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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要掌舵。”
顾默珩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压迫感。
“是要站在你身边,确保你不会把我这艘价值百亿的巨轮,开向冰山。”
温晨忽然笑了。是那种极冷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笑,也是顾默珩从未见过的笑,“顾总,你或许忘了。先弃船逃走的人,是你。”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干,凝固成一块沉重的铅。
咖啡馆里悠扬的爵士乐,窗外车水马龙的喧嚣,都在此刻被无限拉远,化作模糊的背景音。
顾默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他放在桌面下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凸起,像一条条濒死的虬龙。
这八年来,他疯狂的用工作麻痹自己,用一场场商业上的胜利堆砌起坚硬的外壳。别人以为他刀枪不入,可温晨只用了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就将他所有的伪装剥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那道从未愈合的伤口。故作淡定的面具一点点龟裂,心脏像是被狠狠凿穿,尖锐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说“不是那样的”。
可他凭什么呢?当年是他亲手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斩断一切,如今又有什么资格,在这个被他伤害至深的人面前,乞求一个解释的机会?
温晨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收回视线,重新聚焦于那份冰冷的合同。
“每周一次的单独汇报,我接受。”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作为交换,这份补充协议必须修改。所有关于设计本身的一切,从概念到细节,我拥有百分之百的决定权。”
“你,和默盛资本的任何人,都无权干涉。”
他盯着顾默珩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这是我的底线。”
温晨本就不是一个擅长谈商务合作的人,若换做任何一个甲方,大抵都会受不了这样强势的乙方。温晨边这样想,边将修改好的条款推了过去,动作干脆利落。
顾默珩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无数无法言说的苦涩与妥协。他几乎没有再看那些条款,哑声道:“可以。”
他拿起笔,在那份被温晨修改过的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龙飞凤舞,力透纸背,一如他此刻复杂难言的心境。
他答应得太快,让温晨有些意外,心底默默揣测顾默珩是否有其他用意。
最终没有多言,毕竟已经达成了他的预想,于是拿起桌上的派克钢笔,利落地在协议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清隽,笔锋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道。
“合作愉快。”
顾默珩看着朝自己伸过来那只骨节分明、曾经被他紧紧握在掌心的手,停顿了一瞬,才伸手与之相握。
指尖相触的瞬间,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不知来自对方,还是源于他自己。
温晨一触即分,像在躲避一场无声的瘟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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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无声地滑入市中心最顶级的公寓地库。
秦书坐在副驾,全程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从咖啡馆出来后,老板就仿佛变成了一座移动的冰山,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俊美的侧脸线条紧绷,车内压抑的气温,低得骇人。
通过后视镜,秦书一直默默关注着顾默珩,哪怕之前在华盛顿遇到再棘手的对象,老板似乎也没有表露出像现在这样低压的情绪。那张过分英俊的脸上,是秦书从未见过的疲惫。路灯的光影飞速掠过他苍白的侧脸,忽明忽暗,像他此刻晦暗不明的心境。
“顾总……”
车停稳后,秦书为顾默珩打开车门,鼓起勇气开口,“您今晚没吃东西,需要……”
“不必。”顾默珩干脆地打断他,声音沙哑而疲惫。他解开安全带,迈开长腿下车,颀长冷峻的背影没有丝毫停留,很快消失在电梯口闪烁的冰冷光晕中。
电梯平稳上升,四周光可鉴人的金属壁面,倒映出他毫无血色的脸和蕴藏着风暴的眼眸。
