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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模型的内核,是修正版的布莱克-斯科尔斯公式,用以计算无形资产带来的未来可能性价值。”
“我记得,当初教会我这个模型的学弟说过——”
他刻意停顿,“金融的本质,不是数字游戏,而是对未来的定价。”
满座习惯了用数字和模型碾压一切的精英们,脸上是来不及掩饰的错愕。
一个设计师,居然在默盛的“主场”,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金融逻辑,将他们的投资总监驳得哑口无言。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悄悄瞥向了主位上那个男人。
顾默珩没有动。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里,某种坚固的东西,正以摧枯拉朽之势,悄然崩塌。
那不是被冒犯的恼怒,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灼热。正一寸寸描摹着温晨的轮廓——从温润的眉眼,到挺直的鼻梁,再到那张吐出冰冷言语、却依旧让他无比眷恋的薄唇。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黑暗。直到此刻才发现,他的小王子,只是将光芒敛藏。而现在,这光正穿透层层伪装,重新绽放,比八年前更加耀眼,更加……令他想要不顾一切地占有。
会议室里,双方团队成员大气都不敢出。两个在不同行业,同样顶尖的男人,在用最冷静的言辞,进行着最激烈的交锋。
一个半小时后,会议中场休息。
高管们如蒙大赦,纷纷收起文件,以最快的速度起身,鱼贯而出,谁也不敢多看主位一眼。项目总监走在最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提醒:“顾总,下午和欧洲那边的视频会议……”
“推迟。”顾默珩的视线,自始至终没有从温晨身上移开半秒。
温晨阖上文件,起身,走向连接会议室的露台,紧绷的神经需要片刻的喘息。
露台在三十九层,风很大,带着高空独有的凛冽。温晨靠在冰冷的玻璃护栏上,俯瞰着脚下如火柴盒般渺小的车流。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会议室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闷。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能感觉到,那道几乎要将他点燃的视线,放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温晨没有回头,但那股熟悉的淡淡雪松味的冷香,已经不容抗拒地侵占了他周围的空气。这个味道,曾是他青春里最安心的依靠,如今却成了刺心的提醒。
顾默珩在他身边站定,同样望着远方,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这短短的半臂,却横亘着八年的光阴。
“你变了很多。”顾默珩开口,语气不再是会议室的强硬,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漫,底下却藏着难以言喻的暗涌。
温晨的唇角勾起极浅的弧度,目光依旧注视着大楼之下。“人总是要成长的。”温他的语气很轻,像一声叹息融在风里,抬眼看向顾默珩,“毕竟,不是谁都能一辈子天真。”
顾默珩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分。
“布莱克-斯科尔斯……”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我记得,当年教你这个的时候,是在图书馆三楼的角落。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后来你嫌公式太枯燥,趴在桌上睡着了。”
温晨的呼吸被高层的风吹得有些乱。
那些被他用八年时间,刻意尘封深埋的记忆碎片,被他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毫不留情地尽数翻起。
他正想迈腿离开此处。
“温晨,原来你在这里。”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不远处插了进来。
温晨循声望去,眼底那层薄冰瞬间融化。来人是与他相熟的知名建筑师李哲明,也是一位欣赏他的前辈。他穿着一件驼色风衣,手里拿着两份资料,脸上带着温煦的笑意。
“找你半天了。”李哲明自然地走到温晨身边,将其中一份资料递给他,“这是上次跟你提过的米兰新展的图册,刚托人拿到。”
“又让李哥费心了。”温晨笑着接过,态度温和真诚。与面对顾默珩时判若两人。
李哲明这才注意到温晨身旁的顾默珩,愣了一下,礼貌颔首:“顾总。”
顾默珩面无表情,极轻地点了下头,目光却像淬了毒的钩子,落在李哲明搭在温晨肩膀上的那只手上。
李哲明对此浑然不觉,他侧头对温晨发出邀请:“对了,这周末有个建筑展,一起?”
