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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又一条的消息,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在他眼前逐行闪过,刀刀凌迟。
【顾默珩,你回我一下好不好?】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你告诉我。】
【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起去圣托里尼吗?机票我都看好了。】
【电话为什么不接?】
【你到底在哪?我很担心。】
……
再往上,是他冷冰冰的那句“分手吧”。
然后,便是温晨铺天盖地的语音条。
【为什么?】
【给我一个理由。】
【别走。】
【别走。】
【顾默珩,别走……】
顾默珩的视线,彻底模糊。一滴滚烫的液体,砸落在冰冷的屏幕上,瞬间晕开。
他仿佛能透过这些文字,看见八年前那个深夜,温晨是如何蜷缩在他们曾经的出租屋里,哭着,颤抖着,一遍遍发出这些绝望的讯息。
而他,一条都没有回。
他只是看着那些刺眼的红色提示不断跳出,然后,关掉手机,登上了飞往异国的航班。
他亲手将那个将他视作全世界的少年,推入了无边地狱。
这八年,他所承受的每一分思念的煎熬,都不过是罪有应得。
他死死咬着牙,胸膛剧烈地起伏。
聊天记录的顶端,是五个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的系统提示符。
【用户已注销】
温晨没有拉黑他,也没有删除他。而是,注销了那个承载了他们所有青春与爱恋的账号。他用最决绝、最彻底的方式,将“顾默珩”这三个字,连同那个卑微乞求的自己,从生命里连根拔起。
极度压抑的,破碎的气音,从顾默珩的喉咙里溢出。
他维持着那个近乎卑微的姿势,缓缓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温晨趴伏的手臂旁,那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像一个在神祇面前忏悔的、最虔诚也最卑贱的信徒。
温晨是被一阵细微到近乎压抑的哽咽声惊醒的。
意识像沉在深海的潜水艇,被那一声声破碎的呜咽强行拽回水面。最先感知到的,是毛毯带来的、带着另一个人体温的暖意,以及那缕熟悉的、清冽的雪松冷香。
他没有睁眼,身体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刻意维持着沉睡时的平稳。身上那条羊绒毛毯,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熟悉的雪松冷香,轻柔地覆盖着他,像一个迟到了八年的拥抱。而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被死死压抑的哽咽,如同一根滚烫的钢针,精准地刺入他伪装的假寐里。
温晨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一片颤抖的阴影。
不知过了多久,那细微而破碎的抽泣声渐渐平息下去。
空气重归死寂。
但温晨能感觉到,顾默珩没有离开。那道沉重得满载悔恨与痛楚的视线,依旧深深胶着在他身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
终于。
温晨感觉自己的身体一轻。他被人,连带着身上的毛毯,整个打横抱了起来,脸颊被迫贴上了一个坚实而滚烫的胸膛。
“咚……咚……咚……”
隔着薄薄的羊绒衫,顾默珩紊乱而有力的心跳,清晰地传来,一下下重重地敲击着他的耳膜。
温晨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不要显得那么僵硬。
直到他被小心翼翼地放回卧室的大床上,柔软的羽绒被轻轻盖过他的肩头,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寒意。有那么一瞬,温晨甚至感觉到,有指尖,极轻极轻地拂过他散落在额前的发丝。
他听见极轻的脚步声,正在远离。
随即,是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
“咔哒。”
顾默珩走了。
黑暗中,温晨睁开了眼。
卧室内一片死寂,只有中央空调送出几不可闻的微风。
他没有动,身体还维持着被顾默珩放上床时的姿势。
那人离开时的轻柔,关门时的克制,还有那压抑在喉咙深处、几乎被寂静吞没的破碎哽咽……
温晨缓缓抬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八年来,他第一次,对自己构建起的那个“冷漠自私的顾默珩”的形象,产生了动摇。
那个雨夜决绝的背影,与黑暗中颤抖的肩膀,开始重叠、撕扯,令他头痛欲裂。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
那压抑着无尽痛苦的、破碎的抽泣,像魔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是假的吧?
