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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摆脱不了他们的掌控,快则年底,慢则来年二月,我的亲事一定会被定下,我不想做他们的工具,初夏时终于鼓足勇气,偷偷跑去找你,问你敢不敢娶我。”
她看着顾湛眼睛:“你可还记得你当时的话?你再一次拒绝了我,或许我不再是当年的十二岁少女,你也不再那么温柔,你说你对我没意思,你不喜欢小屁孩……但我会长大!我正在长大顾湛!为何我七岁时你没有因我年纪小诓骗我,我十岁时你没有因为我年纪小不帮我,我十五了你却突然嫌弃我年纪小?”
“你不喜欢,为何一次次救我?不喜欢,为何一次次容忍我?不喜欢,为何舍不得说一句重话,伤我的心?不喜欢,为何总是照顾我,只要你在,我雨天不用记得带伞,风大不必记得添衣,天热骑马不必害怕口渴……为何你让我熟悉你,熟悉这些,却又不再给予!”
孙展颜眼有泪意:“是,我是做错了事!你那时遇到难处,被小人使了绊子,我看不过眼,用我家的人脉帮了你,你不喜欢,可我那时不帮你,你会死!你根本活不过夏天,更不会……”
“你是将军,你有傲骨,你是保家卫国的英雄,你走的路,学的东西,眼界见识与我不同,有些底线宁死也不会碰……我懂了,我真的明白了,我保证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以后,永远都再不会那样做了,你……”
“你能不能喜欢我?”
少女眼角被朔风吹的绯红,眼底泪意映衬着洁白雪花,好不可怜。
大家已经跟着她的话,看到了一个持续数年的爱情故事,少女从孩童开始慢慢长大,对世界充满好奇、不解,懵懵懂懂前行,在与世事的碰撞中明心见性,构架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个少年总是在关键时候出现,从少年到青年的时光里,帮助小姑娘,庇护小姑娘,看着她长大。
两个人交集其实不多,也并没有私下联系,遂很多人都不知道,但在不多的交集里,仍然绮念渐生,情思渐起,他们都有了心事,也有了一次次身不由己的选择。
理智上他们都知道不可以这样下去,没有结果,可胸腔里跳动的心脏哪里会由得了自己,它遇到那个人,就是会跳的怦然,跳的激动,蛮横的不讲道理。
“所有人都让我乖,乖乖听话,乖乖认命,我也想乖,可是我做不到。”
孙展颜看着顾湛:“你教我的东西里,也不包括这个。我今日走到这里,就是笃定你心软,舍不得无辜人死,顾湛,我也无辜,我从小到大,从没做过坏事,你也舍不得我死,是不是?”
她缓缓往前走:“我知道你在乎什么,你可以有未来,只要你从那辆破车里出来!不想要我,也请你亲口说一句,你不喜欢我!”
四外静寂无声,风雪鼓荡呼啸。
孙展颜拔剑,横于颈前——
“我今日做出这种事,已是没了退路,不可能回得到孙家,再做孙姑娘,你不娶我,我必死,你娶了我,我们大约也得逃亡,一路风雪,天寒地冻,或许我根本熬不过去……你害怕,也正常。”
“我孙展颜敢赌,就敢死,顾湛,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敢不敢娶我!”
顾湛怎会不懂,眼前少女站到他面前,将所有过往袒露人前,已是抛弃了所有尊严和骄傲,她或许考虑了很多人处境,连他的颜面都保护了,唯独忘了她自己。
他怎么可能有那么好?
他自私,骄傲,为了职责信仰也好,为了家国也好,左不过都是他想做的事,所言所行最终还是为了自己,可他辜负了这个女孩,既忍不住期待,又狠心推开。
他不是个好男人,这个傻姑娘却愿意舍弃一切来救他,连命都不要了。
漫天风雪中,少年将军眼底有微芒乍现,像寒夜烛火被唤醒,虽仅一簇,却可照亮长夜,可抵万难。
但仅只一瞬,这点光就灭了。
顾湛垂眼,不再看眼前少女,嗓音喑哑:“我娶不了你,你走吧。”
第48章 对不起,是我的错
“我去——这个男人他油盐不进啊!”
“这么痴心努力的少女, 扛着家族压力成长于漩涡中,明世事,知善恶, 还为了你甘愿抛弃一切, 你如何舍得!”
“小将军你在想什么!这样的人是错过了, 你这辈子怕是娶不上媳妇了!”
