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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顾,来帮我搬盆花。”温母擦干净手上的水渍,转过身冲他温和地笑了笑,指了指阳台的方向。
顾默珩立刻站起身,连忙应道:“好的,伯母。”
冬夜的阳台带着刺骨的寒意,推开门的瞬间,寒风裹挟着腊梅清冽的幽香扑面而来,让顾默珩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他按照温母的指示,小心翼翼地将将一盆兰花从高处的架子上搬了下来。
温母拢着披肩,目光投向书房窗内那道清瘦身影。
“当年的事,我不多问,是你们之间的事。”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
顾默珩放下花盆的手一顿,立刻站直了身体,神色肃然,语气里满是愧疚:“伯母,当年的错全在我,是我自以为是,才伤了他……”
温母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忏悔。她转过身,目光温和地落在顾默珩脸上,眼底带着几分疼惜。
“小晨从小就倔,什么苦都自己咽。”她轻声说,“这八年,他把自己包得更紧了。看着对谁都温和,其实心里那扇门,锁得比谁都紧。”
顾默珩垂在身侧的手攥得生疼。
他知道。
他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清楚,温晨那层温润谦和的外表下,藏着的是怎样坚硬又脆弱的倔强。
“这八年,他更孤独了。”
温母看着顾默珩,语气放缓,“身边看着热热闹闹的,好像对谁都能聊上几句,看起来也温温和和的,谁都好,其实心里那扇门,锁得比谁都死。明明身处人群,却总像隔着一层雾,谁都走不进他心里。”
顾默珩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那扇门上的所,是他当年亲手加上去的。
“可今天,我看见他那样拉你的手。”温母忽然笑了,眼尾叠起细纹,“那么自然,他自己大概都没察觉。”
“小顾啊。”
顾默珩立刻挺直腰板,屏住呼吸,眼神郑重地望着温母:“您说。”
温母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替他理了理刚才搬花时弄皱的毛衣下摆,动作亲昵得像是在对待自家晚辈。
“我不要你管着他,你管不住。”她声音轻而沉,像月光落地,“我只盼你多陪着他。哪怕他推你、冷你、赶你,你也要在他一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稳稳站着。”
她看他一眼,目光深长:“这孩子花了八年把自己裹成铜墙铁壁,如今……总算肯透一丝缝,让人靠近了。”
顾默珩的眼眶蓦地一热,一股酸涩的暖流直冲鼻腔。他迎着刺骨的寒风,深吸一口气:“伯母,您放心。”
“这次,我绝不再松手。”他顿了顿,字字清晰,“我会把自己赔给他,连本带利,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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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巴赫的引擎声低沉轰鸣,平稳地滑入深夜的主干道。车轮碾过路面尚未消融的残雪,发出细碎又压抑的“咯吱”声。车厢内暖气开得很足,暖意裹着真皮座椅的细腻触感漫开,却始终驱不散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滞涩静默。
温晨靠在副驾驶上,半阖着眼养神,却将身旁人的动静尽收眼底。
顾默珩修长的手指稳稳扣着方向盘,唯有那只缠着厚纱布的右手,在仪表盘昏暗的光影里格外刺眼。
自离开温家别墅开始,他便一言不发。刚被长辈认可的巨大惊喜,混杂着对八年前不辞而别的深重负罪感,正在这个男人的胸腔里剧烈翻涌冲撞。这人哪怕在华尔街谈几个亿的项目都能面不改色,唯独在面对那段感情的旧账时,脆弱得像个一戳就破的泡沫。
温晨太了解他了。
“嗡——”
车载蓝牙震动,邮件提示音突兀响起。顾默珩却恍若未闻,只直直望着前方夜色,眼睫轻颤。
温晨在心里叹了口气。
红灯亮起,车停。霓虹光斜斜切入车窗,将顾默珩的侧脸割成明暗两半。阴影陷进他深邃的眼窝,情绪晦暗不明。
“温晨。”顾默珩终于开口。
温晨没动,只从鼻腔里应了一声:“嗯?”
