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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藏在芦苇丛中的这些时日,除了问“还要多久”和回答“快了”之外,说过的话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就这么无声地又等了有半日,郑南楼差点都开始闭着眼睛养神了,身侧的阿昙突然就说了一声:
“来了。”
几乎是立刻,郑南楼的身子又伏低了些,轻声问他:
“在哪?”
阿昙倒是没动,只是手指轻弹了一下,那片草叶就飘飘悠悠地朝一个方向飞去。
“往上看。”他回答说。
郑南楼便循着那个方向抬头,果然看见遥远天边正缓缓飘来一团浓云,云层之内,似是有电光闪过。
看那阵势,倒像是......
“雷劫?”
阿昙却摇了摇头:“这晴日惊雷,除了渡劫之外,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
阿昙看着那片愈来愈近的云团,唇瓣翕张,却是轻飘飘地地吐出了两个字:
“杀人。”
也不知是不是阿昙早就算准了位置,那团云最终停在了他们的上方。
原本澄澈的天空,不过须臾之间,就被翻腾的乌云所吞噬。整片云层都压得极低,仿佛摇摇欲坠,触手可及。
可四周的风却忽然停了。
整个水泊都凝成一片看不见一丝波澜的镜面,连那一直在飘扬着的芦苇,都好似被冻结住了一般,连最后一丝动静都彻底消失。
磅礴的威压之下,是几乎直抵人心的死寂。
就在郑南楼的呼吸都跟着不自觉放缓的时候,云隙之中,猛地便泄出了一道电光。
根本来不及反应,数道雷霆已轰然劈下。
但这一回,郑南楼却借着那一瞬的亮光,清晰地看见,云层之中,竟立着一个人。
那人被离得有些远,又被裹在一团雾霭之后,看不分明,只能大概瞧出,他的手上,应是提着一把剑。
阿昙不说话,郑南楼自然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雷声接连响起,混在一块儿,震得人头皮都跟着发麻。
郑南楼却在那少得可怜的间隙之中,捕捉到了一点别的动静。
像是个人声,藏在那些噪响之中,显得单薄又渺小,甚至分不清男女,可就是这么神奇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像是故意要说给他听一般。
“假的也永远是假的,就算没了我,也会有其他人,你就算是杀了我也无用。”
“今日是我,明日便是他,后来者多矣。我不信,你还能将这天下人都杀尽了不成!”
“总会有人知道,一切都是假的。”
最后一句话,更像是搏尽了气力,拼干了心血吼出来的,险些将那雷声都要压过去了。
“这天底下,根本就没有什么无情道!”
在听清楚的那一刻,郑南楼却像是受到了什么重击了一般,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在说什么?
没有无情道,那他和妄玉这么些年究竟在做什么?
就算知道天道都有可能是假的时候,郑南楼都没有像这般震惊过,明明另一者明显要更大。
可还是不一样的,因为天道很远,而无情道......很近。
近到他的大半个人生都纠缠在其中,似乎永远不能挣脱。
他甚至为了这个,亲手杀了妄玉。
他以为,那是唯一的生路。
那一瞬间,郑南楼恨不得就这么直接冲上去,抓住那个人问个明白。可阿昙似是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伸手按住了他右臂,他便怎么也动不了了。
袖中的悬霜似是受到了影响,开始一声一声地发出嗡鸣,像是他在这片雷声中震荡的心,被他亲手攥在掌心里,又克制不住地收紧。
最后一道雷霆猛然劈下,携着万钧之力,彻底断绝了那道声音。
人影瞬间消失不见,只有一道白光直直朝下坠去,落入水泊之中,惊起大片水花。
郑南楼也不知想了多久,等他彻底反应过来的时候,四下已经恢复安静,云层也远去了。
阿昙早已离开,独自走到了水边,低头看向还未平息的水面,似是在找些什么。
郑南楼竭力站了起来,四肢还隐隐有些发软,只能跌跌撞撞地过去,像只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一般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
“刚才......刚才那个人呢?”
阿昙回过头来看他,面上一片平静:
“自然是逃了,想要断臂求生,可没那么容易。”
郑南楼却还是没有放手:“那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什么话?”
“就是,无情道......”
阿昙终于彻底转了过来:“无情道?”
