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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晨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需要一点点时间来适应这久违的、充满烟火气的喧嚣,这里是与他过去八年习惯的精致和安静截然不同的世界。
“温晨!这边!”
温晨一眼就看到了靠窗位置,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男人,正兴奋地朝他挥手。
赵鹏嗓门洪亮,笑得一脸灿烂。
温晨嘴角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符合老友重逢场景的微笑,避开已经满座的人群走了过去。顾默珩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走进这片久违的,充满了人间烟火的热闹里。高大的身形和周身那股与生俱来的,无法掩藏的精英气场,与这间吵闹拥挤、热气腾腾的火锅店,显得格格不入。
“可以啊你小子,毕业这么多年,一点没变,还是这么……”赵鹏站起身,上下打量着他,搜肠刮肚地找着形容词,“啧,温润如玉!”
随即,他的目光越过温晨,落在了他身后的顾默珩身上。
赵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化为震惊。
“我靠!顾神真来了?!”赵鹏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顾默珩,当年金融系的学神,因为那张过分出众的脸和同样出众的家世,被好事者冠上了“神”的称号。
顾默珩朝他微微颔首,神色淡漠。
赵鹏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难以置信。待温晨走近就立即靠过去,轻声问着温晨:“你们俩……真一起来了?”
赵鹏订的位置是靠窗的卡座,只有面对面的两排皮座椅,温晨走到赵鹏的对面,将湿漉的风衣脱下,动作从容地搭在椅背上。
“路上碰见的。”他淡淡地解释。
顾默珩没说话,极其自然地在温晨身边的位置,沉稳落座。那双深邃的眼,平静地扫过桌上那口正翻滚着浓稠红油的九宫格铜锅,仿佛这一切理所应当。
两人的手背,轻轻擦过。
温晨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
顾默珩的指尖,像被灼热的炭火燎过,触电般猛地缩回。
赵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的八卦之火几乎要从眼睛里喷出来,“行啊,碰见好,碰见好!”他拿起桌上的啤酒,不由分说地给两人面前的玻璃杯倒满,“啥也别说了,今天必须不醉不归!”
温晨看着面前那杯冒着细密白沫的澄黄啤酒,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我开车了。”
“怕什么!”赵鹏摆了摆手,“待会儿找代驾!今儿这顿,必须喝!”
就在这时,顾默珩伸出手,拿起了温晨面前那杯满满的啤酒,在赵鹏惊讶的目光和温晨微怔的注视下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抬手招来服务员,声音沉稳:“一杯热豆浆,不要糖。”
赵鹏愣住了。
温晨刚刚拿起筷子准备夹菜的动作,也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你……”赵鹏看着顾默珩,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你还记得啊?”
顾默珩没看他,目光低垂,拿起桌上的公筷,动作熟练地从翻滚的红油锅里,精准地夹起一片烫得恰到好处、微微卷边的毛肚,然后,稳稳地放进了温晨面前的蘸料碟里。
“有些事,”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要被鼎沸的人声淹没,“一辈子也忘不了。”
温晨的心脏,被那道目光,那句话,狠狠地烫出一个洞。灼热的痛楚,伴随着尖锐的酸涩,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垂着眼,看着碟子里那片裹满香气、承载着过往习惯的毛肚没有动。沉默地拿起自己的筷子,避开那片毛肚,伸向清汤锅,夹了一筷子清淡的白菜,默默送入口中。
服务员很快端来了热气腾腾的豆浆。
白瓷杯壁,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驱散了些许雨夜带来的寒意,却驱不散心底那片早已冰封的冻土。
赵鹏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一拍大腿,用一种“我懂了”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射,笑得暧昧又促狭。
“懂了懂了!是我不懂事!”
他举起杯,“那顾神,我敬你!”
火锅的红油在铜锅里剧烈翻滚,咕嘟作响,升腾的白色雾气模糊了彼此的脸。
顾默珩的目光,却始终胶着在他身上,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吃这个,”顾默珩忽然开口,用公筷夹起一片肥牛涮了涮,精准地在肉质变色前捞出,放进他的碗里。
赵鹏“啧”了一声,用胳膊肘撞了撞顾默珩,“行了啊顾神,别光顾着我们温大设计师,你自己也吃啊。”
温晨看着碗里那片还带着粉色的肥牛,握着筷子的手指缓缓收紧。
“对了温晨,”赵鹏夹了块鸭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还记不记得,大三那年冬天,你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的,我们几个都吓死了。”
温晨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那时候顾神可牛逼了,”赵鹏的嘴就没停过,像个行走的记忆播放器,“二话不说,背着你就往校医院跑。那天还下着大雪呢,我们跟在后面都追不上!”
“后来你在医院挂水,顾神就去学校外面那家老字号粥铺,排了快一个小时的队,给你买了碗热粥。一口一口喂你喝……哎哟,那场面,我们几个单身狗的眼睛都快被闪瞎了!”