温晨翻看着图册,闻言笑道:“好啊,正想去看看。”
“那说定了,周六下午三点。”
“嗯。”
两人旁若无人地谈笑,气氛熟稔亲密。
顾默珩静立一旁,一言不发。周身的气压却骤然降至冰点。连三十九层高空的风,都如同带着锋利的小刀,割在裸露的皮肤上。
李哲明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下意识地收回了手,对顾默珩客气地笑了笑:“那你们聊,我先进去了。”
温晨点头:“好。”
李哲明转身离开,露台的玻璃门缓缓合上,隔绝了会议室内的温暖灯光,只剩下两个对峙的身影,和脚下无声流淌的城市星河。
空气,安静得可怕。
顾默珩打破沉默,他转过身,高大的身影在温晨身前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温设计师,”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会议室里还要冷上三分,“交友广阔。”
温晨抬眸,“顾总过奖了。只是正常的业内交流。”他的语气礼貌而疏离。
顾默珩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那股熟悉的气息,不由分说地侵占了温晨的呼吸。
“业内交流?”顾默珩低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也包括相约去看展吗?”
温晨的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他后退半步,脊背抵上了冰冷的玻璃护栏,退无可退。
“顾总。”他微微低头,直视着那双在夜色中双的眼,“我的私人行程,似乎并不在我们需要‘单独汇报’的工作范畴之内。”
这话无疑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顾默珩心上。密密麻麻的疼,疼得他呼吸不畅。
顾默珩猛地伸出另一只手,重重撑在温晨身侧的玻璃护栏上!“砰”的一声闷响,坚固的钢化玻璃似乎都随之震颤。一个绝对强势的姿态,将温晨彻底圈禁在他与冰冷的屏障之间。
三十九层高空的风,更加凛冽地灌入两人之间逼仄的空隙。
“温晨。”顾默珩低下头,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一字一顿。气息灼烫,像烙铁。
“我回来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走向你。”
温晨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顾默珩的黑眸里面翻涌着压抑了八年的偏执与疯狂。
“这一次,”他的声音更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你逃不掉。”
温晨的脊背,更紧地贴住身后冰冷的玻璃。那寒意刺骨,却让他瞬间清醒。那座为顾默珩精心打造、用八年时光淬炼而成的精密心防,在这一刻,发出了“咔哒”一声轻响。
锁,落下了。
他抬眸,眼底是八年淬炼出的,冰雪般的疏离与平静。
他唇角牵起一抹惯常的温和弧度,像是三月的春风,能融化世间一切坚冰。却唯独,暖不了近在咫尺的这颗心。
“顾总,”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字字清晰地,扎进顾默珩的耳朵里。
“久别重逢的戏码,并不适合我们。”
良久。
顾默珩缓缓收回了那份几乎要失控的压迫感,后退一步,恢复了安全距离。
“休息时间结束了。”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回会议室。
温晨靠在护栏上,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口气带着玻璃碴般的锋利,割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痛。
会议继续。
只是气氛比之前更加凝滞。顾默珩没再就设计细节提出任何异议,但那道几乎要将人洞穿的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温晨。
会议一直开到晚上七点,早已过了饭点。
温晨的胃部传来一阵细密的绞痛。他不动声色地将左手按在胃部,指尖微微用力,试图缓解那阵不适。这个细微的动作,被主位上的男人精准地捕捉。
“今天就到这里。”顾默珩毫无征兆地合上文件,宣布会议结束。
温晨也松了口气,他正准备起身,特助秦书却快步走了过来。
“温设计师。”秦书双手递过来一个保温杯和一小盒药,态度如对待顾默珩时一样的恭敬。“顾总让我给您备的,温牛奶和胃药。”
温晨的动作,僵住了。会议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只有零星几个还在收拾。所有若有若无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他抬头,看向那个已经走到门口,正与下属低声交代着什么的男人。顾默珩没有回头,但紧绷的脊背线条却泄露了他的在意。
温晨收回视线,对秦书露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不必麻烦了,多谢顾总关心。”他推开保温杯。
地下车库。
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着温晨清脆的脚步声。
他按了下车钥匙,不远处的白色SUV闪了两下灯。可当他走到自己的车位前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他的车,被一辆违规停放的厢式货车堵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没留下。
车窗上没有留挪车电话,温晨皱起眉,拿出手机准备联系物业。
低沉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黑色的迈巴赫,如蛰伏的猛兽无声地滑到他身边,驾驶座车窗缓缓降下,露出顾默珩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上车。”顾默珩的目光扫过那辆堵路的货车,薄唇微启:“等物业找到车主,至少一个小时。去工地现场,从这里过去,不堵车也要一个半小时。”
“你今晚还打算回家吗?”