他顿了顿,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这世上,哪有什么无情道。”
他的语气极为笃定,听得郑南楼心惊,却还是挣扎着像是想要挽回些什么。
“可是我,修的便是无情道啊。”
怎么就没有无情道了呢?
阿昙微微仰头,虽没有笑,但听着却好似是在笑他:
“郑南楼,你前几日还在想着自己是否对另一个人有情,你修的,究竟算是哪门子无情道?”
“可我明明凭此道飞升。”郑南楼低声道。
“天道都是假的,你为何还会信一个什么无情道,有什么分别呢?”
“你好好想一想,若真是无情,则‘万物为刍狗’,又如何去求什么大道?既心中有欲,又怎能称得上‘无情’二字。”
“如今这个天道,用所谓的‘无情道’网罗的,不过是一群为了向上爬而可以牺牲一切的利欲之徒罢了,只有这些人,才能完全听命于他,不是吗?”
阿昙字字句句清晰又不可反驳,逼得郑南楼紧抓住的那些侥幸都尽皆散去,露出了下面他一直都不愿面对的答案。
他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便是在片刻之前,他对妄玉,也不过是隔着一条命的亏欠。因为他觉得,他不过是为着求生。
求生者,何错之有呢?
可现在确实不一样的。
他不敢说,他在这一路上,不曾包含过一分私心,不曾求过一丝一毫的“欲”。
他利欲熏心,所以将做下的一切都粉饰成逼不得已,甚至不愿意去想,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他早该想到。
他是天道的帮凶,妄玉是死在他的手上的。
他站在他的尸体上,平平安安地过了百年,却连回头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他为什么到现在才明白。
阿昙在说完了那些话之后,又回身去看了水面,重新仔细搜寻了一番,忽地道了一声:
“找到了。”
便抬手掐诀,水泊顿时泛起涟漪,很快就浮起了一块黑色的石头。
他转头正想要唤郑南楼,余光中却瞥见有数道银光迎面而来。
但一个都没有到得了他的眼前。
那一瞬间阿昙才知道,原来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竟会这么清晰。
他有些颤抖着抬眼,那大片冲他而来的短刃,被悬霜扫去了大半,却偏生还有那么几个,径直没入他面前那个人的身体里。
血腥气悠悠散开,他恍然伸出手,抱住了摇摇欲坠的郑南楼。
他迷迷糊糊地像是要睡去,口中却在念着:
“师尊......”
第106章 106 我爱他
郑南楼不过出去了一趟,再回来的时候,案上的书就不见了,连带着他昨日新买的笔墨,也一并没了踪影。
空空荡荡的桌面也没什么翻找的必要了,忽略掉身后那点若有似无的低笑,他便自己撑着脑袋,听最上首的师兄授课。
自然是没有人来管他的,他就算不来,也没什么关系。
今日的师兄有些面生,想来是刚派来教授他们这些新弟子的,没什么经验,只一味地照本宣科,讲的人云里雾里。
但也没多少人会认真听他说这些,能坐在这里的,大多都入了门,打好了根基,到场不过就只是为了“规矩”两个字罢了。
郑南楼不讲规矩,却总想多听一些,再多听一些,虽然他只能勉强记住心法口诀,一样也使不出来。
从任何方面来讲,他都是这群人里最显眼的那个异类。
师兄讲完了课,众人陆续散了,只有郑南楼一直拖着没走。
他在想,好歹是刚买的东西,不能就这么丢了。
他知道为首的人是谁,也明白用什么法子能让不情愿的人吐出实话来,但却并不想太过引人注目。
他在这里,大抵有段日子要待,过早拉扯得太难看,也不是什么好事。
郑南楼正这么思忖着,就忽听到旁边的窗户被人轻轻敲了两下,他循着声音望过去,竟是方才讲课的师兄。
他也许是没认出自己来,也许只是单纯拥有一副好心肠。
总之,他告诉郑南楼,那些人都往后山去了。
郑南楼低头朝他道谢,他却有些窘迫,说自己并有制止,担不起这声谢。
“你和想象的,并不一样。”他有些讷讷地说道。
他认出他了。
他只是是个好人,有些软弱的好人。
后山有一处水塘,水塘里飘着郑南楼的书,还有他没来得及用的笔墨。
林子里有零落的笑声回荡,混在沙沙作响的叶子里,显得有些虚张声势。
到底是世家娇惯出来的,连捉弄人也想不出什么新奇的法子来。郑氏外门的小孩,五岁就已经不玩这一招了。
郑南楼一面挽裤腿,一面想。
就算扔书,也得一张张撕了,再当着他的面扔进污水里,让人捡都没法往回捡。
是不是有点太坏了?