天光,终于刺破厚重窗帘的缝隙,划开满室黑暗。
温晨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昨夜那压抑的呜咽,像一场未醒的噩梦,黏腻地附着在听觉神经上。
他换好衣服来到客厅。
沙发上,蜷缩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顾默珩就那么和衣靠在沙发上,头歪向一边,沉沉睡着。他甚至没回自己的房间。眉心即使在睡梦中,也死死蹙紧,像压着千斤重担,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下颌冒出的青色胡茬,削弱了平日里的锋利感。卸下了所有上位者的气场与防备,这张英俊的脸上只剩下深切的疲惫。高大的身躯在沙发里显得格外局促,长腿委屈地弓着。
温晨的目光,落在那张英俊却写满疲惫的脸上。
沙发上的人这些年的不安全感,让他的睡眠一直处在轻度睡眠之中,那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随后慢慢睁开眼来。那双深邃的眼在对上温晨视线的瞬间,闪过一丝孩童般的迷茫与无措。
仅仅一秒。
下一秒,所有脆弱被迅速敛去,顾默珩坐直身体,动作带着僵硬的迟滞。
“……你醒了。”
温晨没有回答。
顾默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晨光中投下一片压抑的阴影。他抬手,用力按了按发痛的太阳穴。
“我去给你做早餐。”
温晨看着他近乎逃离的背影,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
开放式厨房里,很快响起了轻微而克制的声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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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归巢”项目组的日常会议在筑梦工作室如期召开。
投影屏上,“归巢”的3D渲染图静静旋转,结构精巧,空间利用近乎完美。
“你们不觉得,它太冷了吗?”温晨盯着屏幕许久,忽然开口。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一位年轻的设计师小心地打量着温晨几眼后,终是忍不住接话:“可温老师,这个方案无论是采光还是动线,都考虑了人体最舒适的……”
“我说的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温晨清晰地打断他,起身走向屏幕。他伸出手,指尖落在公共绿地那片开阔的区域。
“‘归巢’,我们的卖点,是‘家’。”
“家,应该是有温度的,有记忆的。大家再感受一下,我们现在这个模型,它很完美,像一个精密的仪器。但它没有灵魂。”
会议室陷入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因他这几句话陷入沉思。
“那……温老师的意思是?”小李试探着问。
温晨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人最珍贵、最温暖的东西,是回忆。你们觉得呢?你们最怀念的时光,留在了哪里?”
话音才落。
“大学。”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对!大学的时候!真怀念啊……”
“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但又好像什么都有!”
“校门口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路,还有图书馆里阳光的味道!”
会议室的气氛一下子被点燃。
温晨安静听着,没有说话。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疼。
大学……
他的母校,A大。
那个承载了他整个青春,也埋葬了他所有天真的地方。
他仿佛又看见顾默珩,那个香樟树下的午后,少年枕在他的腿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英俊的脸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
还有耳旁想起的顾默珩满含笑意的声音:“温晨,我们什么时候能够住进你亲自设计的家啊。”
温晨的呼吸,微微一滞。
“温老师?”小李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拽出。
他倏然回神,金丝眼镜后的眸光一闪,所有外泄的情绪被迅速敛起,封存在无人可见的深处。
“就这么定,”他恢复一贯的冷静,“我去一趟A大。”
顿了顿,拿起车钥匙,像是对自己解释,又像是告知。
“实地找找灵感。”
-
深冬的A大,像一幅莫奈笔下的油画。干枯的梧桐枝桠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勾勒出萧索的线条。
温晨将车停在建筑学院的楼下。没有立即下车,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那栋熟悉的红砖小楼。
八年的时光,足以让一条路边的长椅换了新的漆,也足以让一个人的心,覆上厚厚的茧。
