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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拍拍温晨的胳膊,又意有所指地看向顾默珩。
“你们年轻人,好好聊聊。”说完,便背着手,乐呵呵地走了。
老院长一走,周遭的空气只剩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无处不在的寒冷。温晨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起。冰冷的空气钻进袖口,带来一阵寒意。他不想在这个时候遇见顾默珩,偏偏还是遇上了。他望向不远处那条被阳光切得斑驳的石板路——那是通往图书馆的路。
他记得,曾和顾默珩无数次并肩走过。夏夜的风,聒噪的蝉鸣,路灯下拉长的影子,还有彼此靠近时,清晰可闻的、急促的呼吸。
温晨是来找灵感的,顾默珩却不是。“巧合”这两个字,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一小时前,顾默珩手机屏幕上弹出秦书发来的简短的文字。
【温老师已驱车前往A大。】
于是,他推掉了下午的跨国视频会议,让秦书立刻联系A大校方,敲定了他早就拟定好的“青云计划”捐赠细节。好在公司离A大比温晨的工作室更近,让他得以精心导演这场看似命中注定的“重逢”。
“温晨。”
顾默珩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目光锁定着温晨,明明早晨才见,甚至已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也抵挡不住他心底对温晨的思念。
温晨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他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目光终于再次落到顾默珩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如果顾总的事情已经办完,想要留下来独自缅怀青春,请自便。我还有事,就恕不奉陪了。”
说完,他不再犹豫,抬脚迈出去,步伐决绝,利落。就像八年前,顾默珩转身离开时那样,没有回头。
一步,两步。身后的人没有跟上来,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温晨的心,不知为何,像悬空的石子,往下沉了沉,空落落的。
天色毫无预兆地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像被打翻的浓墨,迅速在天空铺开,沉甸甸地压向地面。风势陡然变大,卷起地上的枯叶,一滴冰冷的液体,重重砸在了温晨的镜片上,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擦。
“啪嗒,啪嗒……”不过几秒钟,倾盆的暴雨便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个校园,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温晨的外套瞬间湿了大半,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滑落,钻进他的脖颈,激起一阵寒颤。他狼狈地抬手挡在额前,眯着眼试图在雨幕中寻找可以躲避的地方。就在这时,手腕,却被一股滚烫而熟悉的力道猛地攥住!
“这边!”顾默珩从身后向他蹦跑而来,声音被哗哗的雨声冲刷得有些模糊。
温晨被他紧紧拉着,踉跄着冲进了密集的雨幕。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视线所及之处,一片模糊。他甚至看不清此时顾默珩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只攥着他手腕的大手,滚烫,有力,不容他挣脱。
他们跑过梧桐大道,冲过被雨水打得凌乱的草坪。最后,顾默珩把他拉进一处狭窄的屋檐下。
“呼……呼……”
剧烈的喘息声,在逼仄的空间里交织。
温晨靠着斑驳潮湿的墙壁,雨水从他清俊的脸颊不断滑落,滴进衣领。额前的碎发被打湿,凌乱地贴在额角,显得有些脆弱。
他抬起眼环顾四周,才看清他们躲雨的地方,是一家早已关门的咖啡馆。
木质的招牌被雨水侵蚀得褪了色,上面“午后”两个字,模糊得几乎难以辨认。玻璃门上贴着“旺铺招租”的告示,早已被风吹日晒得卷了边,透过光看进去,里面早已被搬空,横七竖八地放着零零散散的杂物。
温晨看清这里后,心脏忽然漏了一拍。
竟然是这里……
他们大学时,最常来的地方。
那时候,他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上一杯黑美式,就能画一下午的图。顾默珩则安静地坐在他对面,看他的金融书籍,偶尔抬头看他,目光温柔,陪他耗掉一整个阳光慵懒的下午。
咖啡厅门口的屋檐很窄,只能勉强容纳两个人,几乎肩挨着肩。
温晨能清晰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清冽的雪松冷香,此刻混着雨水的湿气,愈发强烈地萦绕在鼻尖。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想要拉开些距离,后背却贴上了冰冷掉漆的木质墙面,便是再无退路。