顾默珩喉结重重一滚,像咽下许多哽住的话,最后只挤出一句:“你妈妈……真好。”笨拙的,庆幸的,带着讨好的余音。
温晨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侧头看向他,“嗯。”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她一向待人宽厚。”
顾默珩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又松,掌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沉默再次笼罩车厢,只有转向灯发出规律的“哒、哒”声。
“她让我,多陪着你。”他低声说。
温晨看着他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眼底那层刻意伪装的冷淡终究是绷不住,悄然消融了几分。
“嗯。”他再次应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藏着不易察觉的纵容与柔软。
这一声轻应,似一道微光穿透顾默珩心头残留的阴霾,他猛地侧起头,眼底爆发出近乎灼热的希冀,直直撞进温晨平静的瞳孔里。他顾不上前方正在倒计时的红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副驾驶倾斜过去,安全带勒紧了他昂贵的毛衣,勒出了那副宽肩下紧绷到极致的肌肉线条。
“我可以吗?”
三个字,问得既执拗,又小心翼翼。
顾默珩死死盯着温晨的眼睛,甚至不敢眨眼,生怕错过温晨脸上一丝一毫厌恶或者拒绝。
温晨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褪去所有锋芒的男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稍稍坐直身体,在窗外交替变幻的车灯光线里,直视着顾默珩那双写满认真与忐忑的眼眸。
“顾默珩。”温晨轻轻叫出他的名字。
“你不是已经在做了吗?”
话音落下,顾默珩整个人僵住,瞳孔轻轻一缩,像被这句话钉在座位上。怔怔的,茫然的,而后眼底的光一寸寸亮起来,滚烫灼人。
温晨看着他这副傻气的傻样,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抬起手,修长微凉的指尖穿过昏沉的光影,落在顾默珩有些泛红的耳尖上,那是顾默珩最敏感的地方。指腹轻轻捏了一下,触感滚烫得惊人。
“呃……”顾默珩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浑身像通了电一般轻轻颤栗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偏过头,想要用脸颊去蹭那抹微凉的触感,贪恋这久违的亲近。
可温晨并没有给他更多温存的机会,指尖一触即分,带着恰到好处的若即若离,将掌控感牢牢握在手中。
“下次别画水彩了。”他靠回椅背,语气里掺进一丝很淡的调侃,眼角却弯起柔软的弧度,“手还没稳,颜色晕得一团糊,偏要装写意,不怕被我妈笑。”
顾默珩愣住,眨了眨眼。堆积的情绪被这句话轻轻戳破,倏然流散。他肩线一松,呼吸也跟着轻快起来。
“比起你那幅画,”温晨瞥了一眼转绿的信灯,嘴角微扬,慢悠悠补上后半句,“我妈好像更喜欢你送的真花。开得挺好。”
顾默怔了怔。
随即,一个毫无防备的笑在他脸上绽开。
眉眼舒展,眸光清亮,像骤雪初霁后的月光。
“好。”他望着温晨,声音温沉带笑,“以后都送真的。”
-
迈巴赫的引擎声彻底熄落,余温裹着真皮气息,在冬夜寒气里迅速消散。温晨解开安全带,推门时冷风灌入,冻得指尖发麻。他下意识拢紧外套领口。
玄关感应灯亮起,暖黄光晕漫过鞋柜上的青瓷瓶,将两人影子叠在木地板上。
顾默珩跟了进来,手里提着从温家带回的腊肉与干菜,油渍浸透纸壳。他身上清冽的精英气质与这缕烟火气碰撞出奇特的割裂感。
他放好东西,脚步顿了顿,转身进了书房。
不过两分钟,顾默珩走出来,手里多了一只厚重的牛皮纸档案袋。他走到茶几旁,将它轻轻推到温晨面前。
“这是什么?”温晨扫了一眼那个沉甸甸的袋子,没动。
“我的全部身家,还有一份刚立好的遗嘱。”
温晨目光从纸袋移到他的脸上,“什么意思?”
