘记了的旧事。
郑南楼不知道有没有在听,但他却已经不在乎了。
他并不想就这样在漫长的沉默里焦灼地等着。
“关于当年的遇见仙君的那件事,我撒了谎。”谢珩扯着嘴角,苦笑了一声,“或者说,我在很多事情上都撒了谎。我不是江州谢氏受宠的小少爷,也没有得过什么仙君的亲口允诺,就连当初的救命之恩,也不过是顺带而已。”
“哪有人家被寄予厚望的少爷跑出去了都没人发觉呢?”
“你见过我的兄长,他不是能容人的人,我拜入藏雪宗,说好听点是拜师,其实不过就是打发得远点罢了,他巴不得我不在跟前同他抢那些谢氏的东西呢。”
“我那日是自己偷溜出去玩,仗着有点修为便哪里都敢去,一不小心就着了道,被那妖物给捉去了。”
“仙君,便就是在我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的时候出现的。”
“你大抵能想象出他从天而降时的样子,穿着一身白衣,像天神一般,踩着云头,不过翻手覆掌之间,那妖物连一声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便就彻底没了生息。”
“我没见过那样强大的人,像是这世间的一切都入不得他的眼,他好像合该站在最高处。”
“于是,我跑出去想要拜他为师,他却只同我说了要继续勤加修炼这样的话。没有承诺,没有期许,甚至都没有多看我一眼。”
“我知道这些都做不得数,可我以为,只要我能走到他面前,他就能看见我了。”
“我太想成为像他那样的人了。”
这些话说得很慢,像是用尽了谢珩的全部力气,才将它们尽数吐出一般。
“郑南楼,与其说是嫉妒你,我其实,更恨你。”
“就算我做不了他的徒弟,我也希望他永远都是那个从天而降的妄玉仙君,永远强大,永远立于巅峰。他应该站在云端,俯瞰众生,不该为凡尘所累,更不该为情爱所困。”
“可你不仅将他从天上拉了下来,你还,杀了他。如果不是你,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你明明得到我想要的一切,为什么......”
他絮絮叨叨地还要往下说,那些在心底挤压了许久的情绪恍然决堤,怎么也止不住,可郑南楼却突然出声打断了他:
“不是这样的。”
谢珩没想到郑南楼居然还听着,一时没反应过来,抬头问了一句:“什么?”
郑南楼已经垂着眼,放在膝上的手攥得死紧,原本已经发黑的干涸血迹上,隐隐有新鲜的红色透出。
他又重复了一遍:“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人人都说,他应该怎么样呢?”
他突然抬眼看向谢珩:
“所有人都要自由,就连你,也不愿意受家族所制,为什么到他身上,却偏要说这么多‘应该’呢?”
“他凭什么要做你说的那个人?”
谢珩没说出话来,却见郑南楼早已发肿的眼圈又再一次变红了起来。
“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是他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还是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盯着谢珩,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偏要将他从天上拉下来。”
谢珩的嘴唇动了动,好容易才吐出一个“你”字,紧闭的房门却“啪”的一声打开了。
郑南楼几乎是立刻就冲了出去,他也连忙就跟了上去。
走出来的只有璆枝。
他眉头紧锁,脸色晦暗,明显没什么好消息,看得人脚下的步子都跟着变沉了起来。
他站在门口,没让郑南楼进去,只问他:
“除了背上的那些,他还受过什么伤吗?”
郑南楼被问得一愣,仔细回想一会儿,却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他之前被关在水牢里,是不是那会儿伤到了哪里?”
璆枝看着他,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你知道他的身体里,少了一颗心吗?”
第100章 100 山之心
“修士虽本为凡人,但因常年受灵气滋养,体内又有灵力流转,所以都会在原先的肉胎之上,生出一套独特的隐性脏器来。”
“我们一般将其称为——‘灵枢’。”
璆枝离了那间房,走到他们方才待着的那个亭子里,对郑南楼解释道。
郑南楼却是头一回听说这东西,不免眉心都跟着蹙了起来。
璆枝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往下说道:
“灵枢主要分为灵源、灵脉、灵腑和神阙,其中,灵腑便对应着人身上的心、肝、脾、肺、肾、胆、胃,分别司掌着不同属性的灵力转化。”
“它独立于肉身脏腑之外,却与肉身共生共息。”
郑南楼这才终于听懂了些,忍不住问他:“你说的那颗心,便是这灵枢对应的心?”