指纹解锁。厚重的实木门“咔哒”一声开启,又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六百多平的顶层大平层,空无一人。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最璀璨的夜景,窗内却冷得像一座坟墓。
顾默珩没有开灯。他径直扯掉束缚已久的领带,随手扔在地上,将自己重重摔进客厅中央那张价值不菲却冰冷异常的意大利真皮沙发里。
黑暗,将他彻底吞噬,顾默珩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扯开衬衫最上方的两颗纽扣,昂贵的面料被他攥得起了褶皱,却依旧无法缓解那股从胸腔深处涌出的窒息感。
温晨那句话,像一道魔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震荡,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他的灵魂上。
“先弃船逃走的人,是你。”
是啊,是他。
他抬起手臂,无力地遮住刺痛的眼睛。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了温晨今天看他的眼神。
那样平静,疏离,带着礼貌的客套,像在看一个仅有商业往来的、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心脏的某个角落,被这眼神凌迟得血肉模糊,痛楚深入骨髓,绵绵不绝。他无力地向后仰倒,后脑重重磕在冰冷的真皮沙发上,发出一声闷响。疼痛,反而让他有一瞬间的清醒。清醒地看着回忆的洪流将他淹没。
雨点疯狂地抽打着顾家老宅厚重的落地窗,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书房里,空气凝滞得如同铅块。昂贵的雪茄烟雾弥漫,呛得人喉咙发痒。
年仅二十岁的顾默珩,穿着价值不菲的名牌T恤,笔直地站在书桌前。他的对面,是鬓角一夜斑白的父亲,顾正雄。
“……情况就是这样。”
顾正雄的声音沙哑,“银行的贷款下周就要到期,所有能抵押的都抵押了,资金链一断,顾家就完了。”
顾默珩垂在身侧的手,一寸寸收紧。
“所以呢?”他的声音还带着未褪尽的少年清亮。
顾正雄疲惫地掐了掐眉心,“林氏愿意注资。”
顾默珩瞥向一旁没有说话,直到顾正雄看向他“只要你和林董事的女儿订婚,五个亿的资金,七十二小时内到账。”
“不可能。”
顾默珩没有半分犹豫。
“混账!”顾正雄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古董笔洗都跳了一下,“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的婚姻,不是用来交易的筹码。”
顾默珩抬起眼,那双与如今一般无二的深邃眼眸里,燃着属于年轻人不肯屈服的烈火,“林家有那么好心?您难道看不出来,他们的目的是顾家的产业!”
顾正雄看着他写满倔强的脸,怒极反笑,“那我问你,温晨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学校的那些事!”
顾默珩眼底的火焰,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你以为离开顾家的你,能给他什么?”
顾正雄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利刃,字字句句,都往他最柔软的地方捅。“是让他陪着你从天之骄子变成一个负债累累的穷光蛋吗?还是让他放弃他热爱的建筑,放弃他光明的前途,跟着你一起跳进这个无底的泥潭里?”
顾正雄看着他瞬间煞白的脸,放缓了语气,“让他继续做他的小王子,这才是你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嗬——”
顾默珩猛地从沙发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冷汗浸透了他背后的衬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璀璨。可他的世界,从那个雨夜开始,就再也没有亮过。
不知在黑暗中僵坐了多久。顾默珩缓缓起身,赤着脚,一步步走进了书房。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不眠的微光,径直走向最里侧那排黑胡桃木书柜。指尖划过一排排烫金封皮的精装典籍,最后,停在了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本黯淡无光的眸底似有波光闪动,动作近乎虔诚地抽出那本厚重的,与周围书本格格不入的《资本论》。修长的手指将书本翻开,书竟然是中空的。里面没有黄金,没有密匙,只有一个被保护得极好的,牛皮封面的旧素描本。
顾默珩将本子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指尖在粗糙而熟悉的封面上反复摩挲着,带着无尽的眷恋与悔恨。这个动作,已经成为他这八年来,孤寂夜晚里唯一的救赎。这个本子,也是他亲自带回国的唯一一个行李。
他回到沙发上,打开了桌上一盏小小的台灯。
暖黄色的光晕,柔和地洒下,照亮了他手中的本子。
他缓缓翻开第一页,纸页已经泛黄,带着时光沉淀下来的独特气味。页面是少年温晨清秀而充满生命力的笔迹——【我们的家】
下面是一幅细腻的铅笔画,画的是一间洒满阳光的客厅,有大大的落地窗,窗边放着一张看上去就很舒适的摇椅,摇椅上随意地搭着一条柔软的格子毛毯。墙边的原木书架上塞满了各式书籍,旁边还随意地靠着一把木吉他。
顾默珩的指尖,轻轻拂过画面上那把吉他。那是他大学时最心爱、也曾为温晨弹唱过无数次的吉他。
