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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可惜了了啊……”
小郡王眼底悲悯十足,下一瞬,继续不小心干点别的。
他还不忘冲着远处辛厉帝喊话:“皇上莫急,我这就来了!马上就到!”
同样的话说了十几遍,情绪给的相当到位,就是人到不了。
没办法,福星也得走路不是?这大殿这么窄这么短……不是,是路被阻的这么厉害,福星也是有心无力啊。
辛厉帝气的目眦欲裂:“岂有此理!全部是乱臣贼子,乱臣贼子!你们都给朕死,给朕——”
这场闹剧最后,竟然是皇上不给力,抗压力太弱。
在怎么都弄不死莫无归,自己差点被孙阁老的人弄死,小福星又迟迟不能过来护驾的时候,他气急攻心,双目赤红,竟然浑身颤抖,转而泄了全身心力一样,软绵绵倒下,腿脚抽搐几下,口眼歪斜,竟像是中风了!
照他这个年纪,平时玩的那些花活儿,用的那些药,说实话会中风,非常正常,几乎算是在意料之中。
这种病重在时效,发现时立刻救治,尚能缓解,迟了,厉害的大夫救还是能救回来的,就是以后别想当正常人了,器官受损不可逆。
可偏偏,没人立刻过去给他看。
现场群架这么热闹,大家看得眼花缭乱,谁知道他怎么了,没准就是气的躺下不想起来呢?太医们本就没几个有资格上殿,有资格上殿的,比文官们还脆弱呢,别说出手打架,躲都来不及,谁能那么有精力,有闲心,正正好发现辛厉帝中风了?
宋晚不一样,他看到了。
医者仁心,他也不是不想救,可这不是被缠着呢么?皇上你快走点心,命令你的人撤啊!你手指不是还能动,快点下令让你的人撤,你不撤,我怎么跳出去救你,你的人把我拦得死死的啊!你要非得自己找死,别人可拦不住!
现场就属范乘舟聪明,医术他只懂一点皮毛,看不出辛厉帝什么毛病,但是他不要太懂师弟,小晚这小表情,绝对有事,辛厉帝那表现……啧啧,来活了!
他心头一动,立刻钻进人群里,捏起嗓子喊:“致社稷遭难,民不聊生,昏君当诛!大家加把劲,为了孙阁老,冲啊——杀了辛厉帝,这天下只有孙阁老扛得起!”
孙阁老的人立刻开始冲。
孙阁老:……
范乘舟喊完就跑,保证所有人都注意不到他。
他完全没有心理负担,对辛厉帝,他丁点好感都没有,天下这么乱,民不聊生,君王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凡世道能好上一点点,但凡百姓能有口饭吃,互相扶持着能扛过灾年,他们师兄弟都不可能干这行。
至于孙阁老,他就更没好感了,彼此对抗局都玩了多少回,数次险中逃生,完完全全就是敌人,坑起来根本不必商量。
辛厉帝震惊,纵使动不了,说不出话,也第一时间用力瞪向孙阁老——你竟然敢!
孙阁老差点喊冤出声,怎么可能是我,我会这么蠢么!
但形势已经乱了,根本控制不住。
“护驾——”
人群中,唯有梅岁永动作精准,及时配合上这个局,上前保护辛厉帝。
辛厉帝已中风,他们又有遗诏在手,有名正言顺的身份,之后岂不是水到渠成,何必再添罪业,非要杀了辛厉帝呢?
他还不忘暗示莫无归——
你倒是快点动啊!做做样子护驾辛厉帝,只要一个动作,我就能替你吹!
莫无归没动,因为他背后有弟弟。
宋晚皱了眉,这边自己完全能应对过来……哥哥你怎么回事,非要在我前面戳着?不信我?梅岁永那眼角都快抽筋了,我都看懂了,你不懂?
算了,你不信任我,觉得我搞不过,非要自己在这应对,那我就去帮帮你吧。
他一个点地飞纵,跃向辛厉帝——
弟弟帮哥哥护驾也一样!梅岁永你快点准备好,帮我大吹特吹!
他飞得很快,没看到周边流箭,莫无归对旁的都不在意,唯有弟弟,弟弟走了,他在原地做什么?当即点地飞纵过来,替弟弟拍飞那枚流箭,护着弟弟落地……
不小心撞了下龙椅扶手,竟然吐血了!