生怕温晨误解顾默珩立即倾身,语气急切:“在车上我想了很多。你说得对,可我还是怕……以前我自以为是,以为推开你是为你好。”
“现在我想通了。”他吸了口气,眼底执拗翻涌,“我是你的,我的一切,自然也全是你的。”
温晨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顾默珩额角渗出细汗,指节攥得发白。
忽然,温晨伸出手,修长的指尖按在那个档案袋上。下一秒,他却稍稍用力往回一推。档案袋滑过桌面,重新回到了顾默珩面前。
顾默珩瞳孔骤缩,“你不想要……”
“先放你那儿。”温晨打断他。
顾默珩愣住,茫然地眨了眨眼:“什么?”
温晨站起身,“这么大一笔,我现在拿着烫手。”他弯下腰,手指轻抬起顾默珩的下巴,逼他仰视自己,“你先存着。”
顾默珩被迫仰着头,喉结动了动,声音发懵:“存到什么时候?”
温晨嘴角微弯,眼底没什么笑意,却认真得让人心颤:“结婚的时候。”
那几个字轻飘飘地砸下来,却把顾默珩彻底砸懵了。
“结……婚?”他喃喃重复,像从未听过这两个字。
温晨看着他这副呆样,指腹在他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似笑非笑地问:“怎么,不想结?”
“想!”顾默珩几乎吼出来,嗓音发颤,裹着压不住的狂喜,“做梦都想!”
温晨满意地松开手,直起身子,转身往卧室走,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那就留着吧。到时候是当聘礼,还是当嫁妆。”
“随你怎么叫。”
直到卧室门“咔哒”一声关上,顾默珩仍跪坐在地毯上,手里死死攥着那个纸袋,指节泛白。心跳又重又急,撞得胸腔发麻。
温晨愿意……和他结婚。
巨大的狂喜像海啸般将他淹没,让他头晕目眩,鼻尖阵阵发酸,忍不住将脸埋进档案袋。
深夜。
书房的灯光昏黄。
顾默珩坐在桌后,文件未动,纸袋放在手边。他像守宝的龙,不时伸手轻触,确认它真实存在,确认那句“结婚”不是幻听。嘴角的笑意压下去,又悄悄翘起来。
门把手忽然转动。
顾默珩瞬间坐直,脸上柔软尽收,恢复平日的清冷。
温晨推门进来。刚沐浴过,深灰睡衣松软地挂在身上,头发半干,柔软地垂在额前,褪去白日的疏离,添上居家的慵懒。
“还没睡?”他走到桌边,随手抛来一枚银色U盘。顾默珩下意识接住。
温晨双手撑住桌沿,俯身逼近。沐浴后的淡香顷刻侵占顾默珩的呼吸。“资产不多,够养我自己。比不上顾总,但也算有点家底。”
“温晨……”顾默珩眼眶发热,喉咙发紧。
温晨没给他煽情的机会,直起身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时,却顿了顿。
“对了。”
他没回头,清瘦背影映在光里,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法国的行程,我改到了下周。”
顾默珩一怔,眼底骤然亮起:“我们要去?”
“嗯。”温晨应了一声,侧过脸,余光扫过他被纱布缠绕的右手,“你还有七天。把手养好,把身体调好。”
他停顿,声音轻了下来:“我想去圣礼拜堂。那里的彩绘玻璃窗,想和你一起看。”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圣礼拜堂。八年前约定却未抵达的地方。温晨没忘,还要带他去补上这场迟了八年的约。
顾默珩将U盘插入电脑。屏幕泛起微蓝的光。
文件夹展开,里面是一份极其详尽的个人资产报告:工作室流水、获奖作品的版权证明、几处房产的产权文件、甚至基金定投的明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毫无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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