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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白氏满头银发,慈眉善目,比起身材,脸显的更圆胖,倒真是个慈爱的,都没让宋晚跪,直接拉到身边坐下,上看下看,抚摸他肩背胳膊的手都有些颤抖,眼底有泪意,见面礼也给的扎实极了,全是金饼子,虽个头不大,一个个圆圆的很精致,到底是金子,入手沉甸甸,相当有分量。
“你爹不是个东西,知道你今儿回来,还往外跑去访友,回头祖母帮你教训他!”
宋晚幸福的抱着小金饼,笑的那叫一个明媚灿烂:“祖母,降真香不好闻,您不如焚白笃耨香,清雅馥郁,还不生尘烟。”
白老太太:“没错,是该叫大孙回来陪你吃饭!”
一起进门还未被看过一眼的莫琅:……
站在老太太身边,话都没来得及插的段氏:……
好嘛,一个耳背一个半聋,你俩倒聊到一块了!
“段氏呢,你派人叫我大孙没?”
还催活儿了。
段氏笑意如常,从容极了:“让人去请了,还没回话,许还在忙……小晚你别怪你哥,他最疼你了,定也不想这样。”
妇人看起来三十几岁,眼角有了细细纹路,相貌不怎么出挑,唯一双眼睛生的灵透,少女时应该会有灵慧娇憨的气质,可惜岁月流淌,将少女纯真全部淹没,仅剩算计精明,再怎么装微笑温善,都很难让人心生亲近。
还有这话……
宋晚一听就懂,想让他伤心难过,引导某种根本不会被回应的期待。
抱歉,我又不是真货,伤心不了一点,也不存在任何期待,还是让你伤心失望比较好。
“吃……吃羊?”他一脸惊讶意外,看了眼窗外,“这才入秋就吃羊肉,不会上火么?不过我很喜欢,谢谢夫人,您真好。”
段氏:……
谁说羊了!天气这么燥吃什么羊!
“我们小晚想吃,当然有,”段氏稳的很,提高声音,持续微笑,“不过娘刚刚是说,不要怪你大哥,他在忙正事,不是不在意你。 ”
“还有煮玉米?”宋晚犹豫了下,“这时节玉米有点老了吧……我不太想吃。”
你——
段氏掌理内宅,叱吒夫人圈这么多年,没遇到过这路数,一时有点跟不上,深吸了口气,不再提莫无归,把桌边的茶递给他:“没事,你陪祖母好好喝茶。”
宋晚腾的站起来:“我穿了裤衩!”
茶没接住,泼了一身,大约也泼湿了裤衩。
宋晚委屈极了:“我穿了裤衩的,真的!我虽不懂京城规矩,也没那么没规矩……”
房间陡然安静。
段氏挑眉,看向莫琅:“你说他没规矩了?”
莫琅就知道这个不省油的灯要作妖!
他赶紧跪下请罪:“是儿子的错,弟弟走错房间,惊扰到几家公子,生了些误会,儿子已代弟弟道了歉,公子们也并无恶意,尽都说开了。”
段氏盯着他,根本不用多问,就能猜到这未尽之言里,有多少真假谋算。
“哎哟这身上怎么湿了!快快,到后面换身衣服去!”白老太太已经急急安排。
段氏这才轻飘飘对地上的莫琅说:“起来吧,你弟弟耳朵不好,你日后也该当长个记性,多护着些。”
莫琅:“是。”
宋晚转去碧纱橱不久,门外传来声响,莫无归回来了。
他身形高大,几乎遮了一半的夕阳,随着他出现,房间几乎暗了一瞬:“孙儿给祖母请安。”
给白老太太行礼认认真真,到了段氏这,就看了一眼,略垂眸算过了招呼,至于莫琅,他看都没看,仿佛房间里根本没多的人。
没任何人挑他的理,甚至所有人都习以平常,规矩理当如此。
老太太看着大孙子,长长叹了口气:“你弟弟回来了,方才衣服不小心叫茶给泼湿,在里面换。”
“嗯。”莫无归眉平目敛,表情无有波动。
段氏暗示下人快些收拾地面:“听说今日街上动静很大。”
莫无归:“赵经时动静大。”
段氏淡笑:“义父为官多年,隆宠至今,纵使身陷漩涡,亦有的是法子应对,哪里用得着外人操心。”
莫无归:“夫人说的是,也用不着我操心。”
段氏一滞,我说的又不是你!
莫无归之能力心性,孙阁老一直很欣赏,这些年一直想拢为心腹,可莫无归一直不咸不淡,说不尊敬谈不上,明面上并无龃龉,说想依附更没有,平日根本不会想求见。
丈夫又是个没用的混不吝,这些年她只凭着孙阁老义女身份周旋打算,勉力维持着如今的一切,可近半年来,她寸功未立,一旦有想求孙家办的事……
“无归不必太过避嫌,你我都不是外人,阁老好,咱们莫家才好,你也才更好不是?”
