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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说的那叫一个快,嘴皮子比外面打快板的都利索,把宅子在哪儿,买了多少年,挂的谁的名,仆下几何,暗门密室分布,里面都藏有什么东西,单氏平时吃穿用度,尤其孙阁老过去的时候,事前事后的准备享受……说了个全!
说的差不多时,看到莫无归回殿,他声音更大,更理直气壮。
他知道自己脑子不怎么好使,平时好心办错事,大人会揍他,但从不会在人前,即便他做错了,大人也会先保下他……
这么好的大人啊!有风度有气度心胸似海人品贵重,凭什么要被人欺负!
这么多年,大人来来回回被算计了多少次,兄弟们憋屈了多少次,可不管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大人回来从来不说,把兄弟们护得严严实实,就自己在外头扛着,有多少回被皇上罚鞭,都是替兄弟们挡的!
老天爷真不公平!
姓孙的还贱兮兮,非得选在今天搞事,年都不让人好好过,他们何必还忍气吞声!
“……如今堂上天子犹在,外面百姓拥戴,这里是皇城,不是你孙阁老的一言堂!谁给你的勇气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单方面决策所有!你看看你那一张老脸,你配么!数十年来贪污受贿,心脏手脏,自己品行贱烂,对别人指手画脚,指点江山,你看看你哪一点堪为阁老!”
哇哦——
宋晚差点给这小伙子鼓掌:“他胆子好大啊。”
“是呢是呢,”小郡王正在剥松子吃,还不忘给宋晚嘴里塞一小把,“年轻人嘛,性刚血热,看到老虎都想下场试试手。”
宋晚:“以前也没见他这样……”
他是见过方穆听的,好几次,方穆听还听莫无归指令,搜找过玉三鼠呢,那时眼神动作可跟今天完全不一样。
小郡王:“那是没惹着嘛。”
殿内先是鸦雀无声,很快窃窃私语,人们眉飞色舞,讨论声中。
段氏害怕极了,怎会如此,他怎么敢的……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
之后果然,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方穆听直接点了段氏的名:“诸位可知那单氏是谁?是白马书院段吕的遗孀!段吕幼年就多病,身体不好,分明考取了功名,却连选官都去不了,及冠数年未曾想过娶妻,说不想连累别人,后来却突然娶妻单氏,不到半年身体扛不住急病去世,祖籍老宅却得了大笔银钱,摇身一变在当地成了望族,而他的遗腹子——大家可知是谁?”
“没错,就是莫家主母段氏!”
现场气氛哗然。
这这……急病去世的是否太及时了些?活着没为宗族创造什么价值,死了宗族却发家富裕了?
单氏这么快就做了寡妇,后续又那么低调,根本没什么消息传出来,是直接被孙阁老养了?这意思岂不是……孙阁老早就看中了她,又不能娶,所以做了个局,让单氏成为寡妇,长期霸占?
那段氏……到底是姓段,还是姓孙!
这也太劲爆了吧!
在场所有人听的呼吸急促,心跳强烈,孙阁老啊,竟然在外面养外室,还一养就这么多年,私生女都安排好了路,那单氏是有多美,孙阁老家里妻妾多拢不住他的心……老头年纪这么大了,得有七十了吧,还能这么玩,心挺花啊。
在场官员多不敢言,未必谁都在外面养外室,但谁没个得心意的女人,这美人闺阁之乐……他们还挺理解孙阁老的,也很好奇单氏,到底长的什么模样,于是放到段氏身上的视线便多了,她应该有几分长的像她娘?
夫人小姐们看向段氏的视线就更多了,比起男人们的好奇打趣,她们的眼神就有些不友善了。
段氏何曾这么被人盯过?往常她在外面出过不少风头,人们看过来多是羡慕,热切,从来没有过这种……这种令人羞臊,想让他找个地方钻进去的视线。
莫映第一次知道还有这种事,一时不知该羞愧,还是该后悔,总之脸色青一会儿红一会儿,十分难堪。
老太太白氏则长长叹了口气,并未替谁出头。
大殿气氛热切,人们兴趣空前高涨,谁还记得旁的事?连辛厉帝都忘了问询下面捉玉三鼠的进度,反正他是皇上,里里外外他说了算,今日就算没捉到玉三鼠,来日也多的是机会,可有些私密事,今天不听个够,弄个清楚,来日就会被人遮掩住了!