莫无归保护的是宋晚,但一切发生得太快,他的站位落点又太微妙,任何角度看过来,都会以为他保护的是辛厉帝!
作为一个流落民间,吃了那么多苦,被辛厉帝和孙阁老连连打压欺负的太孙,在这么危险的境地,竟还保留着一颗赤子之心,愿意以性命保护辛厉帝,这个既是君王又是叔叔的血亲……这是何等仁善的心性,宽阔的胸怀,超绝的魄力!
再回想他平时做事风格,脾性及能力……
所有人都心疼的不行。
“太孙不可莽撞啊……”
“太孙千万要保重自己身体!”
“什么太孙,这是储君!我听说先帝留有遗诏的!”
辛厉帝目眦欲裂,几欲吐血。
宋晚倒是不怎么担心莫无归,因前番箭伤太重影响,莫无归体内有淤血未清,一日未除尽,隐伤就一日不愈,一旦情绪波动,或与人动手烈度太大,就会引动,所以梅岁永才会帮莫无归求医,也所以,他前番在侧殿给莫无归施了针……
他的那套针法行完,最后一步,就是排出所有淤血,让莫无归自己吐出来,只需要受一点外力,一点点就行,但当时形势不对,殿外突然有人要冲进来,这才没来得及,但也没关系,只要在十二个时辰内,任何时间排吐都不影响,现在莫无归自己吐了出来,这病算是完全好了,再不会有影响。
不得不说他这哥真是天命所归,什么时候吐不好,捡着了这个时机,效果拔群!
“对……遗诏!遗诏在哪?”
“哐当——”
突然一声巨响,殿上牌匾突然掉了下来,跟着坠下来的还有一个长条的檀木盒子,看起来年头久远,很有种特殊气质,像是……之前先帝偏好习惯的木料?
有人离得近,伸手就过去打开了:“竟然是……竟然是……先帝遗诏!”
“若太子意外离世,则传位于太孙!”
先帝竟是临去之时,推测出了部分危险事实,越过还活着的儿子,传位给了太子妃肚子里的孙子!
宫中太医圣手不知凡几,太子妃肚子里是否男胎一早就有判定,先帝信任太子,也信太子亲选的太子妃,认为就算他不在,太子妃也能教出一个好孙子,承江山社稷,续大安盛世!
遗诏纸张泛黄,上是先帝亲笔,盖大印玉玺,这么硬的铁证,谁敢不信,谁敢不认,谁敢不从!
宋晚十分意外,看向大师兄,范乘舟在远处朝他丢眼色——别看我,不是我干的,我早就给出去了。
在确定莫无归身份的时候,他就想办法交接了。
梅岁永就相当满意了,遗诏辗转到手,他原本脑子里做了数个计划,要把这东西作为杀手锏,重重做局下争取一击即中,结果孙阁老非要在今日搞事,他这边一层层应对推进,双方拉锯,形势竟推到了如此——
大好时机怎可错失?他当机立断,立刻安排各种掩人耳目的小动作,然后在此时,击中那颗摇摇欲坠的小钉子,让遗诏现世!
现场形势已然如此,人们眼看着马上要跪下了,孙阁老眯打手势,趁着时机,撤!
宫外孙家,孙伯诚既然在守孝,肯定不在宫宴现场,正好能在外面策应,他一早就收到了祖父传出的特殊信号,即刻就着手准备,举家一起走。
当然谁若不想走,可以留下,留下的人最终会是什么结果,孙家不会再管。
或许很久之前,孙家就早早筹备着这一天,家主令传下的瞬间,层层往下,像个巨大机关运转,一旦开始,便停不了。
因为孙阁老的退逃,辛厉帝明显的中风,救治要紧,宫宴草草结束,殿内大臣们帮着莫无归控制住现场,一个个开始忙碌,能做什么做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
梅岁永接手了禁卫军,从宫城布防到组织人去追跑了的孙阁老,忙得不亦乐乎。
莫无归原想亲自去,但是不行,他现在是即将继承大统的太孙,所有人心里的定海神针,而且他还吐血了,身上有伤!众目睽睽之下哪里走得了,被一群人跪地哭求必须好好养伤。
太医们已经把辛厉帝围起来了,轮流摸脉,轮流叹气,救肯定是救不回来了,但不能让人现在就死,得琢磨方子怎么治。
莫无归这边当然也检查过了,太医们话不多,开了方子温养,给出安静空间,建议他休息一会儿,待人都出去,宋晚过来给他把脉——
“没什么事了。”
你还敢装?
