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在京城,同在官场,莫无归的经历不要太常见,在场几乎所有人都遇到过类似手段,大部分都扛不住,所以才有了高孙两家势力的不断壮大……
像莫无归这般能扛的,几乎没有。因段氏这个‘义女’的存在,拉拢他的只能是孙阁老,手段也会比两家争抢来的更为残酷隐秘。
原来莫无归顶着诸般压力算计,还做了这么多事?
方穆听说的每一件事,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没办法,当时事发很大,波澜壮阔,想忘都忘不了,可时间洪流能卷席一切,越久的事越会被忽略,现在回想串联……莫无归不仅在督察院干得好,他在户部礼部边关战事,甚至下放做父母官,全部都能干得很好!
竟这般有才能,这般擅隐忍,年纪轻轻就能和老谋深算的权臣过手,看起来吃了很多亏,却也得到了很多机会,很多历练,直至成长到现在……无人可挡。
方穆听一双眼睛死死瞪着孙阁老:“你这‘义女’都忍不住为你发声了,你还敢不承认!”
孙阁老长叹一声:“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佛言五毒贪嗔痴慢疑,能修的心不染尘者,世间能有几个?老夫虽长尔等数十春秋,仍是凡人,也确有私德不修处。”
他竟然认了!亲口承认了!
然而下一刻,孙阁老就冲辛厉帝行礼:“但过往之事,于今日宫宴无关,臣私德不修,愿受皇上降罚,但方穆听藐视皇威,挑衅上官尊严,张牙舞爪咄咄逼人,如此心无君上,视纲常礼法于不顾,当受庭杖,以儆效尤!”
辛厉帝还没和稀泥呢,梅岁永这边又助攻了:“其实还有一件事,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谢皇上,是这样的,众所周知,孙阁老的长孙孙伯诚休妻苗氏,续娶高氏……”
梅岁永话音微缓,给足大家回想时间,当初孙阁老的儿子孙逊怎么入的狱,亲家苗铎展怎么熬尽自己心血,穷举家之力又是帮忙又是背锅,孙家怎么放弃的这段姻亲,怎么休了苗氏,改娶嫁妆资源更为丰富的高慧芸……
所有一切,人们都历历在目。
这桩婚事,损失不少的孙家补回来了,即将坠落的高家保住了位置,大家看了笑话,苗氏却真的惨。
苗氏被梅岁永请到了殿上。
“民妇参见皇上——”
女子素钗长裙行跪拜礼,她瘦了很多,贵女夫人的丰盈感不在,却并不见丑态,也不瑟缩,一双眼睛不再盈满温柔期待,变成纯粹的黑,像黑夜覆过白天,沉肃而静谧。
这是事隔良久后,孙阁老第一次见到她。长孙承诺过要对她好,非是养外室的那种,太轻视她,也对不住高氏,但只要她为他守贞,他可以宽容许多,允她衣食无忧,允她看孩子们……
她该知足的,他们家已经比所有人家都厚道,她却要来帮仇家?
“民妇此来,并非对他孙家念念不忘,对谁情深似海,往事已矣,民妇不愿追究,但孙家寡廉鲜耻,坑害我苗家宗族,逼我爹自绝认罪,民妇不服!我爹活着时做的所有事,都是为孙家奔走,连孙家当初聘我为长孙媳,也是因为要收买我爹!这是从我家密室寻到的证据,还请皇上做主!”
苗铎展绝非蠢人,天天帮孙逊擦屁股,哪里不知道孙家家风,就是为自家留一条后路,也得准备点东西藏起来,因他好用,又顺手听话,孙家交给他办的事越来越多……
作为曾经的长孙媳,苗氏披露出的东西更吓人,从贪污受贿到巧立名目,各种赈灾银,漕粮盐税,没什么孙家不敢沾手的,到了近年,举凡是朝廷的东西,一半都要截留到自己家。
别说众人哗然,辛厉帝也无法不震怒,手都要气抖了,竟然拿了他这么多东西!
“孙阁老!眼下你如何解释!”
孙阁老立刻就跪下了,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被孙媳妇摆一道,这人怎么出现在殿内的,谁准备的,怎么准备的,一路走到这里,他竟一点都不知道!
莫无归你可真是好大的本事!