他将温晨所有拒绝的退路,一一钉死。这个人,竟然连他要去工地的行程都了如指掌。
地下车库空旷而死寂,只有迈巴赫低沉的引擎声,一下下地敲打着温晨的耳膜。
温晨没有立刻回答,静静地看着驾驶座里那个男人,那张在光影中显得愈发深邃凌厉的侧脸。胃部的绞痛又开始翻江倒海。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插进口袋,用指关节死死抵住胃部,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
就在这时——
两道刺眼的远光灯由远及近。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平稳地驶来,停在了不远处。车窗降下,探出助手小李那张脸,“温老师!您怎么还在?”
项目经理也从副驾探出头,当他看清眼前这古怪的对峙场面时,不由得愣住了。
一辆堵死的货车,一辆停在旁边的顶级迈巴赫,还有被夹在中间,脸色有些苍白的温晨。
“温老师,这是……?”项目经理皱起了眉。
温晨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他转过身,对同事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车被堵了,正准备联系物业。”
“这谁啊这么没素质!”小李气得直咋舌,立刻下了车,“温老师,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去!要不您先上我们的车吧?我们送您去工地,我等会再来帮您取车送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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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刹那间,三道目光如聚光灯般打在温晨身上。
顾默珩的视线几乎要将他洞穿。温晨转过身,迎上那道目光,脸上绽开恰到好处的微笑,疏离而礼貌:“多谢顾总好意,不过就不麻烦您了。”
说罢,他不再看顾默珩一眼,径直走向那辆黑色商务车。
“我们走吧。”拉开车门的瞬间,他声线里染上了真实的暖意,与方才的冰冷判若两人。
“砰!”
车门紧闭,仿佛将世界一分为二。
顾默珩独坐驾驶座,纹丝不动。他目送那辆商务车利落掉头,平稳驶出视线,最终消失在车库出口的亮光里,方向盘上的手攥得发白。
商务车内,气氛轻松。
小李和项目经理还在讨论刚才的会议,语气里满是对温晨的钦佩。
温晨靠坐椅背,阖眼假寐,一言不发。胃部的绞痛渐渐平息,被抽空力气的虚脱感涌上来。
一辆停得“恰到好处”、不留电话的货车。
顾默珩做得太刻意,太明显。
他想做什么?
车厢内的暖意、同事间轻松的闲聊,像一剂温和的镇定剂,慢慢抚平了他混乱的心绪。当他再次睁眼时,眸底已恢复一片清明。他解锁手机,点开那个许久未碰的游戏图标。
“刷——刷刷——”
清脆的切水果音效,在安静的车厢后座突兀地响起。
小李从后视镜瞥了一眼,了然道:“温老师又开始‘解压’了……”
项目经理会意地闭上了嘴。
屏幕上,五彩水果不断抛起,随即被道道凌厉银光斩断,汁液飞溅。
温晨的拇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表情依旧温和,镜片后的双眼却专注得可怕,没有半分笑意。
“嗡——”
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离李哲明远点。】
温晨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他甚至懒得去想,在国外八年的顾默珩如何得知李哲明。面无表情地右滑,选择“删除”,动作干净利落,如同八年前他逼着自己删掉所有关于这个人的联系方式一样。他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任由心底的烦乱一次次拍打。
下午,工作室的气氛难得轻松。
“归巢”项目的前期工作推进顺利,几个年轻的实习生正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晚上去哪家新开的餐饮店打卡。
温晨刚从工地回来,摘下安全帽,正准备去洗脸,助手小李就一脸神秘地抱着一个巨大的保温食盒冲了进来,“温老师!您快看!”食盒来自市内顶级的私房菜馆“静园”,三层描金漆盒,光是包装就有着让人移不开眼的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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