雨声,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声响。
哗啦啦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冲刷干净。
谁都没有说话。沉默在雨声中发酵,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
温晨侧着头,避开身边人的视线,看着雨水从屋檐的瓦片上,汇成一道道不间断的水帘,在他眼前落下。
即便如此,他依然能感觉到,身边那道灼热得几乎能将他点燃的视线,一瞬不移地、贪婪地胶着在他的侧脸、他湿漉的发梢、他微抿的唇角。
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摘下被雨水模糊的眼镜,取出纸巾,仔细擦拭着镜片上的水珠。用这个看似平静的动作,拼命掩饰着胸腔里早已失控的心跳。
“这里……”顾默珩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温晨擦拭镜片的动作,微微一顿。他听见顾默珩说:“……一点都没变。”
温晨缓缓戴回眼镜。透过清晰的镜片,他看见雨幕中那棵巨大的香樟树,依旧枝繁叶茂。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雨幕,声音淡得像被雨洗过的空气。
“是吗?”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冷静地落下,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又像是在告诫自己:“可人,是会变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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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雨在云雾里翻涌后落下来更大了, 冰冷的水花溅上裤脚,寒意像藤蔓,顺着皮肤肌理无声无息地往上爬, 直钻心底。
“你还记不记得……”顾默珩的声音再次响起,穿透哗哗雨声,带着一些小心翼翼的试探。
温晨的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 连纤长的眼睫都未曾颤动分毫, 仿佛整个人都已与这片雨幕融为一体,专注得近乎刻意。
“……你说,等你将来成了有名的大建筑师, ”顾默珩的目光,落在那扇紧锁、映不出过往的玻璃门上, “就把这里买下来。”
“你说这里的椅子太硬,光线也不好。买下来后要亲自重新设计。还要在靠窗那个老位置, ”顾默珩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回忆里精心挑选过, “给我专门打一个书架, 放满我那些……你觉得无聊透顶的金融书。”
顾默珩的声音被夹杂在雨声里,显得不那么真切。最后一个字落下,耳边只剩下雨声在疯狂叫嚣,像是要淹没这窄小屋檐下,两个同样被回忆淋得狼狈不堪的灵魂。
温晨转过头。镜片后那双总是盈着温润笑意的眼睛,此刻再也维持不住平静的假象, 眼底的情绪在剧烈翻涌,惊涛骇浪几乎要冲破堤坝。
这个约定……
这个连他自己,都刻意埋葬在记忆最深处,从不敢触碰的约定!
是在他大二那年学生会的聚会中醉酒后, 枕在顾默珩腿上,借着微醺的酒意,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痴狂与天真,用含糊又坚定的语调描绘出的未来蓝图。那里有他,有顾默珩,有一个被他亲手设计、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午后”。
可顾默珩凭什么?凭什么在他已经将那道狰狞的伤口层层包裹、处理得看似完好如初后,又这样轻描淡写地且残忍地将那些血肉模糊的过往,重新撕开?
就在他胸腔里那股混杂着痛楚和愤怒的热流即将冲口而出的瞬间——
嗡——嗡——
衣服的口袋里,突兀的手机震动声像一盆冷水浇下,熄灭了他心中快要喷涌而出的情绪。温晨微微皱眉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赵鹏-A大建筑系】,是他毕业后就很少联系的大学同学。
他深吸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将所有翻涌在喉,即将决堤的情绪死死压回胸腔深处,指节泛白地按下了接听键。
“喂,赵鹏。”他的声音,在瓢泼的雨声背景里,依旧维持着惯常的温润,听不出丝毫刚刚经历了一场内心海啸的异样。
电话那头传来昔日同窗爽朗又带着惊喜的笑声:“温晨!我刚听院长说碰见你了,还碰见了……顾默珩?”那语气里,是掩藏不住的活络的八卦心思。
温晨的目光,从眼前白茫茫的雨帘上,不着痕迹得极快地扫过身边男人的侧脸。
“嗯,”温晨移开视线,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刚碰到。”
“你们俩……这可是世纪同框啊!怎么样,既然都回学校了,晚上一起吃个饭?我博士毕业就留校了,今儿刚好在学校,现在也算半个地主。择日不如撞日,怎么样,请温大神给个薄面?”