“咔哒。”
一声轻响。
温晨手中的筷子,掉了一根在桌上。
赵鹏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记忆里。
那个雪夜,他靠在顾默珩怀里,闻着他身上清冽好闻的味道,喝着那碗暖到心底的粥,以为那就是一辈子。
第21章
一顿饭, 就在这种诡异而五味杂陈的气氛中进行着。赵鹏拼命地找着话题,从当年的校园趣事、教授糗事,聊到如今各自的工作领域、行业动态。
温晨偶尔应一两句, 礼貌周全,却疏离。
顾默珩则从头到尾,几乎没参与对话。他安静地坐在那里, 存在感却强得无法忽视。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温晨身上, 然后,不停地、沉默地用公筷给温晨夹菜。
鲜嫩的肥牛,爽脆的黄喉, 吸满了汤汁的豆皮……
温晨面前的碗,很快就被堆成了一座色彩丰富的小山。而他, 自始至终,一口都没有去碰那座“小山”。
终于, 几瓶啤酒下肚,赵鹏借着上涌的酒劲, 按捺不住, 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说真的,默珩,”他通红着脸,大着舌头,身体前倾,目光直直地看向顾默珩, “当年你到底怎么回事啊?说走就走,招呼都不打一个!你知不知道,温晨那阵子……”
“赵鹏。”
温晨忽然开口,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依旧是那副温润清越的语调, 却带着几息骤然降温的冷意,像冰凌划过空气。
他拾起那根掉落的筷子,动作优雅地用纸巾擦了擦,他抬眼,镜片后的目光扫过赵鹏,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都过去了。”
赵鹏被他那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眼神看得一噎,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讪讪地闭上了嘴,摸了摸鼻子。
火锅的白色蒸汽,依旧在氤氲升腾,模糊了对面人的脸庞,也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温晨看不清顾默珩此刻脸上究竟是何种神情。在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中,顾默珩用近乎砂纸摩擦般沙哑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是我的错。”
温晨握着筷子的手,指节猛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细细的竹筷捏断。
赵鹏也彻底懵了,酒意都瞬间醒了大半。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顾默珩会解释,会沉默,会顾左右而言他,却唯独没有想过,他会如此干脆利落、毫无辩解地,承认错误。
“当年是我,对不起他。”顾默珩抬起眼,那双总是在商场上盛着冰霜与精密算计的深邃眼眸,此刻,在火锅店喧闹的、充满烟火气的灯光下,在老同学面前,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浓得化不开,沉甸甸的悔恨与痛楚。
他的目光,穿过袅袅带着食物香气的白汽,死死地贪婪地锁在温晨的脸上,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灵魂深处。
周遭鼎沸的人声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进入了真空。只有桌上那口翻滚的红油锅底,还在“咕嘟咕嘟”固执地冒着泡,成了这方小天地里唯一的声响。
赵鹏愣了足足十几秒,才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震惊瞬间化为一种如释重负的狂喜:“我就说嘛!我就说你们俩不可能就这么算了!当年你们那么好……”
他激动地端起桌上刚给自己盛满的啤酒杯,满脸通红地站了起来,“来来来,这杯酒,必须喝!就当是我给你们俩接风洗尘,庆祝你们二人……破镜重圆!”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醉意和真诚的祝福,瞬间吸引了邻桌几道好奇张望的目光。
那只装着金黄色液体的廉价玻璃杯,被高高举在半空中,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正顺着光滑的玻璃壁缓缓滑落。
温晨的目光,淡漠地落在那只酒杯上,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自己手边那杯,早已没了热气的豆浆。他抬起眼,看向赵鹏那张因为激动和酒精而涨红的脸,眼神平静无波。
“你误会了。”
温晨的声音很轻,却似一把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破了这火锅店里热烈的烟火气。
“我们没有在一起。”
赵鹏举着酒杯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脸上那因激动和酒精而涨红的血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只剩下尴尬和不知所措。
温晨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甚至连唇角那抹惯常用于社交的温和弧度,都懒得再维持。端起那杯豆浆,动作从容地,与赵鹏悬在半空的酒杯,隔空轻轻一碰。
“这杯,我敬你。祝你前程似锦。”
“温晨,你……”赵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温晨推了推金丝眼镜,看向身边一言不发的男人,“现在,我和顾总,”他刻意加重那两个字,划下不可逾越的界限,“只是单纯的甲方和乙方关系。”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干,令人窒息。连不断升腾的火锅蒸汽,都似乎凝滞不动了。
赵鹏脸上只剩下满满尴尬。
顾默珩那只刚刚拿起公筷、准备再次夹菜的手,在听到“甲乙方”三个字时,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那双刚刚被火锅蒸腾热气映出些许微弱光亮的眼眸,瞬间,被无边的、沉黯的黑暗彻底吞噬。
温晨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男人的身体,瞬间绷紧如一张拉满的弓。那股沉默的,几乎要将人碾碎的压迫感,从顾默珩身上无声地弥漫开来。
顾默珩缓缓放下筷子,端起面前那杯被赵鹏倒满的啤酒,仰起头,喉结剧烈地滚动,像是要将某种汹涌的情绪连同酒液一起硬生生咽下,一饮而尽。吞咽的声音,在此刻凝滞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粗重。
“砰。”
空了的酒杯,被重重地放在桌上。
他拿起酒瓶,又倒了一杯。
再喝干。
再倒。
又是一杯见底。
赵鹏彻底傻眼了,手足无措地看着眼前这个沉默却疯狂的男人。
温晨近乎冷漠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默剧。可心里,却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并不尖锐地疼,只是随之泛开一片绵延不绝、密密匝匝的酸涩。
“那个……默珩,你、你少喝点,这酒喝太猛伤身……”赵鹏干巴巴无力地劝着,声音里充满了手足无措。
顾默珩像是没听见。一杯,又一杯,冰冷的啤酒被他一杯杯灌进胃里。
那个在商场上永远冷静自持、永远运筹帷幄、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失态的男人,此刻,因为温晨一句冰冷决绝的“甲乙方”,如此彻底且狼狈地溃不成军。
温晨心底,竟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
“够了。”
温晨终于开口。
他放下一直握在手里却没再动过的筷子,从钱夹里抽出几张足够的钞票,稳稳地压在桌上那只豆浆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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