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有带天窗的、可以看星星的阁楼画室,有种满了向日葵、充满生机的小院,有能两个人并肩躺着仰望星空的宽阔露台……每一幅画,每一个细节,都是一个关于“家”的温暖构想,充满了那个少年对与他共度的未来,无限美好的憧憬与爱意。
最终,他停留到了某一页。上面画的是一个开放式厨房,系着围裙的温晨正低头专注地切着水果,侧脸线条温柔,嘴角带着幸福的浅浅笑意。在他身后的餐桌旁,坐着另一个人。那只是一个模糊的侧影,寥寥数笔,却精准地勾勒出一个正在低头翻阅文件的少年身形。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流畅,正是十七岁的顾默珩。
仔细看去,画中少年的目光,其实并没有落在文件上。而是透过纸页,偷偷而满含爱意地,注视着厨房里那个为他忙碌,整个都在闪闪发光的身影。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
【偷看被我抓到了哦,顾同学。】
字的后面还画了一个小小且得意的鬼脸。
顾默珩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去触碰画上那个少年。他的手,最终停在了半空中不敢落下,生怕一碰,这美好的幻影就会如泡沫般碎裂消失。
心,痛到不能呼吸。那是一种迟来,却更加凶猛残酷的、足以将他灵魂都彻底溺毙撕碎的痛楚。
在咖啡馆里,面对温晨那句冰冷的指控,他不是不痛。
只是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没有资格。没有资格在那个被他亲手推开,被他伤得体无完肤的人面前,流露出半分痛苦,乞求丝毫怜悯。
第5章
默盛资本大楼的顶层会议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之巅的浮华云景,长条形的黑曜石会议桌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上冰冷的金属灯带。
温晨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摊着项目文件。
对面主位,顾默珩深陷在宽大的皮质座椅中。炭灰色高定西装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一丝不苟,衬衫领口紧锁,如同他此刻紧抿的薄唇。他整个人像一柄入鞘的利刃,不动声色,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双深邃的眼,正牢牢锁在温晨身上,锐利得仿佛要将他这八年的变化,一寸寸剥离、丈量。
“关于B区外墙的材料,我需要一个更具性价比的方案。”顾默珩声音低沉,不带情绪,像机器切割金属,精准而冰冷。
温晨推了推眼镜,指尖在平板上划过,调出一组数据。“顾总,我们选用的陶土板,虽然初期成本比您提议的铝单板高出百分之七,但其自洁性和耐用性能在后期维护中,十年内可以节省近百分之十的成本。”
“最重要的是,”温晨抬眸,目光平静地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陶土的质感,最贴合‘归巢’这个主题的温度。”
顾默珩听着,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目光落在效果图上,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划出凌厉弧线。“这个中庭广场,零散分布的户外休息区……按照商业地产的黄金法则,全都是对核心区域的致命浪费。”
他收回手,目光扫过在座噤若寒蝉的高管,“我想,将这部分面积削减百分之五十,全部改为可租赁的商业铺面。每一平米,都必须创造出看得见的利润。至于削减的休息区,可以挪到非黄金地段。”
顾默珩身侧的项目总监立刻心领神会,将一份文件投影到巨大的屏幕上。
“根据我们的模型测算,如果将外墙材料更换为铝单板,并压缩百分之三的公共绿化面积,项目总成本可以下降四个百分点,预计投资回报周期可以缩短至少半年。”
温晨静静地听着,对于顾默珩提出的观点,没有立刻反驳。待顾默珩说完,才站起身。
这个简单的动作,瞬间将全场的焦点重新拉回自己身上。他走到投影幕布前,拿起翻页笔,切换PPT。
屏幕上,是布满函数与曲线的复杂图表,“顾总对‘坪效’的理解,很经典。但现在是信息时代,消费逻辑已经改变。”
“这是我根据项目地块周边三公里内的人流数据、消费习惯、以及社交媒体热点,建立的动态现金流预测模型。”他声音平静,翻页笔的红点在复杂的图表上精准地移动。
“这个模型的算法基础……”
很快,一个极其复杂的金融模型瞬间覆盖了刚才那份冰冷的数据报告。“一个成功的商业地产项目,它的价值不应只用静态的现金流折现模型来估算。”
温晨身上那件浅灰色羊绒开衫,在这间充斥着深色西装的冷硬空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对于拥有长期增长潜力和不确定性的项目,我们更应该引入实物期权的估值逻辑。”
他回头,目光精准地刺向顾默珩冰山般毫无表情的脸上,“方案里的‘情怀’和‘温度’,在冰冷的金融模型里,恰恰是这个项目最大的看涨期权。它们赋予了‘归巢’在未来应对市场变化时,拥有更多选择的权利。比如,转型为文化社区,或是举办大型艺术活动等等……这些,都是铝单板和那百分之三的绿化面积,无法提供的长期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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