宗门的衣裳有些长,最后只能都卷在腰上,郑南楼又脱了鞋袜,涉水过去捡那些东西。
不过是个积了水的浅坑,没费多大会儿功夫,就将笔墨都揣在怀里了。
他又弯腰去拾那泡的字迹都模糊了的书,可手刚碰上去,就突然窜过一道白光,接着猛地炸起了一大团的水花,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浇了个彻底。
郑南楼随手抹了一把湿淋淋的脸,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倒是小瞧这些人了,还知道在书上加了法术。
原来心善的人是他自己。
日后还是要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地都按进这水塘里才好。
将几乎都快烂完了的书放好,郑南楼穿上唯一还保持着干爽的鞋子,就这么落汤鸡似的往玉京峰走。
他当然知道能让全身变干的口诀,在怀州的时候就已经会了。
但方才侥幸使了一回,指尖却还是照常只闪了两下,便再没反应,他也就不再自取其辱了。
山风原本并不凉的,但身上沾了水,吹上来就冻得人有些发颤。
但还好,这不是他遇过的,最冷的时候。
好在玉京峰依旧晴朗,碧空如洗,日光没有一丝阻碍地落在他身上。越往上走,便越觉着暖。
等走到山顶的时候,身上已差不多被干了,就只有头发因为被束在一块儿,里头还有些湿。
郑南楼也不找其他法子了,回屋将身上擦了一遍,换了身干净的里衣,又随意披了件外袍,解了头发,和那些个笔墨一起,蹲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懒得梳理,发丝就随意散在肩头,自己则垂了眼,一点一点地拼那本书。
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这种书宗门多的是,就算有人故意不给他,山下的镇子上都论斤卖的。
但郑南楼总要给自己找点事做,日子漫长又无聊,也没什么可期盼的,他甚至连发呆都失去了兴趣。
可惜墨都被浸得散了,根本辨不出来,他就只能凭着记忆拼,也不知究竟对不对。
就这么凑了好几张,头顶的阳光就忽地一晃,又跟着暗了下来。
郑南楼抬起头,并不意外地,看见了妄玉的脸。
日头在他的身后一如既往地悬着,像是永远不会坠下,永远都会落在他的身上。
昙霰的味道从他随风轻动的衣衫里悠悠传来,敛去了点冷意,只剩醉人的花香。
郑南楼没见过昙花,但已经记住了它味道。
馥郁,浓烈,引人遐思。
他歪了歪头,也对着站在他面前的人,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他叫他:“师尊。”
妄玉坐在了郑南楼的身边。
他没有说什么,只静静地看郑南楼拼那本书,偶尔告诉他,哪里放错了。
也不知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妄玉从不问郑南楼在主峰的课业如何,像是全然不关心,又像是单纯觉得没有必要。
郑南楼自己也不会说,虽然他在师尊面前,总是有许多话,但大都是些好事。
他不会告诉他那些人对他做了什么,就像他也不可能说他前两天刚把一个欺负过他的师兄捆着吊在林子了。
这种事,有点太无聊了。
所以,他只会对他讲,今日授课来了位新师兄,长得倒是清秀,可惜讲起心法了远不如前面那位,照着书念还念错了好几处,就被人给笑话了。
“可我没笑。”郑南楼絮絮叨叨地说,“他脸都红了,我就不忍心了。”
“我都听了那么多次了,让我上去讲,大抵也不会好到哪去,想来这所谓的传道受业,也是挺难的。”
他说完这事,又想继续往下说,妄玉却突然出了声。
“下次,就别去了。”
手里攥着的那片残页迟迟也没有找着地方,郑南楼依旧垂着眼,有一缕头发从肩头垂下,正好遮住了他紧抿的唇:
“可是,我这回的考核肯定还是过不了。过不了的话,只能一直去听......”
“没有人会说的。”妄玉接住了他没说完的话。
“谁也不会说什么的。”
郑南楼最终放下了那片残页,他好像从一开始就拼错了,所以这里已经接不上了,没有必要再继续往下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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