莫无归浅叹口气,坐直,握住他的手:“在生哥哥的气?”
宋晚拍开:“孙阁老的手段不会只这些。”
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了,赶紧筹划你的大事去。
“他会寻谁,要做什么,我都知晓。现在的欲擒故纵,是为了之后连根拔起,清疮会很痛,可去腐生肌,新的天地才生机勃勃……”莫无归重新握住这只手,“陪我坐一会,嗯?”
宋晚还没说话,莫无归的头已经靠了过来:“累。”
宋晚从没听他说过累,或许他也真的没说过,一直以来都那么强大,无坚不摧,似乎连睡觉都不需要,这样的人突然展现出脆弱,怪让人推不开的。
莫无归:“你是不是知道了?”
宋晚撇撇嘴:“知道什么?”
你是太孙这件事?这还用问?
莫无归声音低轻:“我心悦你。”
当是时,窗子被风吹开,有雪花欢快飘进,三足兽鼎上的香云重重荡开,宋晚听到了屋檐下的清脆铃声,仿佛连心湖都能撞出涟漪。
莫无归:“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视线总是被你吸引,心神为你跳动,偶然间回首,发现不是你爱撒娇,爱粘着我,是我想看你撒娇,喜欢你粘着我,与你在一处,是以往从未有过的体验和感受。”
“你看上去那般荏弱,却那么勇敢,分明该讨厌我,讨厌我这个抢走你一切东西的人,却一直都没有,你甚至还想保护我,时时处处替我周全,你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柔软温暖,像毛茸茸的小动物,让人想靠近,与你产生羁绊,只要让你习惯了,喜欢了,你就再不会跑了。”
“我试着克制过,我能克制很多东西,拒绝很多东西……唯独想你这件事,克制不了。”
宋晚抬头看他:“你是不是……不太想做太孙?”
想一直做娘的儿子,也是想用这种世俗枷锁困住自己,不要奢望不应该的东西。
莫无归闭了闭眼:“……是。”
他把头埋到宋晚肩上,呼吸间全是对方的味道,像雪,清冽微凉,又有一丝丝甜,像和娘亲一起度过的冬天。
“我想做为娘的孩子活着,她去了,我得让人记着她,她的孩子已经丢了一个,不能再丢第二个。”
宋晚心尖柔软,轻轻摸了摸莫无归的头。
莫无归:“我知道我是谁,我身上的烙印提醒着我,我有生而俱来的责任,我得去做一些事…… ”
虽然那些皇室废物让他觉得耻辱,丢人,但该做的事,他不会推脱,成长的痛苦让他挣扎,但梅家找来时,他没有一丝犹豫,该做什么就去做,该学的去学,该布的局就去布,发誓有一天必要清理整个朝堂,理出清明天地。
他接受他的命运,却不愿做帝王。
“我会忠于我的出身,忠于天地,但我也想忠于自己,想我死的时候,别人提及我的功绩,会提起我的母亲,宋葭。我不能对不起她,我这辈子可以做错任何事,独不能让娘亲失望。”
宋晚听懂了,这男人似乎有种特殊的献祭感,早打算好了去死,没想着要活,怪不得总是那么冷冽,拒人千里。
“所以你的名字……”
“娘亲取的,”莫无归温柔呼吸落在宋晚颈侧,“她提醒我,随时都要谨言慎行,要忘了真实身世,才能无有漏洞。”
事实也是如此,因为七岁那年‘太孙还活着’的生事借口,这些年辛厉帝和孙阁老其实一直都没停止过查找试探,为此派出的杀手此事不知凡几,他若有一分狷狂傲慢,绝活不到现在。
就连太子府前人呕心沥血寻找,他都没给过回应,直到这几年身边渠道打造的够稳,才开始慢慢接触。
宋晚:“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这名字前,姓氏是莫?”
无归是不要归,莫无归,便是不要不归。
“她那么爱你,把你当做亲儿子,定然也希望你万事顺遂,想要什么,世间都能捧到你面前,”他看着莫无归,“她绝不会给你设限,不准你做什么事,她对你唯有祝福,盼你喜乐一生。”
莫无归心弦震颤。
宋晚想了想,又问:“你是不是在七岁那年,就知道身世了?娘去世前,是不是告诉了你?”
莫无归声音微哑:“……是。”
就是因为知道了,才生厌世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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