段氏提醒莫无归,只这层姻亲关系,莫家就别想能独善其身:“义父势大,不好强攀,可他终归是记着你的,你岂会不知?你年纪轻轻升到这个位置,固然有自己本事,难道别人就一点功劳没有?”
孙阁老不允,一个毛头小子怎么冒头?
你不蠢,该要记恩的。
“阁老恩厚,不敢相忘。”莫无归视线扫过来,陡然森寒凉骨。
段氏察觉到了,但她不怕,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此话适用于天子,也适用于一手遮天的孙家,欺负你打压你也是给你机会,不服憋着!
“高国舅死了,皇上最宠信的,便只有义父,外面人不懂,你肯定懂。”
义父倒不了,权势还会比以往更盛。
段氏盯着莫无归:“而今很是关键,咱们两家里里外外都不可出错,你近来当着重公务,尽量理顺接手高国舅身后的利益网,家中琐事还是少牵挂为好。”
莫无归:“我没那么闲。”
不管是因为什么,答应了就好,段氏很满意:“你弟弟我会照顾好,你当谨记,他就算娇气些,生的好看些,也不是你分心的理由……”
窗外微风拂来,帘纱轻摇曼舞,掩映出一个身材颀长的少年,十九岁的年纪,有了青年的舒展朝气,又未失少年的青涩纤细,衣袂随脚步飘逸,荡出水花般涟漪,腰身如韧竹,束藏野性勃勃的生命力,润长指尖挑开帘子,露出的一张脸更是明灿鲜妍,如月皎皎,如泉净澈。
穿着他少年时的衣服,不见娇气,只见娇贵。
“我娘亲给我生的弟弟,自是最好看的,”莫无归瞳眸倒映着宋晚身影,“多谢夫人提点,我做哥哥的,不得闲,也要常回家看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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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氏(蓄势待发):我准备了一百种下马威的方式,看我不镇住这死小孩![墨镜]
宋晚(一招制敌):你说什么?我听不见——来,一二三,大声点,再说亿遍![狗头]
莫无归(垂直入坑):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弟弟长的再好看都不行……这么好看,就怎样都行。[星星眼]
第5章 我要挨着哥哥
宋晚的脸,和母亲宋葭几乎一模一样。
十九年过去,母亲的音容笑貌始终镌刻在莫无归脑海,每一次历经难险,每一次九死一生,这张脸总是会温柔笑着,将他从噩梦中哄救出来,给他无与伦比的支撑和慰藉。
一样的长眉,一样的梨涡,一样的眼下泪痣,一样的明润卧蚕,笑起来眉眼弯弯,像阳光一样灿烂温暖。
莫无归袖中手紧紧捏拳,几欲失态。
这次……竟不是假的?
少年的脸还有几分雌雄莫辨,没那么硬朗,再过几年许不会那么像,可现在,此刻,他不至于分不出来。
宋晚也不只是慢悠悠走过来,走路的同时,他一直在观察,尤其这位‘亲哥哥’。
这个男人有点奇怪,坐姿太过笔挺,脊正肩直,优雅是优雅的,就是显得有点紧绷,在家里也时时绷着不肯放松,性子该得多板正冷肃?
长得倒是很帅,剑眉藏锋,凤目敛静,一看就是心思很深,喜怒不形于色,不会让人轻易窥探靠近的主,可这么会隐藏,为何看他的眼神那般奇怪,波动明显?
像是……透过他,看到了别的什么人,像是惊讶意外到根本收敛不住,直击心房,像是情绪翻涌复杂,有柔暖,有愧悔……
果然是很会藏的人,所有波动只有一瞬,不是一直关注根本发现不了,快的让宋晚感觉,刚刚看到的会不会是错觉,再想细品研究,已无处可寻。
他心间快速转动。
见面之前,他并不觉得莫无归看重他,否则不会不过问接他进府之事,李管事透的话,莫琅的故意轻慢不怕后果,也说明了一个事实:莫无归怕是找了弟弟很久。
这样的高位,这样的家世,重赏之下,只怕少不了投机取巧的人,自己估计也被当成了这种,当然,他也的确是,可只打一个照面就这么……
他知道自己这张脸什么样,也见过太多人惊艳表情,可对年纪轻轻就走到高位,深沉有谋,什么大世面都见过的都察院都御史,也能这么好使?
还是……就那么巧,他长的有点像已逝的先夫人?