“你且细说……咳,万不可污蔑孙阁老!”可不能他跟不上思路!
有人却觉得这是在站队,是有意保护孙阁老,余迎波立刻冲出来质问:“你大胆!放肆!一朝阁老,岂是你随意便可指摘污蔑的?就你这身份,孙阁老亲自与你说句话都是太给你脸了!”
“老子懒的污蔑他!”方穆听干脆把一堆证据扔出来,“老子也不瞒你们,那宅子,我亲自趟过,这些东西都是从那取来的!”
宋晚也去过那宅子,一眼就能看出,这些是从哪间密室暗阁里拿出的证据,这个是东屋的,这个是西南角的,这个……等等,这个好像是在房梁上,犄角旮旯的地方,这也能找到?便宜哥哥一定提示了!
他立刻转头看莫无归。
未料莫无归正在看他,仿佛看了很久,视线一直未离,眼眸深邃,似藏着千山万水,又似那千山万水藏不住,被阳光烛火烧出一个边,露出内里的滚烫炽热。
宋晚心跳又漏了一拍,怎,怎么回事,越来越不避着人了……
不对,他们为什么要避着人?又没干什么缺德事!
可莫无归看他的眼神真的不大对劲,他说不好,但就是觉得不对劲。
“咦,有点奇怪诶,”小郡王突然小声说,“她怎么那么看你……”
对啊,你怎么这么看我!小郡王都看出来了,你怎么还不知道收着点!我可不想犯错!
宋晚眼神躲闪:“我,我也不知……”
小郡王:“心虚了吧。”
宋晚:……
的确很心虚,非常心虚。
“是,是么?”
“她们娘俩干出来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小郡王狠狠瞪向段氏,“凭什么这么瞪你,好像是你害的似的!”
娘俩?
宋晚眨眨眼,猛的看向小郡王,再顺着小郡王视线,看到段氏在瞪他……立刻理直气壮起来:“就是!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干的!”
孙阁老看着这一出闹剧,视线缓缓移到莫无归身上。
莫无归淡定回看。
孙阁老眯眼——你确定,要此时此处,与我撕破脸?
莫无归抬眉——难道不是你先动的手?
在场所有人之中,唯梅岁永自在从容,笑容愉悦,他还挑了壶内庭佳酿,味道馥郁有层次,回甘绵长的那种,细细品味酒中滋味,丝竹弦乐停了,都阻不了他的好兴致。
这才哪到哪啊,孙阁老,孙大人啊——
你且等着,选择在今日搞事,将会是你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
方穆听一看余迎波给他操作吓住,现场更是没谁站出来管他,腰板挺得更直,声音更大:“孙阁老!你身为皇上最倚重的臣子,百官之表率,敢不敢正面回应我的话!”
孙阁老眯眼:“宫宴之上,皇上驾前,方穆听,谁指使你当堂挑衅一朝阁老?”
方穆听:“把段氏嫁到莫家,是不是你存心安排,到底有什么目的,是想害谁,想盯着谁!今日宫宴故意挑唆,以莫家事为由头裹乱,质疑人家小少爷的身份,你到底想做什么!”
孙阁老:“你又是在为谁表忠心,先太孙么?”
两个人一个说东一个说西,竟然话赶话,把‘太孙’放到了台面上。
殿内鸦雀无声,人们深叹自己心眼不够用,今天……到底是个什么局?
谁在布局,谁在拆解,谁是应急,谁是备案,这形势换的也太快了,攻守拉锯转换让人反应不过来,没人知道最后落点会是在什么方向,会不会更多的惊喜意外。
但不管今日这些戏如何收场,有一件事已经注定——
孙阁老已经被拉下神坛,他的存在,不再那么高大,坚固,无懈可击。
第64章 你很让朕失望
“——启禀皇上, 妾身有话说!”
段氏面无血色,如坐针毡,终于熬不下去, 干脆自己站出来, 上前行礼。
所有人都吃瓜吃得正痛快呢, 辛厉帝见是她要说话, 自也不会拒绝:“准。”
“与莫映婚事, 是我一人决定!”