围观人群的心情和这漫天风雪一样, 萧瑟伤心, 着急的不行。
也有略年长的妇人意见不同:“这是个好男人啊……”
身在囚车,即将被斩,人生死局已经注定, 就算奋起抗争, 跟着劫囚的兄弟们跑了,之后仍会被举国通缉,日子躲躲藏藏, 见不得光,不知哪次不慎就会身死异乡, 再不会有普通人的生活。
他不想拖累这姑娘。
这姑娘今年才及笄,花一样的年纪,只是‘有些事没想明白’, 犯了点错,以后婚事艰难些, 孙家恐会拘她几年, 罚的狠些,教养的凶些, 但至少死不了,以孙家家世,也不至于让她未来没有夫家, 无依无靠……
“……瞧您这话说的,人活着,难道就只为了活着?”
“那不然呢?活都活不了,还想什么别的?”
“就是因为要活不下去了,才会想怎么活……”
这边围观百姓窃窃私语,那边架打的昏天黑地。
宋晚啧了一声,倒不是场面应付不过来,不知打哪儿又冒出来一堆人加入战局,跟上回护送唐镜有些相似,看不出路数,有点太低调,不想被瞧见的样子,但实打实是过来帮忙的,就现在这战局胶着态势,少说再打个两三刻钟,一点问题没有。
他只是有些不满,顾湛怎么这么磨叽!
不说是勇猛无匹的少将军么!战绩一堆,有胆有谋的那种,怎么这会怂了?瞧着人长得挺机灵,关了这么久精气神也没有泄掉,眼里神也不差,怎么就不行了?外强中干?
思思姐——姐姐——
宋晚悄悄给言思思抛了个眼神:这事您怎么看?
看男人您最专业,眼光最准了!
言思思没理他,只唇角轻轻掀了下,旋身打架时,手中长鞭顺便一卷,带走往前冲,欲要伤害孙展颜的小兵。
虽然被大部分人看出身份,仍然蒙面打架的梁子平都要哭了——
“哥!你就听孙姑……听嫂子的吧!快点从那破车里出来,跟咱们走!这操蛋的地方,操蛋的事,咱不管了,也管不了!咱们去找一方净土,自己过自己的,再不受欺负! ”
囚车里,顾湛拳头都要捏碎了:“老、子、让、你、们、快、走!”
再不走,会来不及!
漫天风雪遮掩了视野,一记长刀险险劈过梁子平,他闪的及时,并没有被开瓢,只掉落了一缕头发。
“啧,可惜。”
钟韦眯着眼飞身欺上,招招直攻梁子平要害:“忘了我说过什么了?顾湛就是个孬种,空有一身武功,脑子不行,注定走不远!我告诉你们,他今日必死,你们也一个都跑不了!”
梁子平牙齿咬得咯咯响:“放你娘的屁!”
钟韦哈哈大笑,还扬声喊孙展颜:“孙姑娘年少不经事,何故芳心错付?京城这么多青年才俊,孙家必不会亏待你,就算你一个都瞧不上,偏就喜欢当兵的精壮汉子,我那里多的很,随便你挑!这姓顾的不知好歹,看不上你,不如姑娘站到我这边来,跟我一起看负心人被斩,用他的头颅祭奠你的真心!”
孙展颜嘴唇咬的发白,眼泪盈在眼眶里,倔强的不肯落下,许是风雪寒侵,她冷得说不出话,又许是之前已经耗光勇气心力,她连指尖都在颤抖,再无法往前迈一步。
风雪呼啸,天地苍茫,人们忍不住叹息。
“圣旨到——”
便在这时,有一人单骑从远方奔来,卷着风势,携着雪花,转瞬便到了眼前。
是莫无归。
他左手勒马,右手将明皇圣旨高高举起:“都给我停下!”
战局胶着,一时难停。
莫无归眯眼,抬手往前一划——
督察院兵卒并赶来的禁卫军一起,齐齐前压!
“钟韦,还不停手,你是要造反么?”
莫无归声音不大,威慑却足,没人敢假装听不到。
顾湛的人头在咫尺,钟韦哪里甘心,只差一点点,就差一息……他就能杀了他了!姓莫的敢不敢慢个几息再来!