那这位先夫人必是美人,好看的人总有几分相似嘛。
宋晚想不出别的理由,此刻也无法验证,但既然对方已然对他流露了几分特殊……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下人请示晚饭在哪里摆桌。
白老太太年纪大了,精神不济,刚才又是哭又是笑的情绪起伏,已有疲态,段氏便做主,回正厅摆桌吃饭,白老太太说自己就不去了,在院子里单独传菜,用些便休息了,不舍地拉着大孙子和小孙子的手,叠在一起,叮嘱他们好好的,要亲睦相处,彼此挂牵,不可口角吵架,隔阂生隙。
最终饭桌上,只有四个人,段氏,莫无归,莫琅和宋晚,传言中不靠谱的亲爹莫央也没回来,连话都没带一句。
桌上菜色丰富,冷拼热炒羹汤大菜不一而足,但宋晚没太仔细看,他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我可以挨着哥哥坐么?”
他脸上挂着初见的羞赧和紧张,期待的看着莫无归:“我……不知道坐哪里。”
这个家里,原本并没有他的位置。
莫无归看着那双和母亲肖似的眼睛:“当然,你想坐哪里都可以。”
“那哥哥坐我右边!”宋晚真就自己挑了个喜欢的位置,还伸手去拉莫无归。
他仔细品过莫无归方才坐立行走的姿态习惯,觉得这位主应该稍稍有些洁癖,如果很爱干净,不欲他人靠近,却并不甩开他这个仅见了一面的陌生人……
很好,没甩开!他只顿了一下,就乖乖坐到了旁边!
宋晚笑靥更加灿烂,这是个好哥哥啊……那还不得得寸进尺!
段氏眉梢微挑,不动声色,示意下人布菜:“小晚来尝尝,你要的羊肉。”
宋晚发现大户人家就是不一样,炖羊肉都精致到了他差点不认识的地步:“这么快就做好了?”
从他进门,岔话点菜到现在,好像也没多久。
段氏微笑:“为了迎你,多麻烦都值得。”
宋晚:“多谢夫人。”
段氏眼神微深,又不聋了?
宋晚没看她,也没吃那块羊肉,满脸就写着两个字:你猜。
他没先动筷子,就跟着莫无归,莫无归夹什么菜吃,他就夹什么菜吃,仿佛全身心注意力都在这里,还时不时低声嘀咕:“原来哥哥喜欢这个……”
莫无归低眸,给宋晚夹了块羊肉,他没吃,宋晚就没夹过羊肉,也没吃段氏让人夹过来的那块,但莫无归夹的,他痛痛快快就吃了:“唔,好吃!”
这是没有安全感,不信任这宅子里的人,有防心,可这么提防……却信任他。
莫无归垂眸,夹了几样自己平时不太吃,但感觉小孩会喜欢的菜。
宋晚果然一样一样跟着夹了,非常喜欢,眼睛亮亮的,快弯成月牙了。
“羊肉热燥,近来天时暖干,不可多食。”莫无归见宋晚干了小半碗羊肉,让人把这道菜撤走。
这就开始管他了么!
宋晚眼巴巴看着这盘羊肉,干脆装听不见,趁着丫鬟速度没那么快,眼疾手快又夹了好几块,才装傻看着丫鬟:“咦姐姐你刚才可同我说话了?下次要站在我右边哦,我左耳总是时不时听不到。”
所以丫鬟撤的慢没错,总不能碰着伤着少爷,少爷自己也没错,他听不到嘛,完美!
他也不怕被莫无归嫌弃讨厌,他可以装害羞胆小,自卑怯懦就算了,他这辈子长这么大都没瑟缩过,让人心疼的方法很多种,调皮不乖的孩子也有可爱之处,只要懂得表现对比不就成了?
比如没见过世面不懂规矩的,也能直白的可爱,让人惋惜到心疼嘛。
果然,莫无归筷子又顿了一下。
这就是拉他坐右边的原因。
一个身体有疾,吃够了苦,又能笑对人生,坚强又漂亮的孩子,谁能忍得的住不护?
宋晚很满意饭桌氛围,唯一意外的是,莫琅怎么没动静了?从进家门开始,这位琅少爷突然像锯了嘴的葫芦,低眉顺眼,不说话,不发声,像不存在一样。
还有段氏,看起来好像真的很欢迎他,微笑关怀恰到好处,情绪没一丝波澜,吃饭夹菜被拂了面子也一点不介意,真就是以不变应万变,今日观察为主么?也不小小回击一下他的挑衅?
这主母段位……是不是有点不大对?
莫家该不会是那种一团和气感情甚好不分你我的大家庭,什么内宅纷争根本不存在,外界猜测全都是造谣吧?他这回直觉错了?
“怎么了?”莫无归见他不再夹菜,“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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