其实并不是莫无归,苗氏是范乘舟之前暗暗接触的,若她愿意,玉三鼠愿意帮忙,苗氏本就有复仇之心,家中密室藏的东西,她也是在父亲去世时知道的,只是不方便去拿,还是范乘舟帮她去翻找回来的,至于今日为何出现——
一是双方有暗号约定,特殊情况下可以以事为先;二是范乘舟既然确定了莫无归的身份,想要帮忙正本清源,自然想献上一份投名状,上来就整个大活,今日宫宴又这么热闹,此时不玩什么时候玩?
范乘舟甚至不用自己真脸出面,有梅岁永这个主动揽事的好友,大家几个小动作暗示,就能彼此心知肚明,交接的了无痕迹。
今日形势发展到现在,一切都在被推着走,莫无归也无法急流勇退,只能受用,不能浪费大家奋力托举的机会。
也就宋晚还没来得及知道这一切,因为没领会到之前屋檐飞角下师兄师姐的眼神提示,更没参与苗氏这一路走来的调动。
“皇上,臣也有东西呈报御前!”
莫映也突然站了出来,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展开,是一张张诉状联名,字字血泪。
他这些年一直颓废,酗酒会友,天为被地为席,日日不着家,外人感叹他变化太大,放浪形骸,脾气古怪,发妻死后竟然什么都不顾了,实则他并没有那么烂,还是做了些事的。孙家欺压的何止平民,一些之前家世不错,日子富贵,后来迅速坠落,贫寒到快要吃不起饭的,也是因为没眼色,不想上孙家这艘大船。
孙家不可能把所有人都弄死,顶多是断了他们前程,再无发展机会,那些读过书明理智,知道出头无望,又没本事抗争的子弟们,多多少少有随波逐流,寄情山水的,他跟这些人喝酒喝出感情来,日子久了,总会交交心,最初大家知道他继妻儿子是谁,还会心存防备,后来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尤其莫无归的表现太过亮眼,越来越多的酒友慢慢和莫映交托信任,押上最后的尊严和性命,给了他这些东西。
家族经历始末,被抢走的东西,被用过的手段,每一个手印都是咬破指尖沾血按的,诉尽所有愤怒委屈。
这些料实在太猛,加起来足够孙阁老死了。
大殿静的可怕,莫映缓缓垂眸,有多久,没有人这么安静听他说话了?
他曾经以为和发妻还有很多很多时间,有一辈子可以长相厮守,忽略了当下,错失了很多瞬间,发妻最需要他时,他竟然不在身边,连最后弥留的话,都没得到一句。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这句话之前在他这里只是诗句,后来……是最深最痛的领悟。
答应续娶段氏,是真的觉得她是好人,是和亡妻很像的,温柔善良的人,不应该在外面被人欺负,母亲要他多看看再做决定,说此女不宜为莫家妇,他没听,后面知道一切都是段氏用的手段,已经来不及。
他后悔没有好好爱发妻,后悔没看穿段氏假面,后悔没有听母亲的话,后悔没好好对待孩子们……他后悔很多事,更恨自己无能,一步步看着家中气氛走到今日,不知道怎么去处理。
但他今日,终于做对了一件事,是不是?
他遥遥看向窗外,飞雪伴风漫舞,自在从容,天地潇洒,宛如曾经岁月里的人。
……葭娘,我总算,这次没让你失望,是不是?
母亲说你睿智通透,成亲时便知道我不是什么聪明人,可总归瞧着我心善,本性不错,有不了大出息,却可托付终身,说我们也会吵架,我这个榆木脑袋不懂你的眼界,只要我听话,跟着你,一定能白首偕老……你一点都不嫌弃我,包容我体谅我,我怎么舍得不对你好,怎么敢不对你好?
你……能不能原谅我?
孙阁老现在是明白了,莫无归这是要摊牌,置他于死地!招式这么狠,还能因为什么?只能是——
太孙身份!
所以故意选在今日,布了一个个局?是想今日就正名正统,谋那个位置?
那他岂不是错了?他应该再观察,再谨慎,不该试探,更不该质疑宋晚这个宝贝弟弟的身世……可若不试探,怎会得出这么明显的事实真相!
辛厉帝还在上面傻傻看热闹呢,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想催促他们往下演,孙阁老心内冷嗤,家都要被偷了还能笑出声,愚蠢至此,还妄图坐稳皇位?