温晨脑中飞速闪过“归巢”项目里几个关于温情植入的棘手难题,赵鹏留校任教,或许能提供一些意想不到的一手资料和思路。
公私两便。
他沉吟片刻,几乎是立刻应了下来:“好,约在哪里?我现在过去。”
“行,那老地方见!”电话□□脆地挂断。
温晨放下手机,抬手用指腹慢条斯理地推了推鼻梁上沾着水汽的眼镜。再抬眼时,镜片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方才被顾默珩一番话搅起的滔天巨浪,已然尽数褪去。
“我要去见个同学。”
他侧过身,动作细微却坚定地与顾默珩拉开了一个不容忽视的距离。
“顾总请便。”
“正好,”顾默珩的嘴角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弧度,声音却低沉而不容置喙,“我这边也忙完了。”
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重新将两人之间被拉开的距离填满,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湿漉漉的寒气,“你的同学,我也基本都认识,一起去,不正好吗?”
温晨看着他,没说话。那张清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唇角那抹惯常维持着用于社交的温和弧度,彻底消失了。他不再看顾默珩,径直迈出那方窄小的、令人窒息的屋檐,重新走进了那片细密而冰冷的冬雨里,任由雨丝瞬间打湿了肩头。
冰冷的雨丝被风卷着,斜斜地打在脸上。
身后,顾默珩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上,犹如一道无论如何也甩不掉的影子。
顾默珩看着那个清瘦决绝、头也不回的背影,心脏像是被那无穷无尽的、细密的雨水一点点渗透,又冷又麻,泛起一种近乎失重的钝痛。他迈开长腿,跟了上去。任由那场突如其来的、冰冷的冬雨,肆意淋湿他身上价值不菲的羊绒大衣。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空无一人的梧桐道上。雨水哗哗地冲刷着地面,汇成细小的溪流,倒映着铅灰色的天光和两人被拉得细长、时而交错、时而分离的影子。
谁都没有说话。
温晨的车就停在不远处。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内还残留着来时的清冷气息。在他准备关门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沾满冰冷水汽的手,猛地按住了车门边缘。
顾默珩俯下身,雨水顺着他刀刻般利落的下颌线不断滑落,滴落在车门内侧的皮质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刺眼的水渍。
“我来开。”他的声音被雨声和某种压抑的情绪冲刷得异常嘶哑。
温晨抬眼,透过布满水珠、模糊不清的车窗玻璃,对上那双在雨幕中深不见底,却燃着暗火的眼睛。
空气里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以及两人之间无声的角力。以温晨对顾默珩的了解,他知道这个男人此刻的固执,会一直和他僵持下去。他的目光掠过顾默珩湿透的头发和不断滴水的发梢,最终,松开了握着方向盘的手,默默地下车,绕到另一边,坐进副驾。
“去哪?”顾默珩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终于将那片喧嚣冰冷的雨幕暂时隔绝在外。车内狭小的空间里,顿时充满了彼此身上湿漉的水汽。
温晨偏过头,看着窗外被雨水打得模糊、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A大东门,老街火锅。”
白色宾利平稳地驶出校园,汇入城市的车流。雨刮器在眼前规律地左右摆动,刷开一片短暂的清晰,又迅速被新的雨水模糊。就像他心底那些刚刚被搅动起来、却不得不强行压下的尘封记忆。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却驱不散两人之间那股湿漉漉的寒意。
温晨没再说话。他的侧脸看向窗外熟悉却逐渐变得陌生的街道。
老街还是那条老街,只是两旁的店铺换了一轮又一轮,早已物是人非。唯有那家“老街火锅”的红色霓虹招牌,依旧在灰蒙蒙的雨夜里,固执地亮着。
推开沉重玻璃门的瞬间,一股夹杂着猛烈辣椒和醇厚牛油香气的滚烫热浪扑面而来。鼎沸的人声,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火锅咕嘟咕嘟的沸腾声,瞬间将二人之间一路维持的死寂冲刷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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