宋晚三人就机灵多了,一见这架势,立刻退后,在所有人注意力被调开的瞬间,灵活的鱼儿一样,在漫天雪花遮掩下,游入人民群众的海洋,转瞬不见。
假扮他们的那三个跑得也快,本就不想跟这档子事沾边,见有机会当然立刻撤了。
梁子平等人被摁住了,倒不是没法跑,是他们从没干过坏事,身为顾湛的兵,一直听的都是军令,服从的是军纪,莫无归架式一摆出来,习惯性服从,忘了今天是来劫囚的了。
孙展颜倒是没被摁下,她一个姑娘家,虽然站的显眼,但一看就没什么攻击力,人还乖乖的没动,很配合的样子。
莫无归高举圣旨:“今夏末水战之事已查清!”
“敌寇来袭,少将军顾湛第一时间请战,手令发往钟韦处,请示出兵,未得回应,只能暂时埋伏静待,眼睁睁看着匪寇欺近,无法阻挡,形势危急,少将军顾湛继续发请战手令,传令兵往返五次,均未得回应,匪寇已经开始要虐杀百姓,少将军顾湛无法再等待,号令出击,八百人小队全歼对方三千,未失寸土!”
“此一战战况危急,敌我力量悬殊,我方士兵战志昂扬,宁死不肯让出寸土,牺牲者众,他们是我大安的骄傲,男儿本当有的样子!他们不是不听号令的刺头,也不是不服管的逃兵,他们是被上峰抛弃,被信息隔绝,无助无望情况下,仍然用性命拼搏,保家卫国的英雄!”
莫无归看向钟韦:“反观我们这位钟大人,为何接到了请战令,却不回应?因为他知道这个时间会有匪寇,一切都是他安排的,故意引来匪寇,让少将军顾湛去应对,去牺牲,他好利用这个空档,制造‘军饷丢失’,再把罪责推到顾湛身上——钟韦,你可知罪!”
钟韦:“你血口喷人——”
“啪——”
莫无归都懒得争辩,直接把证据卷宗扔到地上。
里面有士兵签押的口供,当时顾湛的请战手令被钟韦烧了,可亲眼见到这件事情发生的人不算少;钟韦多年来敛财贪污,侵吞军饷,行事再谨慎,也不会没半点缺漏,都察院这边已收集到足够多的证据;军饷是朝廷特殊用项,上面印记与寻常官银不同,那些‘丢失的’军饷银锭,如今还有一部分在钟家大宅,根本没花完,任谁来看这都是铁证!
“我去——原来是你这个狗东西干的!”
“莫大人快点把他抓起来!”
“苍天有眼啊……”
有禁卫军的兵士解开囚车:“少将军,您辛苦了!眼下真相已明,皇上还了您清白,还请下车吧!”
顾湛唇角掀了一下,不像在笑,反而有几分讽刺,眼里依然没光,不见得有多高兴。
还了他清白……又怎样?之后换一个上峰,风气仍会如此,孙家势大,牢牢把持地方军政,手伸得太深太长,不跟他们同流合污,就会被整。
诚然世间也不全是恶人,仍有热血忠勇之人,品性高洁之人,如眼前这位都察院莫大人,如他自己,可区区萤火,又能照亮多远,做得了多少呢?
“少将军请下车!”
脚铐解开,囚枷去掉,顾湛踉跄下车,看着地上的雪。
父亲曾受先太子恩惠,很想知恩图报,却没了机会,母亲也曾受先太子妃恩泽,生姐姐时难产得救,避免了一尸两命……他们当时都是普通百姓,没什么本事前程的小人物,先太子太子妃这样的贵人都愿伸手相助,还不愿人记恩,行事低调温柔。
若承继江山的是这样的明君,天下怎会如此?
顾湛并不认识先太子和太子妃,只是从小到大被父母耳提面命,深切懂了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什么是该当坚守的,什么是一步不能退的……可惜他没福气,学得一身本领,也没报效机会。
他有时会怪父母,怪先太子太子妃影响太多,让自己长出一颗赤子之心,却无法独自面对官场贪官,若是小时候不学的这么正,少一点良心,跟那些人一样,日子岂不是好过很多?
他有愧父母的期待,无法撕碎这些黑暗,说服自己只要己身还在,只要能站稳脚下的位置,只要能护住家国疆土,只要有机会打仗……被打压也没关系,可一直不跟恶人为伍的结果,就是有朝一日,终会被陷害,被推成炮灰,难免一死。
上至君王,下至百官,上行下效,大势如此,默认规则如此,已是改不了,今日走出这囚车又如何?
来日还是难免一死。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你为什么这个时候来!”
钟韦视线从莫无归转向顾湛,并未放下武器,眼底阴戾一片,还是没忍住,暴起杀向顾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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