辛厉帝当然开心——不愧是朕!
虽然登基过程有些粗糙,开局也失误频频,好在没多久就掌握了帝王心术,平衡大法,只要朕是皇帝,总能找到趁手的刀,总有人前赴后继,绞尽脑汁想要给朕当刀,替朕效力,莫无归果然天选好刀,要是今日能搞掉孙阁老,他岂不是高枕无忧了!
搞掉孙家,本就是他的目的,他不希望高家存在,也不希望孙家昌盛,如果莫无归能做到,轻而易举铲除孙家,又把场面维持的很好,后续朝堂诸事顺利,他抬举一二又如有何不可?
遂他看着孙阁老,幽幽长叹:“孙阁老,你真的很让朕失望啊。”
你也很让我失望啊皇上!你知道顺着莫无归是什么结果么,你马上要被掀翻了!
孙阁老当然不可能就范,既然你拎不清,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果然很厉害嘛,太孙殿下。”
他选择直接揭出莫无归身份:“无归无归,先太子妃千难万险生下你,你却名无归,明显有人不想你回来——你今日此举,是对不起你生母,还是对不起你养母?”
第65章 不是兄弟哦
来了来了, 更大的料来了!
大殿今日都不知道第几轮震惊了,简直一波又一波,前浪未平, 后浪又起, 果然除夕是个好日子, 一定会热热闹闹, 不虚此行!
……先太孙还活着?真活着?就在这里, 是莫无归?
再怎么难以置信,也没办法不相信,这话是孙阁老说出来的啊, 没摸准他会往外说么, 两边看着明显不对付的!
所以前番顾左右而言他的小争执,你来我往的唇枪舌剑,有模有样的意外频发……都是为了这个么?这个秘密!
梅岁永深吸一口气, 相当满意了。
没错,就是为了这个!
这些年他们吃了多少苦, 受了多少无端压迫算计,绝境之中,还得打落牙齿和血吞, 榨干自己所有脑力体力,只为搏出一线生机……可恨莫无归那狗脾气, 又倔又横, 他不愿归位!
梅岁永不是不能理解,他们读书知礼, 自然明白生恩伟大,不可忘却,可莫无归是宋葭亲手养大的, 还是全心全意,当成自己亲儿子养,一点不求回报的那种。
莫无归七月早产,胎中不足,宋葭亲自给他喂奶,从早到晚不假手他人,他那时易梦惊,总是哭闹,对寒热更是敏感,一不小心就会夭折,不只一个大夫断言他很难养大,更不会有人觉得他会长成后面那种,像个小牛犊的调皮孩子。
一般情况下,如莫无归这样的身世,长大后会是一个敏感,多疑,身体羸弱,心性偏颇的孩子,可他不是,他健壮勇敢,明礼知义,胸怀宽阔,很聪明,懂人性幽微,知遇事留一线,偶尔也不缺想要戏弄人的恶趣味,他能见天地广阔,也能知人心险恶,会构架出一方天地,护所有想护的人安平,也心如磐石,决定的事不会轻易更改。
这样的孩子,不是一个携恩图报,想要在他身上索取什么的母亲能养出来的,宋葭在教养他时,必定心无旁骛,只做引导,不做逼求,让他有正念思辩,以及应对未来的能力,也可以享受难得美好的童年时光。
她以己身为榜样,让莫无归长成了很像她的人。
她们的缘分只有七年,七年不算长,却是一个孩子人生中最重要的七年,哪怕临去之时,她敛着所有痛苦,还要为莫无归种下一个心锚,让他对未来有念想,对人生有期望,要向阳而生,要大踏步往前,不要囿于过往的失去和遗憾。
这样的人,怎么不得人尊重?换他是莫无归,也想叫她一辈子娘亲。
好不容易莫无归想通了,不再执着这个点,他当然要帮忙!
梅岁永视线环视大殿——
诸君,可还满意此刻?
他还朝宋晚轻轻眨了下眼。
宋晚完全没看到,眼睛直直瞪着莫无归,手里松子都掉了!
怎么回事,便宜哥哥好像就是他们要找的人,血统高贵的先太孙!师父一直心心念念想要偿恩义,于家国天下都有利的人!他竟然是人君……不是兄弟!
69/77 首页 上一页 67 68 69 70 71 7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