璆枝点了点头:“没错,我方才给他检查的时候,就发现他的灵枢有问题。”
“其实按理说,灵枢受损对一个修士来说,应该是毁灭性的。没有灵枢运转灵力,肉身会逐渐枯竭,再也无法支撑修行。”
“可妄玉他,却有些不同。”
“哪里不同?”郑南楼适时接口道。
璆枝这会儿终于愿意转过头来看他,表情却是从未见过的严肃,让人心里都忍不住跟着打鼓:
“他的那副灵枢,从诞生之初,就是不完整的。”
说着,他又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着字句。
“我无法看透这种情况的根源,只能大体感知到,他的身体里,应该是藏着什么东西,一种非常强大的,不受控的东西。”
“便是这东西,在他最开始入道的时候,就取代了那个极为重要的‘心’的位置,以至于他的灵枢,缺少了这最为关键的一窍。”
“这对过去的妄玉来说,其实算得上是一件好事。因为那东西比任何用灵力幻化出来的灵腑都更好用。能自行吞吐灵气,拓宽经脉,让他比旁人更快地增长修为、突破境界。也因此,世人大多称他‘天赋异禀’‘根骨绝佳’。”
“但他却死了一遭。”
“我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活过来的,这种死去又复生的情况明显极大地损耗了他的身体,当然包括灵枢。所以导致那个东西需要不断地填补他体内的亏空,用自己的能量来接管其他无力支撑的灵腑的效用,却由此逼迫得整个灵枢更加衰落枯竭,难以维系。”
“而他的这次受伤,便恰似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即使那东西再强大,也无法挽回整个灵枢的彻底崩盘。”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最后会完全变成那东西的容器,不会说话不能行动的容器。”
他说了这么多,郑南楼一直默默地听着,等到他的尾音都消散在风里,才恍若惊醒一般吐出了两个字:
“碎片......”
璆枝闻言眉头一皱,立即就追问:“你说什么?”
郑南楼咬了咬唇,才终于将在林子里妄玉对自己说的话和盘托出: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说的那东西,应该是一块天道碎片......”
大抵是这个真相实在过于庞大、颠覆,让人一时无法接受,他说完之后,整个亭子里,霎时便陷入了一片死寂,谁也没有再开口。
整个天地间,都仿佛只剩下了风拂过树梢而发出的“沙沙”声。
到最后还是郑南楼先撑不住,颤巍巍地低声问一句:
“那还有什么法子能......”
他没说完,但其中意思所有人都懂。
璆枝似是有些不忍,微微有些偏开脸去,望向了亭外的池塘。
“法子......却是有的。”他忽然道,“只需要为他补上那颗心,并以此重塑灵枢,借用那天道碎片的力量,或许,能撑过来。”
他这话说得含糊,却足以让郑南楼的眼睛都跟着亮了起来,他像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猛地向前迈了两步,死死地攥住了璆枝的手。
“怎么补?需要什么,我都可以做!”他说得急切,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声音都跟着发颤。
“用我的心可以吗?我可以把我的心给他,只要他能活。”
璆枝见他这样,眉心愈发紧皱,却还是只能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先不说你的心可不可以救他,便就是真的可以,那你呢?你不是最想活着了吗?”
郑南楼却还是没有丝毫地退缩,只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语气执拗:
“不就是个灵枢,大不了我丢下一切,再做个凡人,我从来就没说过我想要飞升。”
璆枝苦笑着摇头:“郑南楼,你把一切都想的太简单了。”
“没了灵枢,你连凡人也做不了,你只能去死。”
“而若是用你的命去救了妄玉,他醒过来后,会愿意就这么独活吗?他当初费了那么一番功夫将你推到如今这个位置,可不是让你这么轻易放弃的。”
“而且,他的亏损太大,就凭你的一颗心,是没有用的。”
他愈说,郑南楼便觉得眼眶愈热,却还是死咬着牙关,不让里面的东西落下来,只能哑着嗓子问:
“那你说,该怎么办?”
璆枝沉默了一瞬,似是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个法子说出来,但对上郑南楼的目光,好像到底是不忍心,低声说:
“传闻六界八荒的极西之处,有一座神山,名曰‘堕山’,乃万物终结和起始的地方。也因此,山中生了灵,而逐渐化出了一颗心,蕴含着天地本源之力,或许......”
“我去!”
他话还未说完,郑南楼就抢先一步说道。
他松开了攥着璆枝的手,转而抓住了自己的衣襟,像是想要极力证明自己,揽下这件事。
“我去找到那颗山之心。”
“这里的人,只有我可以。”
璆枝听着他的话,眼中仿佛有无数复杂情绪汹涌而过,似是有许多话想说,却到底什么也没吐露出来,只轻声说:
“好。”
“我有一道传送符,能助你一臂之力。”
郑南楼将房门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隔着室内昏沉的光线,看见了那个躺在床上的人。
床帐拉得有些低,所以他瞧不清那人的脸,只能望着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和搭在床沿的苍白的手。
他在很多年前仔细观察过那只手,从修长的手腕向下,沿着腕骨,到指节,最后再到微微有些蜷起的指尖,整个线条流畅又柔和,像是被人精心雕琢过,没有一点多余的瑕疵,带着一种超出他认知的精致感。
他曾经很害怕这种感觉,虽然他从未承认过。
从天而降的宝物似乎永远都是梦幻又美好的,但同样会让人很容易就生出恐惧。
因为不知道,这其中的代价是什么。
郑南楼觉得自己付不起。
他拥有得太少,以至于所有偿还都很可能触及骨血,所以必须短视地抓住所有可得的东西不放。
可如今才知道,那个人什么都不要。
连他的一点回头,都不要。
他好像总是在犹豫,总是在斟酌,所以错过了很多事。
他早该抓住那只手的。郑南楼想。
或许如今,便又是另一番境况了。
“不进去看看他吗?”谢珩忽然在身后问他,“这一去,也不知需要多久。”
郑南楼却就这样把门给关上了,他一步也没有迈进去。
“要见,也要等他好好的再见。”
他转身望向谢珩:“要麻烦你照顾他一段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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