段氏咬唇:“当年他君子谦雅,温润如玉,我一见钟情, 奈何他早已娶妇, 我便只能把这份情思深藏心底,谁也不说,最多借着内宅来往, 和宋姐姐认识的机会,看他两眼, 万万没做过任何逾矩之事,更没想过要害宋姐姐!”
“只是后来天灾人祸,宋姐姐去了, 他总要续弦,我便……做了很多努力, 成就这段姻缘。纵使当年我所为称不上光彩, 但所有一切发自本心,我那时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不敢,也没有做一件坏事,也未有辱姐姐在天之灵, 不管现在有无后悔,当年我问心无愧!孙阁老并不知道这些,更从未有过任何别有用心之人猜测的‘城府算计’,万万不该受这样的指责!”
方穆听冷笑,胡搅蛮缠他不擅长,但揪住证据咬人他可会了:“少扯那些没用的,你就说孙阁老是不是你爹吧!”
段氏:“你——”
方穆听:“不是亲爹,你这么护?”
段氏只是觉得不能任由事件朝这个方向继续发散,那太可怕了,孙阁老现在只是私德有污,世间所有男人都会犯这样的毛病,可若是过往所有事都被翻出来,对朝廷命官下手,监视,设伏,打压……后续恐将无法善了!
孙阁老还未承认,她不便明言自己是私生女,想帮上忙,又不能连累更多,可谓进退维谷。
然事情发展到现在,不管她说不说,似乎都没什么区别了。
方穆听见她不说话,气势更盛:“行,就算你成亲一事孙阁老不知内情,没多参与,那后来呢?”
“九年前,我们大人初涉官场,赤胆少年孤勇无双,以一人之力肃清江南钱庄案,重整商户规则,理顺户部税收,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御前折子上,可他收获了什么呢?名字迅速在朝堂视野消失,政绩考绩无一记佳,没人敢和他来往,朝堂消息更是闭塞,他若敢问一句为什么,得到的答案只会是年轻人需要历练——敢问这是谁做的!”
“六年前,我们大人破假银案,抓住内监造细作,疏军饷赈灾粮路线,为西北战事组织足够军需,一路破坏了整个外敌细作渠道,助我军大胜,这次有收获么?有,他经历了数次暗杀,被威胁警告,告诉他不是没路选,只要乖乖听话,也可以有仕途前程,他没听,所以他的名字仍不为人知晓,连正常俸禄都拿不到,无论想做什么事,都进退维谷,困阻重重——敢问这又是谁做的!”
方穆听越说越气,磨着牙,往前两步:“四年前,我们大人助礼部平科举舞弊案,让罪魁祸首伏法,无能官员罢黜,让所有无辜考生不必连坐,成绩记录在册,可他被寒门学子感恩又如何,只因没能顾及上官面子,被连降三级,这次倒没暗杀,他被赶出京城了!这又是谁干的!”
“——去年更是,我们大人在外治理属地,不过两年,寒县变丰饶,不但百姓们连连献万民伞,地方马帮都被收拢,有些人看不顺眼,把他调回京城,继续压着,一有事就拱他出头,想让他犯错丢人,没事就做局坑他,想把他驯成乖乖的小绵羊,所有招数使尽,发现还不行,直接在他办事的路上,让他遇到了‘训练有素兵器充足’的山匪,为了做得真,还绑了很多百姓,我们大人一身力敌,救下了所有百姓,却身受箭伤……那一箭穿胸而过,差点死了,至今仍有暗伤未愈,这又是谁干的!”
“这些还只是在外面,内宅里那些阴私手段,什么说亲下药做局陷害,你们有脸做我都没脸说!我们大人一路吃了这么多苦,难道不是你们干的?你段氏掌控莫家内宅,知他行程底细,你若不透消息,谁知道他具体会在什么时间,会在哪里,要做什么?为了降服他,孙阁老还真是得你帮忙,利诱威逼打压手段全部用了个遍呢!”
大殿一片安静。
所有人视线聚焦莫无归,很难不感慨他一路的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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