一对年轻情侣抱着书本笑着从车前走过,男孩自然地替女孩拂去发梢的落叶。温晨的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他们,直到那对身影消失在拐角,才缓缓推开车门下车。
空气里,是落叶和泥土混合的清冷气息。
学生大多放了假,校园里人影稀疏。温晨竖起风衣领子,遮住半张清俊的脸,也隔开了一段不愿轻易触碰的过往。
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里。脚下的梧桐大道依旧,只是树干粗了些,落叶被扫得更干净。阳光穿过光秃的枝桠,在灰色石砖路上切割出细碎而晃动的光斑。
像一段段,被时间碾碎的记忆。
他信步走着,没有目的地,却像是身处时光交界点上,任由身体的本能带他回到过去。
艺术学院的红砖楼墙上,枯萎的常春藤像一张风干的地图。
温晨停下脚步,仰头望向三楼最右边的那扇窗——他曾经的画室。
他深深呼吸,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仿佛还能从中分辨出松节油和颜料混合的那股独属于青春的味道。仿佛还能看见,那个总是靠在画室门口,穿着白衬衫,抱着金融学大部头满眼含笑等他的阳光少年。
心脏的位置,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不疼,只是酸涩得厉害。
他收回视线,自嘲地弯了弯唇角。他是来找灵感的,不是来凭吊过去的。可心底那细密而熟悉的抽痛,却清醒地提醒着他——有些过去,从未过去。
温晨转身,打算朝图书馆走去。
可就在拐过转角的刹那,他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香樟树下,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毫无预兆地闯入视线。那人背对着他,微微仰头望着什么。深灰色羊绒大衣衬得他肩宽腿长,身形如松。只是一个背影,温晨也绝不会认错。
顾默珩。
他怎么会在这?他身边还站着一位头发花白、身形微佝的老人,不是别人,是建筑学院的老院长,也是他的研究生导师。
温晨皱眉,下意识想转身离开。
“小温?”老院长恰好回头,一眼看见他,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
温晨的脚步,再也无法挪动分毫。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脸上挂起惯常温和有礼的微笑,迎着老人走去。
“院长,好久不见,您身体还好吗?”
“好,好得很!”老院长看到温晨笑得合不拢嘴,拉住他的手拍了拍,“你这小子,毕业就没了消息,现在都是国内有名的大设计师了,也不回来看看我老头子!”
老院长的话虽是埋怨,可看着脸上的笑意不减,十分满意地看着眼前这位,自己的得意门生。
顾默珩在温晨走近时,已经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沉静的眼,像早已等候多时,直直地、毫不避讳地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
没有一丝意外,仿佛顾默珩早就知道他会出现在这里。
温晨与他对视一秒,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继续与院长寒暄:“最近项目忙,等这阵子过了,一定专程来看您。”
“行,我可记着了!”院长笑呵呵地转向顾默珩,“我们学院这次的‘青云计划’,多亏顾默珩资助。刚才我还问顾默珩,你怎么没一起来。当年你们俩在各自学院都是风云人物,你们的事我们也都知道——不过呢,我们这些老头子可不古板,强强联合,乐见其成啊!”
老院长这句信息量巨大的话,像一块冰砸进温晨心里。连冬日那点可怜的暖意,也一并冷了下去。
温晨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快得难以捕捉。下一秒已恢复如常,只是笑意再未抵达眼底,他客套地道:“院长您说笑了。”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带着礼貌的疏离。指腹推了推金丝眼镜,微微侧身,将自己与顾默珩之间拉开一个恰到好处,象征距离的半步。
“顾总对教育事业的支持,令人敬佩。”他扯了扯嘴角,语气官方得像在念新闻稿。
老院长笑呵呵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满是过来人的了然。
“哎,你们年轻人啊……”他抬手指向那棵巨大的香樟树,“我记得当年,你们俩最爱坐在那棵树下。一个画图,一个看书,那画面,连我们看了都觉得养眼。”
温晨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顺着院长的手指,飘向了那棵香樟。
树还是那棵树。
只是树下,再也没有那两个少年了。
顾默珩始终沉默。高大的身影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萧索,深不见底的眼却一瞬不瞬地凝在温晨的侧脸上。
贪婪,又克制。
这时,院长的手机响起。他接起说了几句,略带歉意地转身:“小顾,小温,我那边还有个会,得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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